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電話打來時,我正在菜市場挑西紅柿。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三下我才接起來,因為左手拎著豆腐,右手正捏著一顆西紅柿翻看底部有沒有壞點。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自稱是縣委辦公室的工作人員,語氣客氣得像在念稿子。
“請問是方慧老師嗎?趙書記想請您明天上午九點到縣教育局一趟,有個事情要和您當面商量。”
我的手一松,西紅柿滾進了菜筐里。
趙書記。這三個字在我腦子里轉了整整三秒鐘才和記憶里的某張臉對上號。趙遠航,十五年前我教過的學生,那時候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個子瘦小,冬天總是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
我沒想到他會當上縣委書記。
更沒想到他會記得我。
掛掉電話之后我在菜市場門口站了很久,夏天的熱風裹著魚腥味和蔥蒜味撲在臉上,我忽然覺得自己像在做夢。二十五年了,我在村小當了二十五年代課老師,工資從最初的四十八塊錢漲到一千二,再從一千二漲到兩千八。和我一起進校的正式老師早就評上了高級職稱,只有我還是個“臨時工”。
去年秋天精簡通知下來的時候,校長把我叫到辦公室,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桌上的茶杯蓋。
“方老師,這次是上面的硬指標,全縣代課教師要全部清退。我也沒辦法。”
我當時什么都沒說,點了點頭就走出去了。辦公室里其他老師都在低頭改作業,沒人抬頭看我。我知道他們心里都清楚,這個結果遲早會來。我在這所學校待了二十五年,教過村里兩代人的書,卻沒有一張正式的編制卡。
回到家我把教案本一本一本整理好,放在書桌左邊的抽屜里。那些教案有的紙張已經發黃,邊角卷起了毛邊,每一頁都是我用手寫體一個字一個字抄下來的。我本來打算把它們賣掉,后來想想還是算了,萬一哪天有人想看看老教案長什么樣呢。
其實我自己也知道,不會有人來看的。
第二天早上我換了一件干凈的碎花襯衫,把頭發梳整齊,坐了一個小時的班車到縣城。縣教育局的辦公樓比我想象中氣派得多,大廳里鋪著淺灰色的地磚,墻上掛著教育方針的宣傳牌。我在一樓前臺報了名字,工作人員讓我上三樓,說趙書記已經在會議室等著了。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我的腿有點發軟。
走廊盡頭那間會議室的玻璃門半開著,我看見里面坐著幾個人,其中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年輕人正在低頭看文件。我敲了敲門框,他抬起頭來。
那張臉比我記憶里的成熟了很多,下巴的線條變得硬朗,眼神也不再是當年那個怯生生的少年模樣。但他笑起來的時候左邊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樣。
“方老師!”他站起來快步走到門口,“快進來,快進來。”
會議室里還有教育局局長和副局長,趙遠航一一給我介紹,我機械地點著頭,手心全是汗。他讓我坐下,自己也在對面坐下來,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像是在組織措辭。
“方老師,我今天請您來,是想跟您說一件事。”他頓了頓,“去年縣里清退代課教師的事,我已經了解過了。這件事在執行過程中存在一些問題,有些情況比較特殊的老師,不應該被一刀切清退。”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臉上,帶著一種晚輩特有的鄭重。
“我已經責成教育局重新核查當年的清退名單,”他繼續說,“像您這樣在基層教學崗位上連續工作二十五年以上的老教師,應該得到妥善安置。”
教育局局長在旁邊連連點頭,說已經按照趙書記的指示重新制定了方案,像我這種情況的老師可以恢復教學工作,并且優先辦理轉正手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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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那里,耳朵里嗡嗡作響。
