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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馮繼軍
老陳蹲在工地門口的臺階上,指尖夾著的煙已經(jīng)燒到了過濾嘴,燙得他猛地一抖。他抬頭望著對面寫字樓明亮的玻璃幕墻,那里倒映著一個佝僂的身影——頭發(fā)花白,左手管空蕩蕩地掖在腰帶里。
三十年前的老陳,可不是這般模樣。
那時的他叫小陳,是廠里出了名的機靈鬼。二十歲出頭,跟著師傅學電工,手穩(wěn)心細,爬電線桿比猴子還利索。師傅總拍著他的肩說:“小陳啊,這行當,規(guī)矩就是命。斷電、驗電、掛接地線,三步少一步,閻王爺就得敲門。”小陳嘴上應著“曉得嘞”,心里卻常犯嘀咕:哪有這么邪乎?上次二柱子沒掛地線,不也啥事沒有?
那個夏日的午后,成了他一生的分水嶺。車間急著趕工,一臺大型沖壓機突然罷工。班長催得火急火燎:“小陳,趕緊去看看!耽誤了交貨,獎金全扣!”小陳拎著工具包跑到電柜前,額角的汗滴在防塵蓋子上。他習慣性地伸手去拉總閘——明明記得師傅說過,必須先驗電。可抬頭看見班長在遠處揮舞的扳手,聽著車間轟鳴的機器聲,他咬了咬牙,心想:“就這一次,快得很,不會有事。”
他沒拿驗電筆,沒戴絕緣手套,甚至沒確認閘刀是否真正斷開。當他踮腳將螺絲刀伸進配電箱的那一刻,一股刺眼的藍光“砰”地炸開。他只覺得整條左臂像被巨錘掄中,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后腦勺磕在水泥地上,世界瞬間陷入黑暗。
再醒來時,消毒水的味道鉆進鼻孔。母親紅腫著眼坐在床邊,父親沉默地抽著旱煙。醫(yī)生的話像冰錐扎進耳朵:“高壓電擊傷,左臂肌肉壞死,只能截肢。萬幸沒有傷到心臟,撿回一條命。”
那一刻,小陳變成了老陳。他失去了左手,也失去了廠里的工作。那些曾經(jīng)羨慕他手巧的工友,如今看他的眼神里多了憐憫或躲閃。他試過去找零工,可單手連擰瓶蓋都費勁;也曾想學門手藝,可殘疾證像一道無形的墻,把機會擋在外面。最痛的不是身體的殘缺,而是每次照鏡子時,看見那個本該意氣風發(fā)的青年,被自己的“就這一次”碾得粉碎。
后來他成了工地的看守,每天看著年輕工人系安全帶、戴安全帽,規(guī)規(guī)矩矩地攀爬。有個新來的小伙子嫌熱,偷偷解開安全帶卡扣,老陳拄著拐沖過去,聲音嘶啞:“扣上!你以為摔一下還能爬起來?”小伙子嚇了一跳,嘟囔著“至于嗎”,但還是乖乖系好了。
老陳摸出兜里皺巴巴的照片——那是出事前他和師傅的合影,兩只手都完好地搭在工具包上。煙盒里最后一根煙被風吹滅了,他笑著把煙盒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律己從來不是枷鎖,而是命運給活路時,我們唯一能握住的欄桿。
夕陽西下,他撐著拐杖慢慢起身,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則寫在地上的警世恒言:世間從沒有“偶然的意外”,只有“必然的失足”。一次僥幸,便是一生無法撤回的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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