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晚高峰的高架橋一如既往的擁堵,由紅色尾燈統治的車河緩緩蠕動,一切像被復制過千百遍,單調得讓人昏昏欲睡。
但現在,如果你稍加留意,會發現這片紅色海洋里,正不斷摻進點點藍色。
越來越多新車的后視鏡邊緣、車頭或尾燈組附近,悄然亮起了一抹幽藍色的燈光。對于熟悉新能源汽車的人來說,這盞燈有個頗為硬核的名字——自動駕駛系統標志燈(Automated Driving System Marker Lamp,也稱ADS燈),不過大眾還是更習慣叫它“小藍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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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藍燈,別名加塞指示燈,AKA大晚上城里亮瞎后車燈。(圖/社交媒體截圖)
2022年8月,小藍燈作為一些頂配車型的彩蛋,在國內首次上車。短短幾年間,伴隨著中國新能源汽車近乎瘋狂的內卷,它已經從“選裝件”,變成了幾乎所有想在智駕牌桌上占一席之地的品牌的“標配項”。
在車企PPT的宏大敘事里,這是汽車邁向賽博時代路上,與人類社會達成某種默契的象征:我在看著路,你也該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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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可以追溯到2015年奔馳的概念車F015,那時候就已經有全自動駕駛的概念了。當車子開啟自動駕駛時,LED燈就會亮起藍光。(圖/品牌官網)
然而,當這束帶著未來主義色彩的燈,真正集中照進中國錯綜復雜的馬路生態時,故事卻走向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荒誕方向。
小藍燈時代,還沒開始就已結束?
馬路上的小藍燈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多。
在“卷完續航卷屏幕,卷完架構卷智駕”的紅海中,城市NOA(領航輔助駕駛)成了各大車企彰顯含金量的終極戰場。但智駕偏偏是一種“無感”的技術,車主坐在里頭閉目養神,窗外的人根本無從知曉。
小藍燈便成了車企完美的“行走的廣告牌”,畢竟亮起的燈光越多、面積越大,越能在大街上直觀地證明自家智駕系統的市占率。在缺乏國家強制性統一標準的真空期里,各家車企更是將小藍燈卷出了新高度,燈帶越做越長,只求在夜色中足夠招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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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的小藍燈越來越多,討論也越來越多。(圖/社交媒體截圖)
小藍燈在路上的增多不是錯覺。2022年,理想在L9上首次加裝外部智駕指示燈,此后小鵬、蔚來、比亞迪、問界、小米陸續跟進。中汽協發布的《2025城市NOA汽車輔助駕駛研究報告》顯示,2025年1-11月,我國搭載城市NOA功能的乘用車累計銷量已達312.9萬輛,滲透率占乘用車上險量的15.1%,較2024年全年提升5.6個百分點。
但就在裝配率一路狂飆的同時,這些斥巨資研發、被車企視作“高光時刻”的小藍燈,正在被車主們親手熄滅。
因為“藍燈一開,隨便加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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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禮貌也是小藍燈的缺點。(圖/社交媒體截圖)
進到任何一個車友群,你都能聽到類似的抱怨。“智駕我可以天天開,但小藍燈我是一次都不敢亮了。”
這是一種非常具體且瑣碎的心理壓力,日積月累,無處不在。
在早晚高峰亮起這盞燈,你的一舉一動都會被無限放大。不少司機一看到小藍燈,心里就會犯嘀咕,本能地揣測:“這人多半在玩手機吧?”或者“是不是正打瞌睡呢?”這種被窺探和被標簽化的道德審視,讓不少主駕駛位上的車主如坐針氈。
然而,真正逼得車主不得不關燈的,是近乎無處不在的惡意別車。
一旦亮起小藍燈,車輛在馬路上的生存空間就會被極限壓縮。比如,在常規的變道合流路口,原本大家都在老老實實交替通行,可只要旁邊的車看到這盞藍燈,就會立刻加速死死卡住身位;在跟車行駛時,前車哪怕沒有任何急剎的必要,也常常會為了“試探智駕”而故意踩一腳剎車。更不用提那些在變道時根本不打燈、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硬生生切進安全距離內的車輛。
