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一回,話說腐骨澤黑水潭邊,楊懷玉握刀的手松開又握緊,握緊又松開,月光照在那張年輕卻已染盡風霜的臉上,青筋在手背根根凸起。
潭底三丈深處,楊懷廣端坐礁石,雙手托著那方缺角番天印,三百六十根暗金絲線以他心臟為圓心,一根鎖懷光、一根牽懷英、其余散布腐骨澤地脈——三連環的“陣眼”,正是他這個“憨直”少年。
而潭對岸,金璧風捻著“陷仙殘劍”,笑得猙獰。
“如何?楊大元帥,”金璧風把“大元帥”三個字咬得極重,“你是要救你親弟弟楊懷英,還是要救你這兩位堂弟?”
“老夫倒是很好奇,你這把能劈開不周山的寶刀,今夜打算先落在誰身上?”
楊懷玉沒答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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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天眼再開,將潭底那三百六十根絲線看得更細了一些——那絲線并非尋常毒物,每一根上都浮著極細的符文,符文流轉方向與番天印缺角處的裂痕隱隱呼應。裂痕雖細,卻在絲線牽引下像一道活口,一呼一吸間吞吐著腐骨澤的瘴氣。
更重要的是,他發現一個此前忽略的細節:番天印上的那個缺角不是舊傷,是新的。
日光城外那一戰,他的“三界降魔刀”確實在番天印上“點”出了一絲裂痕,但絕不該缺這么大一塊角。
這塊角是后來被人刻意鑿去的,鑿痕新鮮,邊緣還殘留著一種極淡的、類似“陷仙”劍氣的戾味。
也就是說,金璧風拿到番天印之后,自己動手鑿去了印角,又在缺角處做了手腳,把三百六十根毒絲的“根”全部錨在了那道裂痕里。
陣眼是楊懷廣不假,但懷廣之所以會成為陣眼,是因為他托著的這方印的裂痕,才是所有絲線真正的“樞紐”。
楊懷玉心頭電轉,忽然想起一事:當年他的師父王敖老祖曾對他提起過,番天印乃不周山頑石所煉,印鈕處有先天道紋,若印體無損,則萬法不侵;但若印鈕有缺,則道紋斷處,便是邪法可乘之機。
金璧風鑿去印角,斷的應該就是印鈕處的先天道紋。
“看出來了?”金璧風見楊懷玉目光久久停在番天印的缺角處,眼角皺紋一挑,“不錯,那道裂痕是老夫用陷仙殘鋒親自補了一刀。不周山的石頭硬是硬,可架不住老夫這把劍專克先天道紋。怎么,你想刀斬裂痕?”
他往前踏了一步,“陷仙殘劍”在地上拖出一道暗金火星:“你可以試試。但你刀尖一動,老夫就讓這三百六十根絲線同時收緊一寸——你猜,是你刀快,還是老夫的絲快?”
話音一落,他指尖微彈。
潭底,番天印的暗金光芒驟然熾亮了一瞬,楊懷廣身體猛地一顫,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嘴角滲出血絲。但他死死咬著牙,雙手托印的姿勢紋絲不動,甚至還對楊懷玉瞪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敵意更濃了,仿佛在說:“楊懷玉,有俺在,你休想害我光哥!”
楊懷玉的刀柄握得更緊了。
但他沒動。
不是不敢,是不能!
金璧風說得沒錯,三環聯動,絲線根根連著活人的心脈,他刀再快,也快不過金璧風一念之間的催動。
這是金璧風的“陽謀”,擺在明面上的陽謀,賭的就是他楊懷玉舍不得。
“你到底想要什么?”楊懷玉沉聲問。
一、金璧風的執念
“我想要什么?”金璧風重復了一遍這句話,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骨髓里滲出來的寒意。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踱了幾步,陷仙殘劍的劍尖在泥地上劃出一道淺淺的溝痕。
月光照在他那張布滿暗金符文的臉上,溝壑縱橫,像一張老樹皮。
“老夫有兩個徒兒。”他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一個叫顏榮,一個叫洪飛。你聽過這兩個名字嗎?”
