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警響的時候,我剛跑完第三圈。
張秀梅后來告訴我,胡菁死的時候手里攥著一張被燒掉一半的照片,是她跟我的結(jié)婚照。
我哭得趴在水泥地上,指甲都摳斷了。
但我的手心,捏著一段燒焦的電線皮。是我三天前故意換上去的。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胡菁的枕頭底下壓著一張診斷書,寫著“骨轉(zhuǎn)移,生存期預計3到6個月”。
她也沒打算讓我活到明天。
我們都在等一個結(jié)果。只是誰都沒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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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早晨六點,天還沒亮透。
我聽見廚房里鍋碗瓢盆響,就知道胡菁又起來了。
“吳飛!你還在睡?粥都熬好了你還在睡!”
她的聲音從門縫里鉆進來,像把刀子。
我翻身坐起來,看了一眼手機。六點零三分。
結(jié)婚22年,她每天都是這樣叫我。沒有一天例外。
我穿上褲子走出臥室,看見她站在灶臺前,背對著我,腰上系著那條洗得發(fā)白的圍裙。
“粥又熬稀了。”她頭也不回,聲音冷冷的,“你昨晚是不是又沒把米量好?”
我沒吭聲。走到桌邊坐下,看見桌上擺著一碗粥,一碟咸菜。
粥很稀。我拿起筷子,夾了一根咸菜放進嘴里。
“啪!”
她把鍋鏟拍在灶臺上,轉(zhuǎn)過身來看著我。
“你耳朵聾了?我問你話呢。”
“嗯,是我沒量好。”我說。
聲音很輕。這22年,我學得最精的本事就是說話輕一點,再輕一點。
她哼了一聲,沒再追究,轉(zhuǎn)身繼續(xù)炒菜。
我低頭喝粥,一口一口,喝得很慢。粥不燙,溫的。她從來不等粥涼了就端上桌,她覺得我皮糙肉厚,不怕燙。
喝到一半,我去夠另一碟咸菜,不小心碰倒了筷子。
她猛地回頭,眼神像刀子一樣剜過來。
“你吃個飯能不能消停點?”
我撿起筷子,拿紙巾擦了擦,繼續(xù)喝粥。
心里想著,今天得去買包煙。
上次偷著買煙被她發(fā)現(xiàn),她把我的煙全拆了,一根一根掰斷,扔進垃圾桶里。還說:“你要敢再抽,我就抽你。”
那時候我站她面前,低著頭,一句話不敢說。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我今年四十八了。
吃完飯,我去換鞋。準備出門晨跑。
這是我這輩子唯一的自由時間。每天早晨六點半到七點,她在廚房洗碗,我出去跑四十分鐘。這四十分鐘里,她管不著我。
我蹲在鞋柜前系鞋帶,發(fā)現(xiàn)鞋帶沒了。
“胡菁,我鞋帶呢?”
她從廚房探出頭,手里還拿著一只碗,“我抽了。”
“為什么?”
“怕你絆倒。”她說,“你上次跑的時候不是踩到鞋帶摔了一跤嗎?”
那是三個月前的事。摔得不重,就是膝蓋磕破點皮。她當時還罵我:“這么大個人了,走路都不看路。”
我蹲在那里,盯著空空的鞋眼,心里堵得慌。
鞋帶也能抽走。她什么都管。
我從鞋柜里翻出一雙舊鞋,鞋帶還在。穿上,系緊,站起來。
“我出去了。”
“早點回來。別跑太遠,你血壓高。”
“知道了。”
我拉開門走出去,關門的那一刻,聽見她在后面說:“也不知道是真跑步還是去會哪個野女人。”
門關上了。聲音被隔斷。
我站在樓道里,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有隔壁老太太熬的藥味,苦的,但我覺得挺好聞。比家里的味道好聞多了。
下樓的時候碰見張秀梅,對面樓的退休老師,正拎著菜籃子回來。
“喲,吳飛,這么早又去跑步啊?”
“嗯。”
“你老婆身體最近咋樣?我看她前兩天臉色不太好。”
“還行。”我說。
“那你跑步去,別耽誤。”
我點點頭,走了過去。
張秀梅這個人,話多,但心眼不壞。整棟樓里,也只有她偶爾會跟我多說幾句話。
其他人,都躲著我。不是因為怕我,是因為怕胡菁。
胡菁那張嘴,整棟樓都知道。
出了小區(qū),我開始跑。沿著人行道,慢慢加速。
跑了幾步,腦子慢慢放空。
這是我最舒服的時刻。不用想她說什么,不用看她臉色,不用小心翼翼的。
跑了兩圈,身上開始冒汗。我在小區(qū)后面的小公園停下來,坐在長椅上喘氣。
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看,是女兒小梅發(fā)來的微信。
“爸,我媽最近咋樣?”