凡此種種,這些“別車”已經不再是為了趕路,而更像是一種惡趣味的狩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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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駕比人更“規矩”。(圖/社交媒體截圖)
馬路是一個由叢林法則和人情世故交織而成的微縮社會。中國司機的變道博弈,往往建立在一種“車頭微表情”的試探上,只要車頭稍微往里卡一點,就能看出對方有沒有減速的意圖。
但比惡意別車更磨人的,其實是那種持續懸在心里的負擔感。開著小藍燈上路,會不會有人覺得這車好欺負,專挑你加塞?這種若有若無的心理壓力,累積起來比堵車本身還讓人疲憊。
當智駕車主們發現,亮起這盞燈非但沒有換來尊重,反而換來了成倍的駕駛風險和加塞頻率時,為了買個清凈,也為了不當那個“靶子”,車主們只能選擇讓小藍燈熄滅。
這盞擰巴的小藍燈,在車企的內卷中誕生,卻在車主的生存本能中消亡。
路怒別車發神經,欺軟怕硬第一名
小藍燈本是“高階智駕”的代表,如今卻加速滑向鄙視鏈底端。不是因為技術不夠好,而是因為不同的人看它,看到的東西完全不一樣。
但真正危險和值得琢磨的,是其中最具攻擊性的那一種心態——那些看到小藍燈就超雄的司機,到底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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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司機們的眼里,這么老實的“車載電腦”有什么好禮讓的?(圖/《狂飆》)
一輛車能夠老老實實保持車距、穩穩當當地跟車,本應是所有司機夢寐以求的“完美路人”,可一旦這份規矩是機器體現出來的,那就不是被欣賞,而是被盯上了。
說白了, 智駕只做安全判斷、它只是一臺沒有路怒癥的電腦,你擠它、它讓,你別它、它剎車,沒有脾氣,更不會事后報復。
這和人類司機之間的博弈完全不同,作為一個正常人,你如果和別的司機產生爭執,在發作之前總會有所忌憚“他不會突然撞上來吧?”,然后盡可能主動守住自己的脾氣和底線。
可面對小藍燈,這層道德顧慮蕩然無存。
于是在夾雜了諸多怨氣和焦慮的馬路上,小藍燈意外地變成了唯一一種可以“放心欺負”的存在,而這恰恰是它最初設計時,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副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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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小藍燈的三種反應都很常見。(圖/社交媒體截圖)
交通信號燈的顏色,從來都只有一種共識:紅是停,綠是行,黃是等。可藍色呢?有人覺得“跟車更安心”,有人感覺“這是軟柿子”,還有人下意識“趕緊躲遠點,說不定隨時抽風”。一種顏色,三個判斷,在需要確定性的交通信號體系中,幾乎是不可想象的。
小藍燈試圖用一種全新的視覺語言,重構人機共存的規則,卻低估了人心的復雜。而人類在面對自己親手創造出來的“機器”時,似乎總是抱有一種難以名狀的微妙惡意。
比如前段時間,江蘇某酒店內一臺正在勤懇送餐的機器人,被一名醉酒男子無緣無故一腳踹倒在地;而在互聯網上,故意攔截無人配送車、將其戲弄至系統宕機的視頻也總能收獲不少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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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中最具象化的欺軟怕硬,也不過如此。(圖/社交媒體截圖)
網友的評價扎心又精準:“窩窩囊囊了一輩子,終于在機器人面前直起了腰。”機器人和智駕車面對的,其實是同一種處境。只是這種惡意,在相對封閉、且被鋼鐵外殼包裹的汽車駕駛室內,往往會被幾何倍數地放大。
科羅拉多州立大學的心理學家William Szlemko 在其經典的“車內領地防御理論”中指出,司機極易將汽車視為自己個人領地的延伸,一旦在路上稍有不順,就會觸發強烈的攻擊性與掌控欲。
一方面他們認為“把命交給電腦”的行為極其不靠譜;另一方面,當他們發現這個昂貴的科技產物,在現實中其實是個規矩到不懂爭搶路權的實習車時,一種由掌控欲帶來的優越感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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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看不慣任何其他人和事,有時候甚至都不需要理由。(圖/《甄嬛傳》)
在路上沖著智駕車玩這套試探,爭奪的從來不止短短幾秒通行時間。