楊懷玉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當然聽過。
顏榮,當年天門陣的總設計者,北國第一陣法大師。
穆桂英大破天門陣時,不僅讓顏榮多年的心血付之東流,更在亂軍中一箭射瞎了他的左眼。
顏榮帶傷逃竄,卻在半路上遇到了楊六郎的夫人大刀王蘭英。
王蘭英乃金刀圣母的得意弟子,不僅刀法精湛,還天生神力,能使一把有半扇門板那么寬的合扇板門刀。
她一刀下去,顏榮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身首異處。
至于洪飛,那正是楊懷玉親手所殺的。
洪飛是金璧風的三徒弟,天賦極高,但心胸狹小,睚眥必報,而且心狠手辣。十五年前,在蒙洞一個小村,因為一個老婦人不給他讓路,他一怒之下,屠了整個村子,全村360人,無一幸免。
顏榮死后,他為了給師兄報仇,投奔南唐,鼓動李青興兵,要借李青之力,將楊家將一網打盡。
他確實很有實力,詭計連出之下,竟然逼得宋軍連連退。
后來,穆桂英親自掛帥,才扭轉戰局。
然而,他根本不講武德,假裝投降,讓穆桂英和八賢王到困龍山接受降書順表,卻趁機將老八王困在了鷹仇澗中。
幸好,楊懷玉下山前來相救,在鷹仇澗前刀劈洪飛,這才成功救出八賢王。
“看來你想起來了。”金璧風看著楊懷玉的表情變化,嘴角浮起一絲冷笑,“阿榮,老夫的大徒弟,畢生心血傾注于陣法一道,被韓昌請到遼國花數年時間,在九龍峪擺下一座一百零八陣環環相扣的天門陣,卻被你們老楊家毀于一旦,最后連個全尸都沒留下;阿飛,老夫的三徒弟,才五十三歲,被你一刀砍了腦袋。老夫連他最后一面都沒見到,等老夫趕到時,他的尸首已經被野狗啃得不到一半。”
他說到這里,聲音依然平靜,但握著“陷仙劍”的那只手,指節已經捏得發白,骨節嘎嘣作響。
“老夫這一輩子,收了無數個徒兒。最得意的兩個弟子,一個死于你楊家婦人之手,一個死于你楊懷玉之手。你說,老夫該不該恨?”
楊懷玉沉默了片刻,道:“顏榮擺天門陣,害死了多少宋軍將士,你可曾數過?洪飛屠村,連兩三歲孩童都不放過,你可曾問過?”
“老夫不問那些!”金璧風猛然提高聲音,陷仙劍在地上一劈,一道暗金劍氣將地面犁出一道三尺長的深溝,“老夫只知道,老夫的徒兒死了!死在你們楊家將的手里!阿榮擅長擺陣,那是他的本事,那些宋軍自己破不了陣,是他們無能!阿飛殺幾個百姓又如何?這世道,強者為王,弱者為寇,你們老楊家憑什么替天行道?”
他喘了一口氣,聲音又壓了下來,變得陰沉而平靜:“所以老夫要的很簡單,讓你也嘗嘗,眼睜睜看著至親死在面前的滋味。你親兄弟楊懷英,你堂弟楊懷光,還有你這位憨堂弟楊懷廣……一個一個,當著你的面,慢慢地死。讓你也體會體會,什么叫‘無能為力’,什么叫‘心如刀絞’!”
他說完,后退一步,臉上又恢復了那種從容的笑意。
“三天。老夫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之內,你若能破了我‘萬毒金光陣’中的這‘三環鎖命陣’,老夫認栽,腐骨澤拱手相讓,從此不再與你楊家為敵。三天之后你若破不了——”
“那老夫就讓你親眼看看,老夫這‘三環鎖命陣’是怎么‘鎖命’的。先鎖誰的命好呢?”
“你親弟楊懷英遠在日光城——不如就從你的堂兄弟楊懷光開始吧?他可是被老夫綁在黑鐵樁上‘驅毒’呢,老夫這‘鎖毒樁’有個好處,樁身上的符文每亮一次,就能把‘樁主’的仙元抽一成去喂地脈。抽滿十成嘛……呵呵,人還是那個人,就是再也醒不過來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今天的天氣很好。
楊懷玉眼底卻不由一冷,“三界降魔刀”終究還是出鞘了半寸,刀鋒上那道熟悉的、曾劈開過不周山虛影的煞氣,在月光下泛著幽藍。
可就在這時——
潭中央黑鐵樁上,那個一直低垂著頭的楊懷光,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這細微的動作,楊懷玉的天眼第一時間捕捉到了。
他心頭猛地一跳。
堂弟楊懷光沒完全昏?
