新民晚報記者 郜陽
今年早春的一天,上海市第一婦嬰保健院產房外,程默(化名)靠著墻壁站了很久。走廊上,有人來回踱步,有人在打電話。他沒有看任何人,眼睛盯著那扇緊閉的門。目光是空的,手心全是汗。
六年前的夏天,他站在另一扇門外等第一個孩子出生。那時以為,往后人生皆為坦途——他帶過大廠的項目,啃下一個個技術難題。自以為對“難”有足夠理解,直到面對一種連中文名都沒有的病。
門開了。他看見妻子懷里小小的襁褓,聽見一聲細弱的啼哭。他快步走過去,腳步很輕。抱第一個孩子時,感覺也是這么輕,這么軟。但他長到三個月、四個月、五個月,一直沒有主動翻過身。
“這回不一樣了。”他對自己說,“這回不一樣了。”
無路
2020年8月2日,程默的第一個孩子出生。
起初一切正常。滿月、兩個月、三個月,孩子不哭不鬧,特別好帶。程默和妻子甚至覺得幸運——太省心了。
到了三四個月,不對了!同齡的寶寶開始學翻身,把身子扭過去又扭回來,累得吭哧吭哧。他們家小朋友安安靜靜地躺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不翻身,不掙扎,也不鬧。
家人說再等等,有的孩子發育慢。程默又等了一個月。
他專門去看了親戚家的孩子。小小的嬰兒在床上蹬腿、揮胳膊、咿咿呀呀地叫喚,渾身全是勁兒。程默站在床邊看了很久。回到家,他對母親說:“不對,寶寶太安靜了。”
他把孩子帶去醫院保健科檢查,指標正常。
到了五六個月,問題藏不住了。孩子的發育像被按了暫停鍵——嚴格來說,停留在兩個月大的水平。“抱起來四肢肌張力很高,軀干卻是軟的。”程默比劃著,“身體緊張,但支撐不起來。頸椎是軟的,整個脊椎是軟的,四肢是硬的。不能見光,見光就不舒服。”
他們去了居住城市所有的兒童醫院。掛了神經內科、兒保科、內分泌科。有一回,醫生開了一套和神經發育相關的檢測,其中包含甲狀腺功能。結果是T3高、T4低、TSH正常。醫生說甲功有點異常,但不清楚原因,建議再等等。
程默帶著這份報告去了很多家醫院,得到的回應是一樣的:指標古怪,但說不上來是什么病,再觀察觀察。
“沒有人知道。”
這期間他還要上班。大廠的工作節奏快,項目一天都停不下來。他白天處理公司事務,對項目負責,對團隊負責。下了班、周末、孩子睡著的深夜,他就坐在書桌前翻孩子的報告。一份一份看,一個一個指標查。
“很多事情已經發生。”程默說,“需要投入大量精力。”
所有醫院都跑了一遍之后,程默做了一個決定。
尋因
2021年,程默辭去了大廠優渥的工作。
一個通訊工程師,開始讀醫學論文。
那時候人工智能還沒普及,沒有大模型幫他翻譯、歸納、提煉。他只能靠自己。英文論文看不懂,打開詞典一個一個查;專業術語不理解,翻教材、翻中文綜述;遇到一個陌生的基因名字,他要在搜索引擎里來回換關鍵詞,試上十幾種組合才能找到對應的中文譯名。
有些論文是付費的,他找朋友借了專業賬號、到處托人下載。此前,他不知道外面那個海量的醫學學術世界長什么樣。
是孩子的病把他推到那片陌生的海里。
他把孩子所有的檢測報告攤在桌上。基因檢測做了三輪,全外顯子組、全基因組,全是陰性。一大堆紙,厚得像一本書。
“從很厚一摞篩到很薄,最后只剩幾張紙。”他鎖定了甲狀腺。T3和T4正常情況下是等量、線性變化的——T3由T4轉化而來,兩者應該同步升高或降低。但孩子的T3高出正常值,T4低于正常值。這不是普通的甲亢或甲減,是某種他還沒弄明白的失衡。
