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陳 旻
文潔若在工作，AI修飾生成素描畫
剛剛過去的7月15日，是著名翻譯家、人民文學出版社退休老編輯文潔若先生的百歲生日。我和同事們又一次來到文老位于北京復興門的家中，慶祝她的期頤之壽。
過去20多年里，和文先生的接觸大都是因為要出版她的譯文，或者接手她曾經編輯過的圖書的再版，就版權、稿件、校樣、樣書等事宜和她溝通。每一次去文先生家，首先看到的都是她的背影——她的書桌就緊靠著正對大門的墻邊。書桌上有一盞臺燈，有時候甚至白天也開著，因為她的視力已漸漸弱化。臺燈以外，桌上就是外文原書與字典，還有文先生的一摞摞譯稿。她的譯稿很好辨認：一筆一畫都很清晰，有的地方還粘著或短或長的小紙條，那是文先生將廢棄不用的紙張收集起來后親手裁剪的，在修改譯稿的時候，她會根據修訂內容的多少將紙條裁成不同長度。一張書桌，濃縮著她的勤勉與節儉。
文先生一輩子堅持做一件事：將優秀的外國文學引進、介紹給中國讀者。她是譯者，也是出版社編輯，日文、英文都很擅長。上世紀80年代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日本文學叢書”，相當一部分就是她編輯和翻譯的。1982年，人文社出版了文先生編選的《日本當代小說選》，收入了谷崎潤一郎、大江健三郎、遠藤周作等一眾日本實力派作家的作品，光是看這份作家名單，你就不能不嘆服編選者眼光的精準。文先生翻譯的芥川龍之介的《羅生門》、川端康成的《東京人》、松本清張的《日本的黑霧》堪稱經典，她和蕭乾先生共譯《尤利西斯》更是成為文壇盛舉。她的翻譯文字素雅，意涵雋永，樸實之中有著穿透人心的力量。她獲得過中國翻譯協會的“翻譯文化終身成就獎”，卻說自己這輩子，“能取得一點點成就，全靠勤奮”。
除了工作上的事情，我們有時也會閑聊一些熱點人物與事件。記得是在2010年前后，有一次我們聊到了雖然已過百歲高齡、依然筆耕不輟的周有光先生，文先生興致勃勃地說道：“我也要像周有光那樣，活到100歲，干到100歲。”說這話的時候，她已是80多歲了。這不服輸的勁頭，讓我暗暗吃驚，她瘦弱的身軀中蘊含著令人意想不到的巨大能量。
隨著年齡的增大，文先生能做的事情越來越少，除了翻譯。我以為，年紀這么大的老人，只會慢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很少接受外界的信息了。事實打破了我的偏見。2020年前后，日本作家太宰治的作品很受讀者青睞，關于他的文章在報紙、雜志上多了起來，介紹的多是他那些知名作品。有一天，我偶然看到一篇介紹太宰治長篇小說《惜別》的文章，這篇小說在其創作中較少被人提及，所以引起了我的注意。沒想到，過了幾天，我去拜訪文先生時，她突然和我說，自己最近看了一篇文章，其中介紹了太宰治一部關于魯迅的小說《惜別》，問我能不能幫她找一本原版書，她想讀一讀。90多歲的文先生，仍然興致勃勃地接受外界的信息，并從中找到繼續翻譯下去的動力，不能不讓人感佩。
那天，給文先生過完生日，離開她的家已是正午時分。在驕人的烈日下等車時，我忽然想起，前不久給她錄制視頻，問她對今天的年輕人有什么想說的話，文先生沒有絲毫猶豫，脫口而出：“年輕人要趁年輕多干點活。”說完，她自己笑了起來。
在百歲老人文先生的眼中，我們都是年輕人。我想，她的這句話，是對我們每一個人的期許吧。
(作者為人民文學出版社外國文學編輯室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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