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玉輝(1564—1622),字達卿,號荊碧(又作荊璧),惠安縣輞川鎮后坑村燒厝人,是明嘉靖末至天啟初惠安一位名宦。其居官勤慎,剛正清廉,有“鐵面御史”之譽;更軫恤民瘼,愛民如己,終卒于任,為文人從政之范。今循其宦轍,讀其文章,想其豐采,遂有高山仰止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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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玉輝畫像 (陳偉忠 供圖)
雙親訓誨 砥礪成才
陳玉輝在《封孺人先慈鄭氏行狀》中稱,其家是從惠安城內南門積慶里遷至輞川塔山,再遷于鼓山下。在陳玉輝出生前,家中窮困異常,僅陋屋數椽,難蔽風雨,麥菽也只夠十日之用。父親陳霖(又稱遷東公)因為要承應城中的里役差事,絕大部分時間都待在縣城里。有賴于母親鄭氏辛苦操持,日夜紡紗織布,家境才略為寬裕。
年少時的陳玉輝無憂無慮,常與玩伴嬉戲、喂牛。父母后來將他送入距家二里的東莊私塾學習。一日,玉輝趁私塾先生不在,跟著玩伴下塘摸魚,弄得渾身污泥。歸家后,陳母泫然落淚:“汝不盡心力學,將來如何安身立命?”隔壁老婦在一旁聽聞,竊笑其黃口小兒難以飛黃騰達。陳母憤甚,奮刀自斷末指,暗誓定要督促兒子讀書成才。陳父見狀,便將陳玉輝送到更遠之處求學。經過一段時日,陳玉輝漸漸能執筆作文,并且通覽各家著述。
陳父也未曾缺席對兒子的教導。陳玉輝在《封侍御先府君行狀》中稱,其年少時最喜歡讀班、馬、莊、列諸書,所作的文章“荒唐莽蕩”,幾近恣肆無羈。父親十分憂慮,便命他誦讀效仿宋儒張載、朱熹等理學大家,其文風才漸漸得以收斂,歸于平實。之后,陳玉輝又陸續師從邑儒陳學銓、曾孔造、何一橙等人,學問日進,游道日廣。他雖歷經屢試不第,然終于萬歷二十八年(1600)高中舉人,翌年(1601)聯捷成進士。
父母的訓誨并不止于其求學和考取功名之時。陳玉輝授吉水縣令即將赴任時,陳父諄諄告誡須“惟清、惟慎、惟勤,惟豈弟君子,民之父母,無以家為念,為先靖隱羞”;陳玉輝攜母就任期間,陳母每天也總會在其退堂后問他“日所亭平幾何,所全活幾何”(意即是否明辨是非,有沒有救下無辜之人)。雙親時時督責,奠定了陳玉輝清廉從政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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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江區仙公山陳玉輝《游豐山》石刻詩 (陳偉忠 供圖)
初仕文江 布令嚴明
文江,即今江西省吉安市吉水縣,是陳玉輝踏入仕途的第一站。在任6年期間,他“每蒞事,夜分始退”,布令嚴明,執法不阿,加之性好問察,建樹頗多。
一是嚴催逋負錢糧。陳玉輝上任不久,面對的首要難題,便是要解決民戶積年惡意拖欠且拒交應納錢糧的嚴峻局面。當時城內權貴隱匿賦役,“盡將錢糧侵費,賄結胥隸,以為倚援,臨征雇募代責,月挨一月,年挨一年。”前任縣令對此皆“噤莫敢問”,而陳玉輝卻未退縮,堅持按照定則清查催征,并發動有識鄉先生帶頭先期完賦,最終妥善解決了“錢糧逋負”的問題。同時,他還軫念匠戶之困苦,按籍分等,降免稅收,堅決杜絕攤派,甚至自行捐俸為匠戶代交稅賦。使得“征解收支之數咸洞悉之,吏無所滋弊”。
二是嚴糾爭訟之風。陳玉輝面臨的另一個難題是處理好當地士子的纏訪糾鬧。當時,“邑故七百弟子員,積傲成風,玩弄有司于股掌之上,不論僉印審鞫,冠紳排闥直入,從則意得,不從則嘖嘖煩言。”對此,陳玉輝十分憤慨,對這股生員挾制地方的不良風氣,他一方面隆之以禮,另一方面“不得不以法懼之”,數月下來,健訟士子皆彬彬歸正。
三是綢繆救荒之策。明萬歷年間,旱災頻發。為防患于未然,避免饑荒蔓延,陳玉輝十分重視籌劃賑災事宜。他提前摸底各鄉貧富與義倉積谷,由都長勸令富戶納谷備賑;放賑時親自監督,防止胥吏作弊,嚴防饑荒蔓延。