他開始每天泡在論文里,讀到第兩百多篇的時候,他在一個專業平臺上檢索,跳出來一篇關于甲狀腺激素的小眾綜述。里面有一段簡短的文字,介紹了一種叫作Allan-Herndon-Dudley綜合征(Allan-Herndon-Dudley Syndrome,AHDS)的罕見病。1944年由兩位醫生首次描述,典型特征是——T3高、T4低、TSH正常。
完全對號入座。
“那天我對妻子說,孩子大概率是確診了。”程默說到這里停了一下,“壞消息是,這是一種超級罕見病。”
知難
AHDS的致病基因是SLC16A2,位于X染色體上。這個基因編碼一種叫MCT8的蛋白質,它的核心工作是將血液中的甲狀腺激素(主要是T3)轉運穿過血腦屏障,送進大腦細胞。
打個比方:大腦是一棟需要持續供能才能正常發育的大樓,T3是維持樓內一切運轉的關鍵燃料,血腦屏障是一道鎖著的大門。MCT8是負責開這道門的那把鑰匙。程默孩子的這把鑰匙壞了。
燃料送不進來,整棟大樓的正常施工就被迫中斷。大腦的發育進程因此陷入嚴重的遲滯——孩子的發育水平停留在了嬰兒早期。
更殘酷的是,如果給孩子口服甲狀腺激素,血液里的T3濃度會升高,全身各個器官都會出現甲亢癥狀,但大腦依然得不到——因為鑰匙不在。MCT8這個蛋白,在整個身體里只負責這一個任務,而那個任務完不成。
![]()
程默大寶患病情況圖解
這是一種X連鎖隱性遺傳病。男性只有一條X染色體,如果這一條上的SLC16A2出了岔子,就會發病。女性有兩條X,一條壞了另一條還能頂上,所以通常只是無癥狀的攜帶者。
程默在論文里讀到,美國有一位科學家曾經為AHDS設計過基因治療,小鼠實驗已經完成,一切順利;然而2016年,實驗室其他論文造假被曝光,研究全部停擺。
程默開始自己設計——讀完數百篇論文,把AHDS領域所有研究者的方向、方法、結論理了一遍,然后委托國內的公司和高校制作基因治療載體。可兩輪實驗做下來,效果并不理想……
僅制藥這塊,程默已經花出去幾十萬元,連水花都沒看到。今年春天,他又付了一筆錢,委托國內一家生物公司復現另一篇論文的實驗,“無論有沒有效,至少要做一遍。”
孩子今年六歲了。“他的發育停留在兩個月水平。”程默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這些年來,孩子沒有自主運動能力。不能坐,不能翻身,不能伸手拿東西。靠父母和阿姨照顧日常。夜里要有人守著,白天要有人看著。
“我們家小朋友還算不錯的,比我們痛苦的家庭其實更多。”在一個AHDS病友群里,程默很少說話,但他看到了很多故事——一位媽媽,孩子出事后丈夫提出了離婚,她沒有工作,一個人在家帶孩子,只好出去開網約車,開一天就有一天收入。
還有一位媽媽,程默印象最深。她在群里說,剛確診那陣子天天想,要是當初生了個女兒就好了,女兒不會發病;后來她又想,如果生了女兒,女兒會是攜帶者。以后她嫁人、生孩子,這份罪可能還要傳到她的孩子身上,“她說,那還是讓這個罪落在我兒子身上吧。已經落在他身上了,就讓我來受。”
破曉
他們不是沒有想過再要一個孩子。
程默講起史鐵生的《命若琴弦》。老瞎子帶著小瞎子走街串巷彈三弦,小瞎子問什么時候能看見這個世界。老瞎子說,等你彈斷一千根琴弦,就能看見了。小瞎子抱著這個念想活下去,彈了一輩子。老瞎子去世的時候,小瞎子才知道那是騙他的。
可,第一個孩子的病因都沒找到,拿什么保證第二個孩子一定健康?
