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冒名頂崗”獲賠10萬元補償后,退役軍人毛開旺又等了5年,還是沒能恢復事業單位工作人員身份及待遇,反倒收到單位一封“告知函”,要收回此前支付的補償款。
毛開旺于2000年退伍,一年后,他被安置到河南省臺前縣公路局(現為臺前縣公路事業發展中心)工作,但公路局領導讓他“等通知”,一等就到了2017年。他這才得知自己早已被別人頂替崗位,經向紀委舉報,頂替者被清退,公路局也于2021年與他簽訂補償協議,一次性補償毛開旺10萬元;恢復毛開旺單位工作人員的身份和待遇。
協議簽訂后,毛開旺多次要求單位“恢復身份”未果。今年6月份,他收到了上述“告知函”,稱“雙方的勞動關系已實質解除,此前支付的10萬元補償款也屬于不當得利,要求協商解決。”
7月22日,臺前縣公路事業發展中心負責人回應新京報記者稱,2008年毛開旺的戶口和檔案,相繼落在山東省禹城,應當視為他主動解除了與公路局的勞動關系。2021年工作人員沒有調查清楚情況,就與毛開旺簽訂了“恢復工作并補償10萬元”的協議,現在事情查清楚了,單位將起訴毛開旺,要求其返還10萬元補償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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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開武的基本信息”表顯示,毛開旺的身份證號被劃掉,而個人拼音碼一欄,寫的依舊是“Mao kaiwang” 受訪者供圖
被冒名頂崗:單位承諾賠償并恢復工作
這場跨度長達20余年的安置糾紛,要從2000年說起。
當年12月,21歲的毛開旺從部隊退役,根據當年的安置政策,他在待業一年后,被分配到臺前縣公路局。
毛開旺稱,當年公路局接收了他的檔案,但并沒有讓到崗上班,而是讓在家“等通知”,一等就是幾年時間。其間,他的父親曾多次找到局領導詢問進展,但得到的答復都是“安置的都沒有上崗呢,再等等”。
“我在家也不能閑著。”毛開旺稱,他跟著父親到山東省打工,之后在禹城市安家落戶、結婚生子。直到2017年,國務院發布的文件中提到“對符合政府安排工作條件的退役士兵,要采取措施,確保崗位落實、妥善安置”,這讓他燃起了再回去問問的想法。
毛開旺稱,他當時想著有國務院文件的支持,當地落實自己的工作,應該問題不大。但他回到臺前縣打聽才得知,已經有人冒用了他的名字在縣公路局領取工資。之后,他通過縣委編辦調取了個人安置信息,發現“退役軍人安置介紹信存根”上是他的名字,而個人基本信息表上的名字,變成了毛開武。
毛開旺提供的一份他從編辦調取的名為“毛開武的基本信息”表顯示,身份證號一欄中,他的身份證號被劃掉,改成了另外一串號碼,而個人拼音碼一欄,寫的依舊是“Mao kaiwang”。信息表落款日期為2014年6月,蓋有臺前縣公路局的紅章。
毛開旺稱,原始的表格中,還能清晰地看到他名字中“旺”字被刮,改成“武”字的痕跡。這些問題經他向紀委舉報,都被查實。
毛開旺提供的一份2017年12月,臺前縣監察局發向公路局的“關于對毛開武頂替退伍軍人毛開旺上班問題的建議”中提到,2002年1月,縣安置辦將毛開旺安置到公路局工作,因種種原因毛開旺一直沒有到崗。自2010年4月開始,縣公路局為毛開旺發放工資(工資由毛開武領取),2014年4月公路局工資表顯示毛開旺名字被毛開武替換。毛開旺的個人檔案、養老保險、住房公積金、編辦人員信息表均被改為毛開武。
“紀委查實后,頂替人毛開武被單位清退,但我的事業身份和工作卻沒有落實。”毛開旺稱,他和父親曾多次找公路局時任局長詢問,剛開始局長說剛到任,情況還不了解,之后就是一拖再拖,“既不否認單位應當恢復其身份的說法,卻也不進一步落實安置”。
毛開旺稱,直至2021年,他再次將問題反映到紀委,雙方才達成一致意見。
新京報記者獲取的公路局與毛開旺于當年8月份簽訂的《協議書》顯示,公路局接受毛開旺申訴的最低補償。一次性補償自2002年至2020年,河南省城鎮居民人均消費性支出23萬余元及職工養老保險單位部分4.7萬元。因單位財務狀況無能力支付,毛開旺做出讓步,雙方達成調解:公路局一次性補償毛開旺10萬元,協議簽訂后,恢復毛開旺單位工作人員身份,雙方配合共同恢復建立毛開旺的檔案信息。毛開旺本人能隨時上崗則享受本單位正常工作人員待遇,如毛開旺不能到崗,由公路局給毛開旺全額繳納職工養老保險和職工醫療保險。
單位發函毀約:勞動關系已事實解除
毛開旺稱,在協議簽訂后,他如約拿到了公路局補償的10萬元,也按要求向單位提交了個人檔案的復印件,用于前期單位與各部門對接解決身份問題,但進展緩慢。
毛開旺稱,5年間,他和父親曾分別或共同找公路局的領導催問,但不是說在忙就是說讓等等,“從來沒有說過,問題卡在了哪?或者需要我們補充什么材料,就是各種理由往后推。”
今年4月份,毛開旺通過短信的形式,將工作多年未落實的問題反饋給臺前縣政府主要領導后,縣公路事業發展中心的負責人李加文與毛開旺再次就安置問題進行協商。
毛開旺稱,6月初,李加文主任答應他盡快恢復檔案和身份,讓他沒想到的是,幾天后,他收到的是一封告知函:“工作不安排了,錢也得退還。”