轉正。
這兩個字我等了二十五年。剛當代課老師那年我才二十二歲,扎著兩條辮子,騎著自行車在鄉間的土路上顛簸四十分鐘才能到學校。那時候我覺得轉正是遲早的事,只要好好教書,總會有機會的。可是一年又一年過去,政策變了好幾輪,編制名額卻永遠輪不到我。
有一年鄉里分下來三個編制名額,論資歷論成績我都排在前面。結果公示那天,名單上沒有我的名字。后來有人告訴我,那三個名額給了鄉領導的親戚。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你努力就能得到的。
后來我就不再去想轉正的事了。我只想著把課上好,把學生的作業批改好,把每一堂課的教案寫得認真一點。村里的孩子大多家境不好,父母在外面打工,跟著爺爺奶奶過日子。我能做的就是讓他們在學校里感受到一點溫暖,多學幾個字,以后走出去的時候不至于太吃虧。
這些年我帶過的學生少說也有五六百個,有的考上了大學,有的初中畢業就去打工了,還有的早早結了婚生了孩子。每年過年的時候會有學生發短信來拜年,偶爾也有人提著水果來家里坐坐。趙遠航就是其中之一。
我記得他來我家那次是大年初三,外面下著小雪。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絨服,手里拎著一箱牛奶和一袋蘋果,站在我家院門口喊了一聲“方老師”。那時候他還在省城的機關單位上班,說是趁著過年回來看看。
我們在堂屋里聊了一個多小時,聊他在學校的日子,聊他現在的工作。他說他一直記得我給他補課的事,那時候他家窮,買不起輔導資料,我就把自己手抄的習題借給他看。他說要不是我逼著他把數學成績提上去,他可能連高中都考不上。
臨走的時候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說了句“方老師,您要多保重”。
我當時沒多想,只覺得這孩子有心了。
誰能想到,十幾年后他會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在我的生命里。
從教育局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趙遠航堅持要送我下樓。走到大門口的時候他突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我。
“方老師,對不起,我來晚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別人聽見似的。
我搖了搖頭,想說點什么,卻發現喉嚨堵得厲害。最后我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就像很多年前在教室里拍他的肩膀那樣。
“來了就好。”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這些年的事。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白光。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下午,也是這樣的夏天,放學后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教室里批改作業,電風扇吱呀吱呀地轉著,窗外傳來蟬鳴聲。
那時候我剛滿三十歲,覺得自己還很年輕,有的是時間和機會。
可是時間一晃就過去了。
第二周周一,我重新回到了學校。
校長在大門口等我,臉上的表情有些復雜,既有尷尬也有慶幸。他搓著手跟我說方老師歡迎回來,辦公室已經收拾好了,課程表也重新排了。我笑了笑說謝謝,心里卻沒什么波瀾。
走進教室的那一刻,四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我。
這些孩子和我之前教過的那些孩子沒什么兩樣,皮膚黝黑,眼神清澈,書包拉鏈上掛著廉價的卡通掛件。我在講臺上站定,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同學們好,我是你們新來的語文老師,姓方。”
底下響起稀稀拉拉的聲音:“方老師好。”
有一個坐在前排的小女孩舉起手來,怯生生地問:“老師,你以前是不是教過我爸爸?”