我看了半天,不知道該回什么。
“還好。”最后我打了兩個字。
發(fā)出去之后,又覺得不對,又補了一句:“你照顧好自己,別擔心家里。”
小梅沒回。
我知道她不知道回什么。她媽把她管得太死了,從上大學開始就天天打電話查崗。小梅考到外省去,有一半是想離她媽遠一點。
我坐在長椅上,看著天上的云,發(fā)了一會兒呆。
然后站起來,繼續(xù)跑。
跑了大概十分鐘,路過小區(qū)門口那棵老槐樹。樹底下站著個人,我一眼認出來了,是發(fā)小袁健。
“飛哥!”袁健沖我招手,“好久不見。”
我停下來,喘著氣,走過去。
袁健打量我,“你這臉色比上次差多了。”
“沒事。”
“還沒事呢?你看看你眼袋,都快掉地上了。”袁健遞了根煙過來,“來一根?”
我伸手去接,突然想起胡菁的話。她不準我抽煙。
“算了。”我把手縮回去。
袁健看了我一眼,沒說話。他把煙收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飛哥,你要是有啥難處,跟我說。”
我笑了笑,沒吭聲。
“走了。”他說,“店還得開門。”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袁健是我從小玩到大的兄弟,開了個修車鋪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比我強。至少他想抽煙的時候能抽,想喝酒的時候能喝。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xù)跑。
跑完第四圈的時候,口袋里的手機又震了。
我掏出來,看見是家里的座機號碼。
接起來,聽見胡菁的聲音:“你咋還不回來?都七點十分了!”
“快到了。”
“快到了是多久?粥都涼了!”
“五分鐘。”
“行,五分鐘不回來你自己看著辦。”
電話掛了。
我收起手機,轉(zhuǎn)身往回跑。
跑了沒兩步,突然覺得頭有點暈。我放慢步子,扶著路邊的樹,喘了幾口氣。
眼前一陣一陣發(fā)黑。
我知道是低血糖犯了。昨天晚飯沒吃幾口,早上又只喝了那碗稀粥。
我靠在樹上,等著這陣暈勁過去。
過了好一會兒,眼前才慢慢亮起來。
我直起身,繼續(xù)往家走。
走到樓底下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翻衣柜的時候,我在胡菁衣服底下摸到一個藥瓶子。
白色的,沒有標簽。打開一看,里面是白色粉末。
我聞了聞,沒聞出什么味道來。
當時胡菁在廚房,沒發(fā)現(xiàn)。
我把藥瓶子放回去,心里一直惦記著。
今天回去,得趁她不在,再翻翻那個藥瓶子。
02
回到家,胡菁已經(jīng)吃完早飯了,碗筷收拾得干干凈凈。
她坐在沙發(fā)上,看著電視,手里拿著遙控器。
“回來了?”她沒看我,眼睛盯著電視,“粥在鍋里,自己盛。”
我洗了手,走進廚房,打開鍋蓋。粥還熱著,但比早上那碗更稀了。
我盛了一碗,端到桌上,慢慢喝。
喝到一半,聽見胡菁說:“今天下午我去醫(yī)院復查。”
我抬頭看她,“不是說下個禮拜嗎?”
“提前了。大夫打電話來說有時間。”
“那要我陪你去嗎?”
“不用。你去了也幫不上忙。”
我沒再說話,低頭喝粥。
下午一點多,胡菁換了件衣服,拎著包出門了。
“我走了。碗記得洗。”
門關上了。我豎起耳朵,聽著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后消失。
整個屋子像是突然活過來了一樣,連空氣都松了。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走進臥室。
翻衣柜。
我照著昨天看到的位置,手伸到那件毛衣底下,摸到了那個藥瓶子。
拿出來,擰開蓋子。白色粉末,還是昨天那樣。
我倒了一點到手心里,看了看,聞了聞。看不出什么東西。
我想了想,找了張報紙,把粉末倒了一點,包好,放進口袋里。
然后把藥瓶子放回去,把衣柜復原。
做完這些,我坐在床邊,想了很久。
我決定去找袁健。
袁健有個朋友,在醫(yī)院檢驗科上班。請他幫忙化驗一下,應該不難。
我打了個電話,袁健說沒問題,讓我把東西帶過去。
我出門的時候,看了一眼客廳墻上的掛鐘,兩點一刻。
胡菁一般五點左右回來。時間夠。
我騎上那輛快散架的電動車,去了袁健的修車鋪。
到的時候,袁健正蹲在一輛面包車底下修排氣筒。
“飛哥,咋了?”