說到底,那些在馬路上看到藍燈就興奮地切過去別一把的司機,難道平時不會別其他車嗎?他們當然會。別車的理由在他們嘴里有千萬種:對方開得太慢、對方車型太破、甚至純粹是自己今天心情不好。
但別車可以有無數理由,卻永遠沒有任何一條是理所當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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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象是真抽象,無語也是真無語。(圖/社交媒體截圖)
想亮的不敢亮,想看的沒人看
回過頭來看,車企最初設置這盞小藍燈,其實有兩個初衷。
一是想為車主提供一種“智駕身份”的情緒價值。買了一輛領先時代的智能車,亮起藍燈,理應讓車主感受到科技帶來的尊榮感與先鋒感;二是提醒周圍車輛,“本車目前已進入智駕模式,請保持安全距離”。可眼下的路況來看,這兩種初衷似乎都快落空了。
情緒價值這塊,已經明顯在貶值。當馬路上的小藍燈從“稀罕物”變成“尋常物”,它承載的身份象征也就迅速稀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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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什么車、怎么開車,都有情緒價值可講。(圖/《黑金》)
第二個初衷的落空,又暗示了一個略顯扎心的事實:很多人早已習慣了一種并不那么講規則的駕駛環境——加塞、別車、搶道,某種程度上是被路況長期反向訓練出來的生存策略。
以至于當馬路上突然出現了一個絕對遵循規則的“純良AI”時,大家的第一反應往往不是配合,而是本能地覺得自己有便宜可占。
這種在規則與潛規則之間的激烈碰撞,以及由此形成的馬路鄙視鏈,究竟是誰的問題?
是車企太天真,把實驗室里的理想模型搬到了城市的早晚高峰?還是算法太死板,不懂得如何在加塞的洪流中露出一點“狠勁“?又或者是這些手握方向盤的人,在追求效率的道路上早已丟失了對規則最基本的敬畏?
這似乎變成了一個龐大而無解的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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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藍燈,開還是不開,這是一個問題。(圖/《蠻荒故事》)
除此之外,各大車企為了讓自家的“廣告”更醒目,還在燈光設計上大做文章。
有的用深藍,有的用青藍;有的常亮,有的呼吸閃爍。這套沒有統一標準、雜亂不一的視覺信號,非但起不到安全警示效果,反而造成嚴重的視覺干擾。
許多司機投訴,夜間跟在亮著高功率小藍燈的車后,藍光格外刺眼,甚至比前車的后霧燈還要干擾視線。這類只顧宣傳效果、忽略實際行車體驗的設計,正逐漸步入隱藏式門把手、單踏板模式和異形方向盤的后塵。
車企們卻依然在狂奔。
這種慣性背后,是整個行業對“科技話語權”的焦慮。他們害怕一旦停止這種視覺上的輸出,就會在消費者的認知中掉隊,哪怕它已經讓車主感到尷尬,也讓路人感到厭煩。
但,倘若小藍燈這套人車溝通的視覺信號注定行不通,智能車又該如何告訴其他司機“這車電腦在開,請多擔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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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瑞豐光電官網)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我們只看到,那盞原本象征著未來與安全的藍燈,正被車主無奈熄滅。
“從何時開始忌諱空山無人,從何時開始怕遙望星塵。”陳奕迅還唱過,人群是那么像羊群。當亮起藍燈就意味著被孤立、被試探、被當成靶子時,選擇熄滅它,不過是絕大多數人最本能的生存策略。
畢竟生活總要繼續,馬路上的爭奪也永不停歇。只是,當下一盞藍燈亮起時,希望它不再是一個被圍獵的信號。
參考資料:
[1] 智駕“小藍燈”的高速奇遇:被別車、被調戲、被當“瘟神”.經濟觀察報,2026-02-28.
[2] “全民智駕”模糊安全邊界 行業生態面臨整頓.財新周刊,2025-04-19.
[3] 平時溫文爾雅,開車瞬間暴躁?路怒癥的真相,是人類失去了“表情”.科普中國,2025-12-31.
[4] 中汽信息發布《2025城市NOA汽車輔助駕駛研究報告》.央視網,2026-01-16
[5] 智駕小藍燈,應該要整治了.汽車公社,2026-06-06.
題圖 |瑞豐光電官網
校對 | 開心
排版 | Fleming
運營 | 孫天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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