教室里安靜了一秒,然后爆發出笑聲。
我也笑了。
“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我爸叫劉大軍。”
我想了想,腦海里浮現出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形象。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劉大軍上四年級,調皮得要命,每次上課都要被我點名批評好幾次。
“是的,我教過你爸爸。”我說,“他小時候可沒你這么乖。”
小女孩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臉紅了。
下課之后我回到辦公室,發現桌子上放著一個保溫杯,杯底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的字跡很熟悉,是趙遠航寫的。
“方老師,這是我用自己的工資買的杯子,不是什么貴重東西。天氣熱,您多喝水。”
我把紙條疊好放進抽屜里,擰開杯蓋喝了一口水。水溫剛好,不燙也不涼。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下去,好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我還是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騎二十分鐘電動車到學校,七點十分準時出現在教室里。還是會在課后留下來給成績差的學生補課,還是會把手寫的習題印出來發給孩子們帶回家做。
唯一不同的是,每個月月底財務會把工資打到我的銀行卡上,數目比以前多了將近一倍。而且工資單上那一欄的備注寫的是“在編人員”,不再是以前的“代課教師”。
有一次在街上碰到以前的學生家長,她拉著我的手說了半天話,最后感慨了一句:“方老師,你總算熬出頭了。”
我笑了笑沒接話。
其實我也不知道這算不算熬出頭。二十五年的青春都搭進去了,最好的年紀都是在講臺上度過的。那些年我錯過了很多東西,錯過了結婚的最佳年齡,錯過了出去闖蕩的機會,甚至錯過了給父母盡孝的最后時光。
我媽走的那年我正在準備期末考試,接到電話趕回去的時候她已經說不出話了。她拉著我的手,嘴唇動了動,什么聲音都沒發出來。我知道她想說什么,她想問我有沒有轉正,想問我有沒有找對象,想問我過得好不好。
我跪在病床前哭得說不出話來。
后來我爸跟我說,媽臨終前念叨了好幾次我的名字,說她放心不下我。
那段時間我請了三天假處理喪事,第四天就回學校上課了。不是我不想多休息幾天,是因為學校找不到別的代課老師來接我的班。如果我請假的時間太長,那些孩子的課就得落下。
那時候我心里是有怨氣的。
憑什么我要這么拼命,卻連個正式的身份都沒有?
憑什么我教出來的學生一個個都有了出息,我卻還在原地踏步?
這些念頭像野草一樣在心里瘋長,尤其是在夜深人靜一個人躺在床上的時候。我會翻來覆去地想這些問題,越想越覺得不公平,越想越覺得委屈。
可是第二天早上一走進教室,看到那些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的怨氣就又消下去了。
我告訴自己,算了,就當是為了這些孩子吧。
現在回過頭去看,我不知道自己當初的選擇是對是錯。但有一點我很確定,如果再讓我選一次,我大概還是會走上這條路。
有些人天生就是吃教書這碗飯的。
我就是這種人。
開學后第三周的周二,趙遠航又來了。
這次他沒有提前通知,也沒有帶任何隨行人員,就一個人開著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了學校門口。門衛大爺不認識他,攔著不讓進,他掏出工作證解釋了半天才被放進來。
當時我正在上第四節課,講的是朱自清的《背影》。讀到父親爬月臺那段的時候,我習慣性地停頓了一下,讓學生們自己體會文字里的情感。
就在這時候,教室的后門被人輕輕推開了。
趙遠航站在門口,沖我笑了一下,然后在最后一排找了個空位坐下來。
學生們都回頭看,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我敲了敲黑板示意大家集中注意力,繼續往下講課。但那節課我講得明顯沒有平時流暢,有好幾次差點念錯句子。
下課鈴響的時候趙遠航站起來鼓掌,學生們也跟著鼓起掌來。我站在講臺上,手里拿著粉筆,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等到學生都走了,他才走上前來。
“方老師,您講課還是和以前一樣好聽。”
“你專門跑過來就是為了聽我講課?”
“不是,”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我,“我是來給您送請柬的。下周六縣里要召開優秀教師表彰大會,您是受表彰的對象之一。”
我接過信封,沒有馬上打開。
“這事是你安排的吧?”
“不是我安排的,”他說,“是教育局根據您的實際教學年限和工作表現評選出來的。我只是提議把那些長期扎根基層的老教師納入評選范圍,至于能不能評上,要看您自己的本事。”
我看著他的眼睛,想分辨他說的到底是真話還是客套話。但他的眼神很坦蕩,看不出任何閃躲的意思。
“行,我去。”
他笑了,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
“對了方老師,中午有空嗎?我想請您吃頓飯。”
我看了看手表,距離下午第一節課還有一個半小時。
“走吧,學校門口有家面館味道還不錯。”
那家面館在學校斜對面,店面不大,衛生條件也算不上多好,但老板做的牛肉面確實好吃。我點了兩碗牛肉面,加了兩個荷包蛋,一共花了二十八塊錢。
趙遠航一邊吃面一邊跟我聊天,聊的都是些家常話。他問我身體怎么樣,住的地方離學校遠不遠,有沒有什么困難需要解決。我一一回答了,說一切都好,不用操心。
吃到一半的時候他突然放下筷子,沉默了幾秒鐘。
“方老師,其實我一直想跟您說聲謝謝。”
“謝什么?”