新京報記者注意到,這份長達6頁的告知函,詳敘了毛開旺的待業、安置、戶口檔案遷移、異地就業參保的基本情況,并基于這些情況做出法理結論:毛開旺與臺前縣公路事業發展中心的勞動關系已事實解除。事業中心此前支付的10萬元補償款,是基于“2002年至2020年間,毛開旺始終處于待崗狀態,未有任何收入來源”的錯誤認識。該支付行為屬于重大誤解,建議10日內雙方協商處理(如部分返還、分期返還等)。
毛開旺稱,他至今沒搞明白,自己被冒名頂替,理應恢復的身份和工作,怎么就變成了“勞動關系事實解除”,拿補償款也沒有法律依據了。
7月22日,臺前縣公路事業發展中心負責人李加文回應新京報記者稱,2008年10月,毛開旺的檔案被人從公路局調走,放至禹城市就業服務中心托管,同一個月,毛開旺的戶籍也落至禹城市,這說明,毛開旺是知道自己的檔案被提走了的,“是他主動解除了跟公路局的勞動關系。”
李加文解釋稱,頂替人毛開武是2010年進入公路局,2014年篡改的檔案,而此時毛開旺的檔案已經轉走,所以說毛開武是偽造了檔案上班,這與毛開旺已經沒有什么關系了。之后,毛開武被清退,偽造檔案的相關人員也均受到處罰。
李加文稱,因為之前他們沒有調查清楚毛開旺在禹城就業、繳納社保等情況,再加上2021年毛開旺的家人頻繁到公路局鬧,在這種情況下才簽訂了“安置并補償”的協議書。
“2021年雙方簽訂協議的事兒,也向縣領導做了匯報,縣里同意恢復毛開旺的身份和工作,但讓他提供檔案的原件,對方遲遲沒有提供。”李加文稱,在調查中了解到,毛開旺在2004年就在禹城結婚,之后人也一直在當地,他當時并不想回來工作。
對于這種說法,毛開旺并不同意。
他解釋稱,他和父親自始至終提的要求都是恢復身份和工作,并不存在不愿回去上班的說法。他說,2009年之前,他一直在禹城的建筑工地做小工,每天打泥扛灰,還要自己個人繳納社保,不可能放著事業編制不要,拱手讓給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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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開旺從臺前縣公路事業發展中心調取的資料顯示,他的檔案被頂替人的父親簽字提走 受訪者供圖
當事人將應訴并主張合法權益
毛開旺認為,公路事業中心的告知函是“倒果為因”。他的檔案是被頂替人的父親毛某倫從公路局違規領取后,交給奶奶“讓我們自己想辦法就業”,他才把檔案存放在禹城就業服務中心。現在不能說,因為本人存放了檔案,就視為主動解除了與單位的勞動關系。
毛開旺提供的一份按有手印的“提檔證明”中寫道:根據毛開旺的意思和委托,現把他本人檔案提走,與公路局不再有關系。簽字人為毛某倫(記者注:2014年已逝世)。
李加文稱,毛某倫與毛開旺的父親,系堂兄弟,都在一個村。經他們了解,當年提檔、頂崗的事兒,毛開旺的父親應該是知情的。
7月22日,毛開武接受新京報記者采訪時稱,當年頂替毛開旺工作,主要是他的父親操辦的,他覺得毛開旺及其父親應該知道,“要不然我咋會冒用他的名字呢”。
對于上述說法,毛開旺及其父親均予否認。毛開旺的父親稱,血緣關系上,他與毛開武的父親確為同一個爺爺,但父親從小被過繼走了,兩家人實際往來并不多。
在接受新京報記者采訪時,李加文主任表示,有些事情,毛開旺可能沒有說實話。目前事實已經查清,告知函內也明確說明了相關緣由,他們將起訴毛開旺,追還補償款。
“既然公路事業中心毀約,我也將委托律師應訴,并主張自己的合法權益。”毛開旺說。
河南澤槿律師事務所主任付建認為,2002年安置后,毛開旺待崗是遵循單位的安排,并非無理由拒絕勞動,且客觀上毛開旺不間斷詢問安置情況并簽訂補償協議等,能夠證明其主觀不具有解除勞動關系的意愿。此外,檔案轉遞必須通過機要交通或專人送取,且檔案提取人是頂崗者的父親,毛開旺事后個人保管檔案,不能視為主動解除關系。
付建稱,2021年,雙方協議明確載明補償事由是被冒名頂替,10萬元補償及恢復身份、工作是雙方真實意思表示,不違反法律強制性規定,應當自簽字之日起生效。根據退役軍人安置條例相關規定,未按照規定落實退役軍人安置待遇的,由當地人民政府退役軍人工作主管部門責令限期改正;逾期不改正的,予以通報批評,并對負有責任的領導人員和直接責任人員依法給予處分。毛開旺作為安置對象,有權要求恢復人事勞動關系、按政策安排上崗,也有權主張相關賠償。
新京報記者 程亞龍
編輯 甘浩
校對 趙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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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喀什市融媒體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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