我把報紙包遞給他,“幫個忙,找你那朋友化驗一下這個。”
袁健接過去,打開看了一眼,“這是啥?”
“不知道。所以想化驗一下。”
袁健沒多問,把報紙包好,塞進口袋里。
“行,我晚上去找他,明天給你結(jié)果。”
“謝了。”
袁健擺了擺手,“跟我還說這個。”
我騎電動車回家,路上經(jīng)過菜市場,買了點青菜和豆腐。
胡菁回來的時候,我正在廚房里擇菜。
她換了鞋,把包往沙發(fā)上一扔,坐下來,臉色不太好。
“大夫咋說?”我問。
“沒事。”她說,“讓我按時吃藥就行。”
說這話的時候,她的眼睛沒有看我。
我低下去,繼續(xù)擇菜。
吃完晚飯,我收拾碗筷,她在沙發(fā)上看電視。
電視里放著一個苦情劇,里面的女人哭得撕心裂肺。
胡菁看得入神,臉上沒什么表情。
我洗完碗,擦干手,走過去,在她旁邊的沙發(fā)上坐下來。
“胡菁。”
“干啥?”
“你這幾個月,晚上疼得睡不著,要不要再去找個專家看看?”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點奇怪。
“不用你管。”
“我就是擔心你。”
“擔心我?”她冷笑了一聲,“你要真擔心我,就別整天跟那個袁健混在一起。他教你抽煙喝酒,你以為我不知道?”
我沒接話。
電視里的女人還在哭。胡菁盯著屏幕,沒再理我。
我坐了一會兒,起身回了臥室。
關上門,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圓圓的,像只眼睛。
我看了很久,慢慢閉上了眼睛。
半夜,我醒了。
是憋醒的。想去上廁所。
我輕手輕腳爬起來,怕吵醒胡菁。
她睡在另一邊,背對著我。呼吸均勻,像是睡熟了。
我下床,踩著拖鞋,開了門走出去。
上了廁所回來,路過客廳,突然聽見沙發(fā)那邊有聲音。
很小,像是什么東西在響。
我停下腳步,側(cè)耳聽。
是哭聲。
很壓抑的哭聲。像是把被子悶在嘴上哭,不敢讓人聽見。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哭聲是從沙發(fā)那邊傳來的。
我走過去,借著窗戶外面透進來的路燈光,看見胡菁蜷在沙發(fā)上,抱著膝蓋,肩膀一聳一聳的。
她在哭。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從來沒有在我面前哭過。22年了,一次都沒有。
我張嘴想叫她,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我轉(zhuǎn)身,輕手輕腳回了臥室,躺在床上。
過了很久,客廳里的哭聲才停下來。
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一夜沒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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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午,袁健來了電話。
“飛哥,結(jié)果出來了。”
“是啥?”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是安眠藥,艾司唑侖。量的還不小。”
我握著手機,手開始抖。
“飛哥?你還在嗎?”
“在。”我的聲音有點啞。
“你這藥粉,哪來的?”
“……家里翻出來的。”
“家里?”袁健的聲音變了,“你老婆的?”
我沒說話。
“飛哥,你聽我說。”袁健壓低聲音,“這事你可得搞清楚。”
“我知道。”
“要不要報警?”
“不用。”我說,“我先弄清楚再說。”
掛了電話,我坐在修車鋪子門口的板凳上,看著街上的車來車往,腦子里亂成一片。
胡菁想干什么?
我開始回憶。
三個月前,她突然說要買保險。
那天下雨,她從外面回來,手里拿著一疊紙,說碰到一個做保險的朋友,給她介紹了一個好產(chǎn)品。
“給你買一份意外險,一年才三千多。你要是出了啥事,我們娘倆日子也能過。”
當時我沒多想。覺得她雖然脾氣不好,但好歹還知道替家里打算。
現(xiàn)在想想,那話里藏著的,是另一層意思。
你要是出了啥事。
我當時怎么就沒想到呢?
我坐在那里,看見自己的手在抖。
我使勁按了按,還是抖。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來,騎上電動車回家。
回到家的時候,胡菁正在客廳里拖地。
她看見我回來,皺了皺眉,“你不是去袁健那兒了?”
“回來了。他店里不太忙。”
我沒換鞋,直接走進屋里。
“換鞋!”