“謝您當年對我的照顧。”他低著頭看著碗里的面條,“我爸走得早,我媽身體不好,家里的條件您也知道。如果不是您一直鼓勵我好好學習,幫我補課,我可能早就輟學了。”
我夾了一筷子面條塞進嘴里,慢慢嚼著。
“你自己爭氣,跟我沒關系。”
“有關系,”他抬起頭來看著我,“您可能不記得了,有一次下大雨,我沒帶傘,您把自己的傘給了我,自己淋著雨騎車回去了。那把傘我現在還留著。”
我真的不記得這件事了。
這些年我給過學生的東西太多了,一把傘、一件外套、一個饅頭、一支筆。這些東西在當時看來都是舉手之勞,我從來沒想過要他們回報什么。
“一把傘而已,誰遇到都會給的。”
“不是一把傘的問題,”他說,“是您讓我知道,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愿意無條件地對你好。”
面館里很吵,電視里放著午間新聞,隔壁桌的幾個民工正在大聲討論工地上的事。但趙遠航說這句話的時候,周圍的聲音好像一下子都消失了。
我低下頭繼續吃面,沒有接話。
吃完飯他搶著付了錢,說要請客,不然心里過意不去。我沒跟他爭,反正一碗面也沒多少錢。
走出面館的時候太陽很大,我瞇著眼睛看了看天空,萬里無云,藍得晃眼。
“方老師,那我先回去了。下周六見。”
“好,路上慢點開。”
他鉆進車里,發動引擎,搖下車窗朝我揮了揮手。車子拐了個彎消失在街角,我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學校走。
下午的課上完之后,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發呆。夕陽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橙紅色的光斑。我拿出那個信封拆開,里面是一張燙金的請柬,上面寫著我的名字。
方慧老師。
這三個字印在紙上,看起來格外莊重。
我把請柬放在桌子上,用手撫平邊角的褶皺。窗外傳來學生們嬉鬧的聲音,有人在操場上跑步,有人在籃球架下投籃,還有幾個女生圍在一起跳皮筋。
這些畫面我看過無數遍,從來沒有覺得有什么特別的。但今天不知道為什么,看著那些奔跑跳躍的身影,我的眼眶忽然有點發熱。
周五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干脆爬起來把衣柜里的衣服翻了個遍,想找一件適合參加表彰大會穿的。最后選中了一件深藍色的連衣裙,是去年在鎮上買的,花了八十塊錢,只穿過兩次。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個大早,洗完臉對著鏡子把頭發盤起來,又覺得不太好看,拆散了重新扎了個馬尾。折騰了半天最后還是選了最簡單的發型,涂了一點口紅就出門了。
表彰大會在縣政府禮堂舉行,我到的時候門口已經停了不少車。簽到的時候工作人員遞給我一朵大紅花和一個寫著“優秀教師”的綬帶,讓我別在胸前。
我捧著那朵紅花站在禮堂門口,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剛入少先隊的小學生。
大會開始后先是領導講話,然后是頒獎環節。主持人一個一個念名字,念到我的時候,臺下響起了掌聲。我走上臺去,從一位白發蒼蒼的老領導手里接過榮譽證書,彎腰鞠了一躬。
閃光燈噼里啪啦地亮起來,我站在那里,手里握著證書,嘴角保持著微笑。
那一刻我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已經去世的母親,想起了常年在外打工的父親,想起了那些曾經嘲笑我“一輩子就是個代課的”的人,也想起了那些年深夜一個人在燈下批改作業的日子。
眼淚差點掉下來,但我忍住了。
頒獎結束后有一個簡短的采訪環節,記者問了我幾個問題,無非是“從事教育工作多少年了”“最大的感受是什么”之類的套話。我按照事先準備好的答案一一作答,聲音平穩,沒有出什么差錯。
采訪結束后我正準備離開,趙遠航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了我身邊。
“方老師,恭喜您。”
“謝謝。”
“我剛才聽了您的發言,說得很好。”
“都是照著稿子念的。”
他笑了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對了,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什么事?”