四是嚴守保甲之法。為弭盜安民,陳玉輝在《嚴保甲議》中提出了實行謹稽察、除民害、禁窩宰、清奸藪、嚴連坐、預鈐束、均輪直、禁夜行、防夜警、庀器械等措施方法,皆貼近現實且易于操作,從而有效維持了地方安定穩定。
除上述作為外,他還割俸插松萬株于太平山,手書界址交付僧人看守,嚴禁鄉人砍伐濫采;倡修城隍廟,與民對半捐俸,歷經年余建成。他曾自言:“居官三令五申,曉諭士庶,不如一事之利,貽士庶無窮之益。”對照其具體施政,可知陳玉輝言行始終如一。后來,吉水縣民有感陳玉輝造福之功,祀其于名宦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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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安科山公園陳玉輝《偕諸友游登科巖》石刻詩(陳偉忠 供圖)
擢升御史 剔奸除弊
明萬歷三十六年(1608)前后,陳玉輝因政績優異,擢升為兵部車駕司(一作吏部)主事,不久后便又轉任南京湖廣道監察御史,巡視西城。此時的大明王朝,皇帝怠政,內閣空懸,內部黨爭劇烈,政令廢弛,又加上災害頻仍,財殫民窮。陳玉輝不因官微而噤聲,直言不諱,敢于上疏諫議。
任職之初,他首上《幾務叢脞時事多艱疏》,疏中以古今對比的方式,列舉神宗皇帝與明朝開國以來歷代帝王的作為差異,批評神宗皇帝“深宮靜攝,唯逸豫是娛”,規勸其勵精圖治;后又上《儲教久虛疏》,就人多諱言且不敢碰觸的“國本問題”直言進諫,請求神宗皇帝允許皇太子正式出閣,接受儒臣系統講授經史。此兩疏見載于《螺陽文獻》卷一,其言懇切且直截了當,從中可見陳玉輝公忠體國、拳拳報效之心,及勇于直言的錚錚鐵骨。
萬歷四十一年(1613),陳玉輝巡視北京三十四衛屯政。當時京衛“承平日久,逃絕幾半,外衛屯軍,總于撫臣,強半撥入城操,尺籍之混淆久矣”。為此,他新補屯軍五萬人,并提出堅持征繳屯糧、復屯官管操之制、定屯營操賞之費等方法,使得衛兵軍容得以刷新,軍隊戰斗力得到重新凝聚。
萬歷四十二年(1614),陳玉輝巡察南京屯田事務。面對屯官所用非人、逋欠屯糧的現象,他又上疏直言兵部選拔屯官“不詢才望”,僅“挨序填補”,而始作俑者即是武選司郎中馬燁如;并力主恢復原來的制度,采用遇缺選補之法且人選不限于在本衛之中。神宗將此疏轉飭兵部給予采納,申明舊制,更正職掌,明確管事之期為五年。
在察知南京周邊池河地區所設飛熊、英武、廣武等三衛所武官家族憑借世居之威,魚肉軍余(即軍戶余丁),侵占屯田的行為,陳玉輝憤然上疏:“臣誓不清此田,不渡此江!”他不畏繁難,嚴峻執法,行動果決,不僅追出原任游擊、指揮、千戶、百戶等一百六十二員侵占的田地二萬七千余畝,還對其中積惡最稔、占種最多的游擊韋宗昭及其二子兩次提解,追出侵占屯田二千二百余畝,并請旨置之于法。在大力清理夙弊之后,陳玉輝還提出加強對三衛的管轄,歸為附近有司帶管,并將現有指揮、千百戶盡調別衛,另選調補。
上述整肅兩京屯政的做法和措施,都得到了神宗皇帝的支持,“旨下如疏,屯卒歡呼”。陳玉輝有關屯政方面的系列舉措,完整收錄于《南京都察院志》卷之十六《職掌九》內(該內容即為其所著《屯田紀略》一書)。在當時屯務廢弛、侵吞成風的大背景下,陳玉輝的整飭行動實屬難能可貴。
而更為可貴的是,在當時公認“巡屯三載,膏田、華廈幾遍邑里”的情況下,陳玉輝始終潔身自好,不取一毫。完成南京巡屯任務后,他轉而按視上江(即今安徽一帶)。按例官員在出南京城轉赴他任所時,都要向江神禱告一番,祈求出行平安。陳玉輝在拜告時說:“臣今日行矣,屯中如持一文錢東渡揚子江,江覆之;西渡鄱陽湖,湖覆之。”意思就是,如果我身上帶了一文不義之財,往東過揚子江時便會翻船落江,往西過鄱陽湖便會翻船落湖。
離任時,他竟連路費都湊不齊,同僚只好湊錢相助。其子陳龍錫述其父生平“片石支舸,門如水,橐如磐,俸入不辦買山,僅此圖史簽軸相追隨于宦途客津”。由此可見,陳玉輝始終堅守著清廉自矢的為官從政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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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玉輝書《尺牘雋言序》(劉曉平 供圖)
籌劃城守 得祀鄉賢