我頓了頓,彎腰把鞋脫了,換上拖鞋。
然后走進臥室,關上房門。
我坐在床邊,心跳得很快。
昨天晚上,她在沙發(fā)上哭。
我一直以為她是這個家里最硬的人。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她也有撐不住的時候。
可是,她往我的藥里放安眠藥,這個事,我不能當沒發(fā)生。
我得搞清楚她到底想干嗎。
接下來的幾天,我一切都裝作很正常。
晨跑,吃飯,看電視。跟她說話還是那樣,一句不多,一句不少。
但我開始留意她的一舉一動。
她吃藥。每天三次,每次都從一個藍色小藥瓶里倒出幾粒。
那瓶子上的標簽被撕掉了。我看不清楚。
有一天,趁她去廁所的時候,我偷偷看了一眼。
瓶子上什么都沒寫。應該是她自己買的藥。
我又翻了一遍她的衣柜。
這次除了那個藥瓶子,還翻出一張紙。
A4紙,折了兩折。打開一看,是一張醫(yī)院診斷書。
上面的字密密麻麻,我看不太懂。
但我能看懂最后一行:“考慮骨轉(zhuǎn)移,建議進一步檢查。”
骨轉(zhuǎn)移。
我拿著那張紙,手又開始抖。
她從來沒跟我說過。
她連去醫(yī)院復查,都不讓我陪。
我把那張紙疊好,放回原處。把衣柜關上,坐在床邊,出了一身冷汗。
我們結(jié)婚22年了。
這些年,我一直覺得她是個鐵人。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能扛。
現(xiàn)在我才知道,她也有怕的東西。
可是,她為什么不告訴我呢?
還有,她為什么要往我的藥里放安眠藥?
這兩個事,我想不通。
04
晚上,胡菁在廚房切菜。我走過去,站在門口看著她。
“要不要我?guī)兔Γ俊?/p>
“不用。”
她沒回頭,手里的刀一下接一下,切得很穩(wěn)。
我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沒走。
她停下來,回頭看著我,“你咋了?站著不動。”
“沒事。就想看看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繼續(xù)切菜。
“有啥好看的。”她小聲說了一句。
那是她這么多年來,第一次用這么輕的語氣跟我說話。
我沒吭聲,走到桌邊坐下,看著她忙活。
晚飯是炒豆角、雞蛋湯、回鍋肉。都是我愛吃的。
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注意到她做什么菜了。今天才發(fā)現(xiàn),她其實一直記得我愛吃什么。
吃飯的時候,她突然問了一句:“你最近感覺怎么樣?”
“啥?”
“我說你身體。有沒有哪不舒服?”
“沒有。挺好的。”
“那就行。”
她低頭扒飯,沒再問。
我夾了一塊回鍋肉,嚼了嚼,咽下去。
“胡菁,你身體最近沒咋好吧?”
她手里的筷子頓了一下。
“誰說的?”
“沒人說。我就看你晚上疼得睡不著。”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有點慌亂,像是沒想到我會注意到。
“沒事,老毛病。”
“要不我陪你去看看中醫(yī)?”
“不用。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她的聲音又硬了起來。
我沒再說什么。
吃完飯,我主動收拾碗筷。她坐在沙發(fā)上,看著電視,但眼神是飄的。
我洗完碗,擦干手,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胡菁,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我想把我的工資卡拿回來。”
她轉(zhuǎn)過頭,看著我,眼睛瞇了起來。
“為啥?”
“不是為啥。我就覺得我都這么大歲數(shù)了,自己管點錢,也正常吧?”
她放下手里的遙控器,坐直了身體。
“吳飛,你今天吃錯藥了?”
“沒有。”
“那你提這事干啥?”
“我就是……”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相好的了?”
“沒有!你這說的是啥話。”
“那你為啥突然想拿回工資卡?”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又閉上了。
我說不過她。22年了,我沒一次說過她。
她看著我的樣子,哼了一聲,重新拿起遙控器。
“工資卡放我這兒,又不是不給你花。你買啥跟我說一聲就行。”
我沒再說話。
但我的心里,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了。
我要跑。
這么多年來,我第一次這么堅定地想跑。
離開她。
不管去哪,都比待在這個家里強。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了很久睡不著。
胡菁睡在另一邊,呼吸均勻。
我側(cè)過頭,看著她的背影。瘦了,比以前瘦了很多。
她的肩膀,以前很寬的。現(xiàn)在窄得像一把骨頭。
我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去想。
可腦子不聽話,翻來覆去地想著那張診斷書上的字。
還有那個藥瓶子里的白色粉末。
她到底想干什么?