“縣里最近在推進鄉村教育振興計劃,我們想在各個鄉鎮設立一批‘名師工作室’,由經驗豐富的骨干教師牽頭,帶動年輕教師成長。我想問問您愿不愿意擔任其中一個工作室的主持人。”
我愣了一下。
“我?我行嗎?”
“您當然行,”他說,“您在基層教學一線工作了二十五年,積累了那么多寶貴的教學經驗,如果能把這些經驗傳授給年輕一代的老師,對整個縣的教育事業都是好事。”
我沉默了一會兒,心里有些忐忑。這些年我習慣了埋頭教書,從來沒有想過要去指導別人。但轉念一想,既然他這么信任我,我也不好推辭。
“那我試試吧。”
“太好了,”他伸出手來,“那就這么說定了。”
我握住他的手,粗糙的手掌很有力量。
從禮堂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陽光火辣辣的,曬得柏油路面泛著白光。我站在臺階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忽然有一種很不真實的感覺。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快到我還沒來得及消化。
三個月前我還是一個被清退的代課老師,每天的生活就是買菜做飯、看電視、偶爾去鄰居家串串門。我以為自己的人生就這樣了,不會再有什么變化了。
可是現在,我不僅重新回到了講臺上,還成了受表彰的優秀教師,還要去主持什么名師工作室。
這簡直像做夢一樣。
回家的班車上我靠著窗戶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發現車已經快到站了。窗外是一片片綠油油的稻田,幾只白鷺在水田里踱步,遠處的山巒籠罩在薄薄的霧氣里。
這片風景我看了大半輩子,從來沒有覺得有多美。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看著那些熟悉的景色,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動。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守得云開見月明”。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我翻出了以前的老照片,一張一張地看。照片里有我二十多歲的樣子,扎著兩條麻花辮,穿著一件白色的確良襯衫,站在學校門口的梧桐樹下笑得燦爛。那時候學校還是一排低矮的瓦房,操場是泥巴地,下雨天到處是水坑。
旁邊還有幾張學生的合影,都是畢業照。我一張一張辨認那些稚嫩的面孔,有些名字還記得,有些已經記不清了。時間過得真快,那些孩子現在都已經長大成人,有了自己的工作、家庭和孩子。
而我,還在這所學校里。
不過這一次不一樣了,我不再是一個隨時可能被清退的代課老師,而是一個堂堂正正的在編教師。
這種感覺真好。
開學后的第一個周末,趙遠航又打來電話,說想請我去縣里新開的飯店吃頓飯,順便聊聊名師工作室的具體事宜。我答應了,換了身干凈衣服就出發了。
飯店在縣城新區,裝修得挺講究,門口擺了兩盆發財樹,服務員穿著統一的制服。趙遠航訂了一個包間,里面只有我們兩個人。
菜上齊之后他給我倒了杯茶,然后端起自己的茶杯。
“方老師,這一杯我敬您。感謝您這么多年對教育事業的無私奉獻。”
我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你太客氣了。”
“不是客氣,是真心話。”他放下茶杯,“其實我一直覺得,像您這樣的老師才是真正的教育家。不求名利,不計得失,一心一意為學生著想。現在的年輕老師,很少有人能做到這一點了。”
我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趕緊轉移話題。
“別說我了,說說你吧。你這些年是怎么過來的?我記得你考上大學之后就很少回來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
“大學畢業后我考了公務員,先在市里干了幾年,后來調到省里。前年組織上找我談話,問我愿不愿意回縣里工作。我當時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答應了。”
“為什么猶豫?”