沒有答案的時候,任何嘗試都像賭博。他們把這件事放下了——放下過很長一段時間。但那個念頭沒有消失。兩個人都在想,只是誰也沒有先開口。
轉折發生在2024年的一次罕見病日活動。程默找到了上海市兒童醫院吳勝男主任,“變異太特殊了,傳統分析方法會提示這里是噪音,極易被忽略,這是以往基因檢測沒檢測出來的原因。”吳勝男還原了當時的檢測情況。為了幫這個家庭圓夢,吳主任隨即聯動上海市第一婦嬰保健院生殖醫學中心滕曉明教授團隊。
經上海市兒童醫院和上海市第一婦嬰保健院生殖遺傳專家團隊的努力,真相逐漸浮出水面,“這不是一個完全烈性的破壞,更像杯壁上鑿了一個洞,咖啡能裝,但可能會漏。”上海市第一婦嬰保健院生殖遺傳科副主任張軍玉解釋。
進一步家系遺傳分析顯示,程默岳父岳母的SLC16A2基因沒有這個變異,變異只發生在他的妻子身上,這在遺傳學上稱為“新發變異”。在遺傳學里,“新發變異”這個詞平靜得很,但它不描述一個家庭要為此付出什么。
孩子的臨床癥狀與基因導致的疾病完全吻合,而且孩子母親攜帶的這個變異又是新發變異,生殖遺傳專家團隊給了90%的把握——醫學上沒有百分百的事,但這個概率,足夠支撐程默做出決定了。程默在一婦嬰第一次拿到了確診陽性的基因檢測報告。
![]()
程默(左二)在上海市第一婦嬰保健院迎來健康二寶 受訪者供圖
完成基因診斷后,一婦嬰副院長李曉翠教授、生殖醫學中心、生殖遺傳科、胎兒醫學科&產前診斷中心專家組建起生育關愛一站式診療團隊,通過胚胎植入前單基因病檢測(PGT-M)技術,也就是俗稱的“三代試管嬰兒技術”予以干預。2024年秋冬,胚胎基因篩查完成,移植妊娠后在產前診斷中心完成產前診斷。今年3月,二寶出生,是個男孩。手術室外的程默聽到那聲啼哭,快步走進去,生怕晚了一步就不真實了。護士把孩子抱給他看,小小的,蜷在襁褓里,拳頭握著。
團隊隨即送臍帶血進行了染色體、全外顯子組測序等檢測,結果顯示均為陰性——孩子不再攜帶SLC16A2致病變異!
二寶105天,妻子發來一段視頻。二寶躺在爬行墊上,眼睛盯著不遠處的一個小球。他把身子側過去,翻了一下,沒夠到。停下來看了看球的位置,又翻了一下。這一次夠到了。他攥著球,不動了,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守望
“罕見病這么難治,為什么不能預防它發生?特別是人類基因病,一旦發生,大部分幾乎無力回天。”程默說,自己愿意講出這個故事,就是希望類似的經歷,能不再在別人身上重演。
2024年,由上海市第一婦嬰保健院執筆撰寫的國內首部《綜合性攜帶者篩查關鍵問題專家共識》發布。全國30個省份80家單位107位專家參與制定。這份共識提出了一個新概念——“綜合性攜帶者篩查”:不止查隱性遺傳病和X連鎖遺傳病,也篩查具有臨床干預意義的顯性遺傳病。
2025年國際罕見病日,上海市第一婦嬰保健院聯合遺傳學與罕見病科普公益平臺“豌豆Sir”發起“好孕無遺”遺傳病家庭生育關愛行動。每周三設為罕見病家庭免費咨詢日,截至采訪前已累計護航近200個家庭,覆蓋全國26個省份。
事實上,“遺傳病”這三個字,翻譯得很不到位。在中文語境里,“遺傳”兩個字讓人本能地聯想到家族、血脈、代代相傳。家族里沒人得過遺傳病,就誤以為自己和孩子都安全。程默的岳父岳母正常,程默妻子正常,但孩子卻病了。
他特別認真地說,一下子理解了為什么這個社會需要有對婦女兒童的保護,“她們在關鍵時期掌控不了自身命運,一旦身邊沒人支撐,就走投無路。”
他停了一下。
“我們現在做的事情不能停。我做不完,后面還有家長接著做。總要有人給后來的人希望。”
二寶翻身的視頻,程默反反復復看了無數遍。屏幕里那個小小的人,為了夠到一個球,笨拙地翻過去、翻過來。目標明確,動作生疏,但最后拿到了。
六年的“戰爭”,看見了光。
![]()
人類基因病一旦發生,大部分幾乎無力回天 資料配圖
新民晚報原創稿件
編輯:倪彥弘
編審:陳莉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