天亮之后,我決定做一件事。
找律師。
咨詢一下離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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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個周二的下午。
胡菁說她要去醫(yī)院拿檢查報告。
“這次我陪你去吧。”我說。
她看了我一眼,有點意外。
“每次都你自己去,我……”
“我說不用就不用。”
她拎起包,換上鞋,拉開門走了。
我站在客廳里,聽著她的腳步聲消失在樓道里。然后我換了鞋,也出了門。
我去找了我認識的一個律師。
李律師,四十出頭,瘦瘦的,戴著眼鏡。我跟他打過兩次交道,人挺靠譜的。
在他的辦公室里,我把事情說了。
李律師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你老婆給你買了意外險?”
“對。受益人寫的是她。”
“那這個事情,有點棘手。”
“你確定你藥里的那些東西,是她放的?”
“八九不離十。”
李律師皺了皺眉,“你有證據(jù)嗎?”
“我化驗過了,里面是安眠藥。報告我有。”
“好。那這個證據(jù),你要保管好。”
“至于離婚的事……”李律師推了推眼鏡,“只要你想離,總有辦法。”
我點點頭。
回去的路上,我騎著電動車,風吹在臉上,有點涼。
腦子清醒了一些。
我想著剛才李律師說的話。
只要我想離,總有辦法。
問題是,我真的想離嗎?
想了22年,想了無數(shù)個晚上。
但每次想到女兒,想到她的病,想到她說的那些話,我又猶豫了。
這次,我不想再猶豫了。
回到家,胡菁還沒回來。
我坐在沙發(fā)上,開電視,看了一會兒。什么也沒看進去。
大概過了兩個小時,她回來了。
臉色很白。看上去比早上走的時候更差了。
“咋樣?”我問。
“沒事。”她說,“骨頭有點問題,大夫開了點藥。”
她說著,從包里掏出一盒藥,放在茶幾上。
我拿起來看了一眼。是普通的鈣片。
她以前也會買這個,沒什么特別的。
但我總覺得,有哪里不對勁。
“大夫就說這些?”
“嗯。還能說啥。”
她把包放到一邊,在沙發(fā)上坐下來。閉著眼睛,靠著靠墊。
我看見她的嘴唇,干裂的,泛著白。
我起身,給她倒了杯水。
“喝點水。”
她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接過水杯。
“吳飛,你最近咋突然對我這么好?”
“我以前對你不好嗎?”
她沒說話,低頭喝水。
我坐在旁邊,看著她。
她的頭發(fā)白了很多。鬢角那里,全是白的。
我這才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老了很多。
跟我剛認識她的時候比,像是換了個人。
“嗯?”
“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以后的日子咋過?”
她放下水杯,看著我。“啥意思?”
“沒啥意思。我就是想想,以后老了,該咋辦。”
“老了?”她苦笑了一下,“誰知道還能活多久。”
說完這句話,她站起來,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那杯水,水面上還蕩著淺淺的波紋。
那天晚上,我在沙發(fā)上睡的。
她沒叫我回屋。我也沒敲門。
我們在那道門的兩邊,各自過了一夜。
半夜我又醒了。這次不是渴醒的,是心里有事。
我躺在沙發(fā)上,聽見臥室里傳來細細的聲音。
是哭聲。比上次更小,更壓抑。
她蒙在被子里哭。
我躺在沙發(fā)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耳朵里全是那個哭聲。
揪得我心口疼。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決定。
不離婚了。
我決定跑。
06
決定跑之后,我開始偷偷準備。
我沒有動胡菁收起來的那些證件。身份證、戶口本她鎖在娘家那個保險柜里,我拿不到。
但我可以補辦。
我趁著晨跑的時間,去了派出所,說身份證丟了,辦了張臨時的。
然后去了銀行,開了一個新賬戶,存了三千塊錢。
這是我從私房錢里擠出來的。
胡菁管著我的工資卡,但偶爾有幾個小活,能賺點外快。
我沒告訴她。
都悄悄的。
半個月下來,我存了不到六千塊。
加上那張臨時身份證,我跑路的準備,大概就是這個樣子了。
我自己想想都覺得好笑。
四十八歲的人了,想逃個家,跟做賊一樣。
這天,我晨跑回來,胡菁沒在廚房。
我有點奇怪。平時這個點,她都在忙早飯了。
我走到臥室門口,看見她坐在床邊,手里拿著一張紙,臉色蠟白。
“咋了?”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渙散。
“大夫說……讓去住院。”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住院?啥情況?”