“因為我知道回到基層意味著什么。”他轉過頭看著我,“意味著更多的責任,更大的壓力,還有更少的個人時間。但我最后還是決定回來,因為我覺得,一個人不管走多遠,都不能忘了自己的根在哪里。”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平靜,但我能從他的眼睛里看出一種堅定的光芒。
“你做得很好,”我說,“縣里這幾年變化很大,路修好了,房子建起來了,老百姓的日子也好過多了。這些都是你們的功勞。”
“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結果。”他笑了笑,“方老師,其實我有時候也會覺得很累。每天要處理那么多事情,要面對各種各樣的矛盾和問題,有時候真想什么都不管了,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地待著。”
“那你怎么堅持下來的?”
他想了想,然后說出了讓我意外的話。
“因為我想到了您。”
“我?”
“對,”他點點頭,“我經常想起您當年教我們的情景。那時候學校條件那么差,您一個月工資才幾百塊錢,可您從來沒有在我們面前抱怨過一句。每次上課您都是笑著的,好像什么煩惱都沒有一樣。那時候我不懂,現在我懂了,您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我們,不管生活多難,都要保持希望。”
我的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假裝喝茶。
“方老師,您可能不知道,您對我的影響有多大。”他繼續說,“我做決策的時候經常會想,如果是方老師,她會怎么做。這個想法一直提醒我,要做對得起良心的事。”
“你太抬舉我了,”我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只是做了一個老師該做的事。”
“不,您做的遠遠不止這些。”
包間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空調發出的輕微嗡鳴聲。
后來我們又聊了一些工作上的事,他把名師工作室的方案詳細跟我說了一遍,包括人員配置、經費保障、工作計劃等等。我聽得很認真,時不時提出一些疑問和建議。
從飯店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街道兩旁的霓虹燈亮了起來。趙遠航堅持要開車送我回去,我說不用,自己坐班車就行。他沒聽我的,直接把車開到了我面前。
“上車吧,這么晚了,班車也不好等。”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駛出縣城,沿著鄉間公路一路向北。車窗外的田野一片漆黑,只有遠處村莊的燈火星星點點地閃爍著。收音機里放著一首老歌,旋律舒緩悠揚。
“方老師,您有沒有想過退休以后做什么?”他突然問道。
“還沒想過,”我說,“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再說吧。”
“我覺得您可以寫一本書,把您這些年的教學經歷寫下來。一定會有很多人愿意看的。”
我笑了笑,“我一個教書的,能寫出什么好書。”
“您太小看自己了,”他說,“每個人的一生都是一本書,關鍵看怎么寫。您的人生經歷,比那些虛構的故事精彩多了。”
我沒有再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夜景。
車子在一個路口停下等紅燈,趙遠航側過頭看了我一眼。
“方老師,其實我一直想問您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
“這些年,您后悔過嗎?”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我的心口。
后悔嗎?