萬歷四十四年(1616)、四十五年(1617),陳母和陳父相繼過世,陳玉輝回鄉守制,居住在其所構適適齋內。當時福建沿海倭警頻發,福清、南安、詔安等地均受到倭寇的襲擾。面對危情,家居在鄉的陳玉輝與時任惠安知縣嚴自完謀劃加固城墻。
陳玉輝認為,加強城守并無明確時限,普通百姓“朝之謀生,不及于夕”,若強行征調他們守城,倭寇還未到來,百姓就已先餓死。因此,他提出由縣里鄉紳和富戶按田畝出錢,有償雇傭貧民守城。如此協力固守,可一舉而兩得。這一建議上報得允后,眾皆大悅,縣城的防御力量因而得到大大加強和鞏固。何喬遠為此專作《侍御荊碧陳公守城惠德頌碑》一文,稱頌陳玉輝惠民之德。后來,因有功于民,經崇禎間惠安邑令趙玉成呈請,陳玉輝得以入祀惠邑鄉賢祠。
再任御史 獲譽“鐵面”
天啟二年(1622),陳玉輝起任北京貴州道監察御史,隨后主理都察院河南道事務,與吏部考功司考功郎一道,負責癸亥年京察,掌管考察兩京五品以下官員政績。他一如往日清廉自守,對私人信件、請托信函一概不收,因此有“鐵面御史”之稱譽。然而,在任五月后,陳玉輝卒于官。在今惠安陳玉輝故居內,掛有一副對聯“南國馳名稱卓績,中流砥柱見丹心”,正是其一生行跡貼切的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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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玉輝故居(萬成哲 供圖)
陳玉輝的嚴明家訓與清正本色,深刻地影響了后代。其子陳龍巖,清順治五年(1648)恩貢,受職通判,歷官石阡推官、思州府同知,攝黎平府,遷思南知府。到任之地,建城垣,修文廟,墾土田,招流亡,政績斐然,有“五郡清風第一”之譽。乾隆《泉州府志》卷五十稱其“宦轍所至,滌夙弊,革陋規,一切苞苴饋遺悉擯絕。素以南陽朱季自比,力鋤奸憝,愛護孱良,事無巨細,悉出手裁。”陳龍巖后官終江寧知府,亦卒于任上,后同祀惠安鄉賢祠,賡續了乃父的清廉本色。
文以載道 著述不輟
在勤于政務的同時,陳玉輝還與鄒元標、羅大纮等往來密切,以實踐道學為己任,推崇理學,改建復初書院,著成《文江政紀》一書。陳玉輝另著有《留臺疏稿》《屯田紀略》《適適齋鑒須集》《積慶家乘》《存耕錄》,以及《四書說》《六曹經制》《御倭備邊》諸稿。其子陳龍錫回憶他“每丙夜篝燈,捽掌恐臥,雖霜積襟袖,猶著作無倦容”,即便風雨客途亦未嘗稍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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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玉輝《適適齋鑒須集》書影(康熙十一年刊本)(劉曉平 供圖)
目前僅見陳玉輝所著《適適齋鑒須集》(清康熙十一年刻本),計有七卷:卷之一為語錄,卷之二、卷之三為序,卷之四為記、文、疏、議,卷之五為祭文、行略、志銘、贊,卷之六為書、啟、看語、諭,卷之七為詩,文體多樣,內容豐富。特別是卷一中所載語錄計170則,收錄古人治學修身之道、為人處世之理、名臣行事之跡以及居官警言等等,兼有個人點評,從中可見陳玉輝深諳宋儒義理之學,既是其處世指南,亦可窺見一代廉官之精神養成。
對于陳玉輝的事業和文章,明崇禎間惠安知縣趙玉成評價其文章:“先生舉進士,為令文江,有為令之事業,則有為令之文章;已擢為臺官,有臺官之事業,則有臺官之文章;持斧按屯南中,有按屯之事業,則有按屯之文章。”說的是,陳玉輝所寫文章都是隨事而作,絕非空談之作。此論可謂中肯貼切。何喬遠也稱:“予每誦其吉水之政與南臺經畫屯田馬政之議,在在為國家碩畫,為生氓謀久遠。”這在明代中后期朝政日漸衰微、官吏腐敗成風的大環境下,實屬不可多得。
縱觀陳玉輝一生,始終深懷救焚拯溺之念,清廉自矢,剛正不阿,其為人為官之道,在今天依然值得我們去深入追尋和紀頌。(劉曉平/文)
責任編輯:黃冬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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