她把手里的紙遞過來。我接過去,看見上面寫著“住院通知單”幾個字。
“大夫說,癌細胞擴散了。”
她說完這句話,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叫我下周一去住院。”
“那……”
“我不去。”
“去了也沒用。”她把住院通知單折起來,扔到一邊,“花那個冤枉錢干啥。”
“胡菁,你聽我說……”
“你別說了。”她抬起頭看著我,“我知道你心里想啥。你巴不得我早點死,你好清靜。”
“我沒有……”
“你就有。”她的眼眶紅了,“我都知道。你心里恨我。”
她站起來,從我身邊走過去,走進了廚房。
我聽見她擰開水龍頭的聲音。嘩嘩的水聲,沖了很久。
那天中午,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廚房里飄出菜香,她還在做飯。
我翻著手機,看見了小梅發(fā)來的微信。
“爸,我媽最近身體咋樣?她老不回我信息。”
我看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回。
最后打了幾個字:“還行。你好好讀書,別惦記家里。”
發(fā)完之后,我看著那行字,心里堵得慌。
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想著那張住院通知單。想著她說“不去”時的表情。
想著她紅了眼眶的樣子。
說實話,我真的恨她。恨她管我,罵我,往我藥里放東西。
可一想到她要死了,我又覺得心里有個窟窿。
風一吹,涼颼颼的。
第二天,我做了個決定。
我去醫(yī)院掛了個號,找了她的主治醫(yī)生。
大夫看了我一眼,翻出她的病歷。
“你是她愛人?”
“是。”
大夫沉默了一會兒,把病歷推過來。
“你愛人的情況,已經(jīng)很不樂觀了。骨轉(zhuǎn)移確診。肺上也有陰影。建議盡快住院治療。”
“她不肯來。”
“我知道。她上次來的時候就跟我說,不來治了。說不想連累家里人。”
我站在那里,手扶著桌沿。
“大夫,大概還有多少時間?”
大夫看了我一眼,沒說具體數(shù)字。
“早做打算吧。”
從醫(yī)院出來,我站在門口的臺階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陽光晃眼,照得我有點暈。
我不恨她了。
我不能恨一個快死的人。
但我也不想原諒她。
憑什么她快死了,過去22年的苦,就當沒發(fā)生過?
我回到家里,她正在廚房擇菜。
“你上哪去了?”
“出去走了走。”
她沒再問,低頭擇菜。
我走過去,在桌邊坐下。
“胡菁,你要是想去醫(yī)院,我陪你去。”
她手里的動作停了一下。
“不去。”
“那你想去哪?我陪你去。”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有點意外。
“你陪我?”她問。
“嗯。你想到哪去,我陪你去。”
她沒說話。低頭繼續(xù)擇菜。
但我看見,她的眼眶又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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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一個禮拜后。
胡菁沒去住院。她在家待著,每天按時吃藥,有時候在沙發(fā)上躺著發(fā)呆。
我也沒再提跑的事。
那些存下來的錢還放在新卡里。臨時身份證我隨身揣著。
但我一直沒有邁出那一步。
不是怕。是我覺得,這個時候跑,心里過不去。
袁健給我打電話:“飛哥,最近咋樣?”
“還行。”
“那個事……你查清楚沒有?”
“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那你打算咋辦?”
我沉默了一會兒。
“不跑了。”
“她身體不好。我得陪著她。”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你自己想清楚。”袁健說。
“想清楚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修車鋪門外的板凳上,看著街上的車來車往。
天氣冷,街上沒什么人。
我坐了一會兒,準備回家。
剛站起來,手機又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請問是吳飛先生嗎?”
“我是市消防隊的。今天上午,您家里發(fā)生了一起火災。需要您盡快過來配合調(diào)查。”
我腦子懵了。
“什么火災?我家?”
“是的。地址是……”
他說的是我家的地址。
“我老婆呢?我老婆在家!”
“對不起,吳先生。我們在火災現(xiàn)場發(fā)現(xiàn)了一名女性遺體。初步判斷,是您愛人。”
我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站在街中間。手機從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了。
我蹲下身,撿起手機,看見屏幕裂開的紋路。
袁健從店里跑出來:“飛哥,咋了?”