說實話,后悔過。在最難熬的那些日子里,我無數次問自己,為什么要死守著這份工作不放。憑我的能力,隨便去哪個城市打工都能賺得比現在多。可我偏偏選擇了留下,留在這個偏僻的鄉村小學,拿著一份微薄的工資,過著清貧的日子。
可是每次看到那些孩子的笑臉,每次聽到他們喊我“方老師”,我又會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說不后悔是假的,”我最終開口,“但如果讓我重新選一次,我還是會走這條路。”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把車開動了。
到了家門口,我下了車,彎腰對著車窗說了聲謝謝。他擺了擺手,說了句“方老師早點休息”,然后掉頭離開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著他車子的尾燈漸漸消失在夜色中,心里涌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這個人,已經不再是我記憶中那個怯生生的少年了。他已經成長為一個大人物,一個有擔當、有情懷的領導者。而我,能夠在他成長的路上扮演過一個微不足道的角色,這本身就是一種莫大的幸運。
接下來的日子變得忙碌起來。
名師工作室掛牌成立的那天,來了不少人。教育局的領導、各學校的校長、還有幾十位年輕教師。我站在臺上介紹工作室的工作計劃和目標,聲音比想象中鎮定。
工作室設在鎮中心小學的一間教室里,里面配備了電腦、投影儀、打印機等設備,還購置了一批教育類的書籍。每周三下午是我們的集體教研時間,年輕老師們聚在一起聽課、評課、交流心得。
剛開始的時候我還有些緊張,畢竟以前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但慢慢地我發現,其實很多事情都是相通的。教書和帶徒弟本質上是一樣的,都需要耐心、細心和責任心。
那些年輕老師都很尊重我,叫我“方老師”的時候語氣里帶著真誠的敬意。他們會主動向我請教教學中遇到的問題,也會分享自己在課堂上的心得體會。有時候他們還會帶來自己做的課件和教案讓我幫忙修改,我都會認認真真地看完,然后給出具體的建議。
在這個過程中,我發現自己也在進步。以前我只會按照自己的方式教書,很少去想為什么這樣教、有沒有更好的方法。現在為了回答年輕老師的提問,我不得不去查閱更多的資料,思考更多的問題。這種被迫學習的狀態,反而讓我的教學水平有了新的提升。
有一天放學后,一個叫李薇的年輕老師留了下來,說想跟我聊聊。
李薇是去年才考進來的特崗教師,師范大學畢業,家在省城。她長得白白凈凈的,說話細聲細氣,一看就是城里長大的姑娘。
“方老師,我想跟您說個事。”她坐在我對面,兩只手絞在一起。
“你說。”
“我爸媽一直催我回省城找工作,說這邊條件太差了,不適合我待。我男朋友也在省城,他說如果我不回去,我們就分手。”
我看著她糾結的表情,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
“那你自己的想法呢?”
“我喜歡教書,也喜歡這里的孩子。”她的眼眶有些紅,“可是我又怕自己堅持不下去。這邊的條件確實比不上省城,工資也不高,而且離家太遠了,想回趟家都不方便。”
我給她倒了杯水,等她情緒穩定了一些才開口。
“小李,你知道我在這邊待了多少年嗎?”
她搖搖頭。
“二十五年。”
她瞪大了眼睛。
“二十五年?那您是怎么堅持下來的?”
“其實也沒什么秘訣,”我說,“就是把每一天都當成第一天來過。每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告訴自己今天又是新的一天,又可以見到那些可愛的孩子了。日子久了,也就不覺得苦了。”
“可是您不覺得委屈嗎?以您的資歷和能力,完全可以去更好的地方發展。”
“去哪里都一樣,”我說,“關鍵是看你想要什么。如果你想要的是金錢和地位,那確實不應該待在這里。但如果你想要的是一份發自內心的成就感和滿足感,那這個地方就是最好的選擇。”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有了一種新的光芒。
“方老師,我明白了。”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明白了,但我希望她能明白。
一個月后的某個傍晚,我接到了趙遠航的電話。
“方老師,最近怎么樣?工作室還順利嗎?”
“挺好的,一切都步入正軌了。”
“那就好。”他頓了頓,“方老師,我跟您說個事,下周我要調到市里去了。”
我的手一緊,手機差點滑落。
“調走?這么快?”