我說不出話來。
袁健接過手機,聽了一會兒,臉色也變了。
“走,我送你去。”
他扶著我上了那輛破面包車。
一路上,我腦子一片空白。
怎么到的地方,我都記不清了。
只看見那棟樓,外墻被熏得焦黑。樓下圍了很多人,拉起了警戒線。
警察在問話。有人遞了一瓶水給我。
我接過去,沒有喝。
有人跟我說,火是從客廳開始的。
“初步判斷,是電器老化引發(fā)的火災。”
電器老化。
客廳里,那臺用了十幾年的電熱毯。
我突然想起來。上周,我去拔那個插頭的時候,發(fā)現(xiàn)它有點松。
但我沒有換。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炸開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沒說一句話。
袁健開車,也不敢說話。
到了樓下,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飛哥,你挺住。”
我點點頭,下車,上樓。
樓道里還彌漫著一股燒焦的味道。
我掏出鑰匙,打開門。
屋子里一片狼藉。家具燒沒了,墻皮脫落,天花板被煙熏得漆黑。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
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眼淚掉下來,砸在地板上,濺起細小的灰。
我哭得渾身發(fā)抖。
只有我知道,我哭的不只是她的死。
還有我自己。
那個每天晚上都在心里盤算著怎么跑、怎么離開她的人。
到頭來,是我害了她。
我跪在那里,哭得喘不上氣來。
門外傳來腳步聲,有人走過來。
是張秀梅。她眼眶也紅紅的,遞給我一個鐵盒子。
“這是胡菁的遺物。消防同志從屋里帶出來的。”
我接過去,打開盒子。
里面有一封信。沒有燒完,只剩下半張。
我抖著手,打開那半張紙。
字是胡菁的筆跡。歪歪扭扭的,像是寫得費力。
“小梅,媽對不起你。……”
后面的字被燒掉了。
我沒有勇氣看完那封信。
我把它放進盒子里,蓋上蓋子。抱著盒子,坐在被燒焦的沙發(fā)上,發(fā)了一整夜的呆。
08
接下來的幾天,我像是在做夢。
渾渾噩噩的。
警察又來了一次,問了一些情況,做了筆錄。說火災原因確實是因為電熱毯老化短路。沒有人為縱火的證據(jù)。
送走警察之后,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
現(xiàn)在的客廳,什么都沒有了。黑乎乎的,墻上掛著燒剩下的半張結(jié)婚照。
那是十幾年前換的。照片上,胡菁穿著紅毛衣,我穿著黑西裝。
那時候她還算年輕,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我看著那張照片,突然想起一個畫面。
那年我們剛結(jié)婚,住在出租屋里。屋子小,冬天冷。
她買了條電熱毯,鋪在床上。
睡覺前,她先進被窩,暖好了才讓我進。
“快進來,暖和了。”
我鉆進去,腳碰到她暖過的地方,熱乎乎的。
那時候我覺得,這輩子跟這個女人,值了。
后來,怎么就變成這樣了?
我不知道。
也許是因為孩子。也許是因為錢。也許什么都沒有變,只是我們都累了。
我給小梅打了電話。
她在電話那頭哭得說不出話來。
“爸……我媽她……”
“走了。”我說,“很安詳。”
我沒告訴她真相。我說的是“火災發(fā)生在白天,你媽應該是睡著了,沒受什么罪”。
小梅在電話那頭哭了好久。
我拿著手機,聽著她的哭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掛了電話,我坐在黑漆漆的客廳里。
外面有人敲門。
我走過去開門。是張秀梅,手里端著一碗熱粥。
“吳飛,吃點東西吧。你好幾天沒好好吃飯了。”
我接過粥,道了謝。
張秀梅站在門口,沒進來。她看了看屋子里,嘆了一口氣。
“吳飛,有些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胡菁生前,其實過得也挺苦的。”
“你不知道。”張秀梅看著我,“她有一次在樓下坐著哭,我剛好碰到。她跟我說,怕連累你,怕連累小梅。她說你要是沒跟她結(jié)婚,找個溫柔點的,日子肯定過得好很多。”
我端著粥的手,開始抖。
“她還說,她知道自己脾氣差,但她改不了了。”
張秀梅說完,拍了拍我的手臂。
“你多吃點,別把身體搞垮了。”
然后她轉(zhuǎn)身,回了自己家。
我關上門,低頭看著那碗粥。眼淚掉進碗里,濺起一圈一圈的波紋。
我端起來,一口一口喝完了。
粥是甜的。里面放了糖。
我端著空碗,站在廚房里,站了很久。
廚房的窗戶燒壞了,風灌進來,吹在臉上,涼涼的。
我想起胡菁最后那幾天。
她不吃飯,每次都吃幾口就說飽了。
晚上疼得睡不著,卻從來不叫。
我給她倒水,她說“放著吧”。
我給她蓋被子,她說“你先睡”。
她連靠近我,都小心翼翼的了。
是我讓她變成了這樣。
我放下碗,走進臥室。
床燒掉了一半,剩下的木板歪在一邊。
我蹲下來,在地板上看到她留下的東西。
一個燒焦的本子。里面還有幾頁能看的。
我翻開,看見她寫的字。
“吳飛早上又沒吃降壓藥。說了多少次都不聽。每次都皮笑肉不笑地應我,回頭還是老樣子。”
“今天去醫(yī)院,大夫說情況不樂觀。我不想治了。治也治不好,還花錢。留著錢給小梅。反正我也活得夠本了。”
“我又罵他了。其實我不想的。但我一開口,那些難聽的話就自己跑出來。我控制不住。”
“他最近老往外跑。我知道他不想待在家里。這個家,我也不想待了。”
“今天又疼了一夜。我咬著毛巾,不敢出聲。怕吵到他。他本來也睡不好。”
“我買了藥。艾司唑侖。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用上。先備著吧。”
“我把藥放進他的降壓藥里了。只有一次。我瘋了。我一定是疼瘋了。我不想的。我……”
那個字寫了一半就斷了。后面沒有了。
我合上本子,抱在懷里,哭得彎下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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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頭七那天,我去了殯儀館。
小梅趕回來了,抱著我哭了很久。
我拍了拍她的背:“別哭了,你媽也不希望你這樣。”
小梅抬起頭看著我:“爸,我媽臨走前,有沒有跟你說什么?”
我張了張嘴。
“她說,讓我好好照顧你。”
小梅又哭了。
我扶著她的肩膀,站在那里,說不出話。
處理完后事,小梅回學校之前,問了我一個問題。
“爸,你恨我媽嗎?”
我愣了一下。
“不恨。”
“真的?”
“真的。”
我說的是實話。我不恨她了。
我連恨的力氣都沒有了。
小梅走了之后,我一個人回到家。
屋子還是黑漆漆的。但窗簾已經(jīng)換上了新的,地板也擦干凈了。
我坐在沙發(fā)上,打開電視。
新聞里在播天氣預報,說明天有雨。
我關掉電視,走進臥室。
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
我突然想起來一個事。
胡菁生前買的那個保險,她跟我說,受益人是小梅。
我翻了翻柜子,找到那份保單的復印件。
翻到受益人那一欄。
上面寫著兩個字:吳飛。
是我。
不是小梅。
是她騙我了。
受益人寫的,是我的名字。
我拿著那頁紙,坐在床上,愣了很久。
她買的那份保險,受益人是我。
如果那天是我出事了,那筆錢,就會落在我手里。
但出事的不是我,是她。
所以那筆錢,最后還是我的。
她想留給我。
這些年,她管著我的工資卡。不讓我抽煙,不讓我喝酒。
但她卻偷偷給我買了保險。受益人寫的還是我。
她嘴上罵我,心里卻惦記著如果她走了,我該咋辦。
我坐在那里,眼淚掉下來。
落在紙上,濕了一片。
我站起來,走到客廳。墻上那半張結(jié)婚照還掛著。
我抬頭看著照片上的胡菁。
她也看著我,嘴角帶著笑。
那時候她真年輕。
我伸手,摸著照片上的她。
指尖涼涼的,什么也沒摸到。
10
一個月后。
我把房子重新裝修了一下。刷了墻,換了地板,買了新家具。
看起來像個新家。
我把胡菁的遺物都收拾好了。
那本燒焦的本子,那半封信,那張保單。
都裝進一個鐵盒子里,放在柜子最深處。
小梅放寒假回來,看見新房子,愣了一下。
“爸,你一個人住的慣嗎?”
她在沙發(fā)上坐下,看著墻上。
墻上,掛著胡菁的照片。不是結(jié)婚照,是一張她出門買菜時,我偷偷拍的。
她拎著菜籃子,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棉襖,走在小區(qū)的路上。
頭發(fā)被風吹起來,臉上沒啥表情。
但那是我見過的最真實的她。
“爸,你有沒有想過,再找一個?”
我搖了搖頭。
“不想找了。”
“我一個人挺好的。”
小梅沒再問。
她看著我,眼睛里有點濕潤。
“爸,以后我工作了,接你過去住。”
“好。”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
冬天的風冷,吹得人清醒。
我看著樓下的小區(qū),路燈亮著,路上沒什么人。
想起以前,我每天早晨六點半出去跑步。那時候天還黑著,路燈亮著。
她在家做飯,等著我回去。
以后,再也沒有人等我回去了。
我在陽臺坐了很久。
煙抽了一根又一根。
最后站起來,回到屋里。
屋里空蕩蕩的,但亮堂堂的。
我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了瓶啤酒出來。
坐在沙發(fā)上,一口氣喝了半瓶。
電視開著,里面放著一部老電影。
我看著畫面,發(fā)了一會兒呆。
然后笑了。
胡菁,我挺好的。
你安息吧。
我拿起啤酒,對著電視機屏幕,舉了一下。
然后一口喝完,把瓶子放在茶幾上。
站起來,走進臥室。
關燈,躺下,閉上眼睛。
外面好像下雪了。
風吹著窗戶,呼呼的。
我在被窩里蜷了蜷,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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