“嗯,組織的安排。市里缺一個分管教育的副市長,讓我過去。”
“這是好事啊,升官了。”
“算是吧。”他的語氣里聽不出太多喜悅,“其實我舍不得走,這邊還有很多事情沒做完。”
“那邊更需要你,”我說,“去了市里,你能做的事情更多。”
“也許吧。”他嘆了口氣,“方老師,我走了以后,您要照顧好自己。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打我電話,號碼不會變的。”
“你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掛了電話之后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秋天的晚風吹在身上有些涼意,頭頂的天空呈現出一種深邃的藍色,幾顆星星已經開始閃爍。
我想起趙遠航第一次來我家拜年的情景,想起他在面館里說“對不起我來晚了”時的表情,想起他在表彰大會上為我頒獎時的笑容。
這個人,就像一顆流星一樣劃過我的生命,照亮了我灰暗多年的天空。現在他要走了,去更廣闊的天地施展抱負。
我應該為他高興才對。
可是不知道為什么,心里還是有些空落落的。
送別會是在縣政府食堂辦的,很簡單,沒有鮮花沒有橫幅,就是大家坐在一起吃了頓飯。趙遠航穿著白襯衫,挨個給大家敬酒,輪到我的時候他端著酒杯站了很久。
“方老師,我敬您。”
“祝你前程似錦。”
“謝謝。”他一仰頭把酒干了,“方老師,您是我的榜樣。”
我的眼眶一熱,趕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散場的時候大家都走了,只剩下我和他還站在食堂門口。秋天的月亮又圓又亮,掛在梧桐樹的枝椏間,像一個巨大的銀盤。
“方老師,我送您回去吧。”
“不用了,我坐班車就行。”
“最后一班車已經走了。”
我看了看手機,果然已經九點多了。
他開車把我送到家門口,熄了火,但沒有馬上下車。車里的收音機開著,放著一首老歌,旋律很熟悉,但我一時想不起叫什么名字。
“方老師,我有一樣東西想送給您。”
他從后座拿過一個紙袋,遞到我手里。我打開一看,里面是一本書,封面上寫著《平凡的世界》。
“這本書是我上大學的時候買的,陪我度過了很多艱難的時刻。現在我想把它送給您,算是一個紀念。”
我翻開扉頁,上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字:“獻給最敬愛的方老師——您的學生趙遠航。”
我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謝謝,我會好好珍藏的。”
“那我走了,方老師保重。”
“你也保重。”
他發動車子,緩緩駛離。我站在路燈下目送他的車漸行漸遠,直到尾燈完全消失在夜色中才轉身回家。
那天晚上我坐在燈下翻開那本書,一頁一頁地看。書頁已經有些發黃,邊角處有明顯的折痕,看得出是被反復翻閱過的。
在第一頁的空白處,他用鉛筆寫了一句話:“生活不能等待別人來安排,要自己去爭取和奮斗。”
我合上書,關掉臺燈,在黑暗中靜靜地坐著。
窗外傳來幾聲狗吠,遠處的田野里蛙聲陣陣。這個我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地方,此刻顯得格外寧靜。
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那些年在教室里度過的日日夜夜,想起了那些從我生命中經過又離開的學生,想起了那些曾經讓我痛苦也讓我堅強的歲月。
二十五年的光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它足以磨滅一個人的銳氣,也足以淬煉一個人的靈魂。
我曾經以為自己的人生就這樣了,平平淡淡,波瀾不驚。但現在我知道了,只要你還在堅持,只要你還沒有放棄,命運總會給你一個交代。
哪怕這個交代來得晚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騎著電動車去學校。路兩邊的稻谷已經黃了,沉甸甸的穗子垂著頭,在晨風中輕輕搖晃。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讓人心曠神怡。
到了學校,我停好車,走進教學樓。走廊里已經有學生在打掃衛生,看見我來了,齊聲喊了一句“方老師早”。
我笑著回應:“早。”
走進教室,打開窗戶,讓新鮮空氣流進來。我站在窗前,看著操場上冉冉升起的國旗,心里涌起一種久違的平靜和踏實。
不管誰來誰走,不管外面的世界怎么變化,這間教室永遠在這里,這些孩子永遠在這里。
而我也永遠在這里。
這就夠了。
上課鈴響了,我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今天的課題。
“同學們,今天我們來講一篇課文,題目叫《種子的力量》。”
我在講臺上站定,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課。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照在孩子們的臉上,照在他們攤開的課本上,照在我手中的粉筆上。
一切都在發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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