二、楊懷光酒量遠勝先祖楊七郎
楊懷玉想得不錯,楊懷光不僅沒完全昏,他根本就沒昏過,或者說他根本沒醉過。
楊懷光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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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楊七郎的嫡系玄孫。
楊七郎當年在軍中號稱“千杯不醉”,但回營搬請救兵時,卻被潘大元帥勸其喝了十幾碗烈酒后綁在旗桿上,亂箭穿心而死。
七房一脈血液里流淌的那股子酒性,一代傳一代,到了楊懷光這里,早已不是“千杯不醉”四個字所能概括的了。
那日金璧風提酒進帳,他喝第一口就覺得不對,這酒非常烈,比我們現代人喝過的威士忌還要烈很多,但以他的酒量,少說也得喝上五十多碗才微醺。
金璧風哪里知道楊懷光酒量那么好,他以為這么烈的灑,三碗就能讓其趴下了。
當時,他一個勁兒地勸楊懷光多喝,言語間還總往“醉了好好歇一晚”上面引。
楊懷光心里便起了疑:“這位金前輩,莫不是想把我灌醉了做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他想到這里,將計就計,喝到第三碗時,故意舌頭打結。
老金一看,哎呀,這酒量比我想的要好啊。但看到楊懷光舌頭打結了,就深信對方已經“微醺”了,于是,又勸其再喝一點。
楊懷光見金璧風眼睛打轉,知道對方肯定有陰謀,所以,又喝了兩碗后,暗催內力讓自己的臉發紅,故意含糊不清地問道,“金……金前輩……俺……俺有個問題……想問你……”
話未說完,雙眼一閉,身子一晃,直接趴在桌上裝醉。
果不其然,他剛一“醉”,金璧風就露出了狐貍尾巴。特別是當他聽到金璧風自言自語所說的那些話后,他已經確信自己和廣弟是上了金璧風的當了。
后來,金璧風向他走了過來,探手入懷,想要取走番天印。
再后來,楊懷廣進來了,后面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再說楊懷光裝醉被兩個教徒將他拖到這黑鐵樁上,金璧風又用萬毒金絲鎖住了他周身十二處大穴。
楊懷光心中又驚又怒,驚的是金璧風果然包藏禍心,怒的是自己居然被騙了這么久,還差點幫著仇人去打自家的兄弟。
但他沒有聲張,因為他知道,以他現在的處境,就算當場揭穿金璧風的謊言,也只是白白送命。他必須忍,必須等,等到一個能將功贖罪的機會。
這些天來,他一直在暗中做一件事,用廣成子傳他的“玉虛清心訣”試探那些萬毒金絲的符文規律。
絲線封的是他十二處大穴,但他發現,若主動放開三處次要穴道讓絲線吸食仙元,反倒能在絲線與穴道接壤處留下一縷極淡的清氣做“標記”。
每過兩個時辰,絲線收緊一次,樁身符文亮一次,他就記一次。
亮了幾下、轉向哪邊、從印的哪個角度牽過來、牽到他身上哪處穴。這些他都一一記在心了心底。
幾日下來,他已經摸清了絲線符文的流轉節律,甚至找到了三處關鍵的符文轉折點。其中最重要的一處,在第三轉第七折——那是絲線從印根到樁身的關鍵轉折,若能在那里卡住,整根絲線的力道傳導就會滯住半拍。
此時,他的目光,正透過發絲的縫隙,落在潭底那方番天印的缺角處。
他看到了那道裂痕,也看到了裂痕邊緣那道極細的原始刀紋。
他雖然不像楊懷玉那樣有天眼,但畢竟是廣成子的弟子,對陣法符文的感知遠超常人。
他已經看出,那道裂痕是整個陣法的“總纜”所在——只要斬斷那道裂痕,絲線自解,三環自散。
但問題是,金璧風絕不會讓任何人靠近那道裂痕。
而自己的廣弟——那憨小子,還被蒙在鼓里,一門心思地以為自己在救人。
還好,楊懷玉來了,楊懷光心道:“將功贖罪的時候到了。”
他咬了咬牙,玉虛清氣在絲線里又送出一縷,這次不是試探,是朝著絲線連著印的那頭,極慢極慢地、順著符文往回“爬”。
他已經摸到了第三轉第七折的位置,只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就能在那里卡住絲線的傳導,給楊懷玉創造一個“切口”。
他聽到楊懷玉拔刀的聲響,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這動作極輕極微,莫說隔著一片潭水,便是站在他面前三尺之內,若不仔細盯著看,也絕難察覺。
但日光城一戰之后,楊懷光知道,楊懷玉有“天眼”——那雙能在千軍萬馬中鎖定敵將首級的眼睛,那雙能看穿陣法符文流轉軌跡的眼睛,定然也能看見他這根手指的動靜。
他就是要讓楊懷玉看見。
他被綁在黑鐵樁后,金璧風每過一個時辰就會前來巡查一次,每次都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的布局。
楊懷光從金璧風的話語中拼湊出了一個事實:楊懷玉一定會來,來了就要想辦法破陣。
他不知道自己這個被人稱為“玉面虎”的堂哥楊懷玉能不能想出法子,但他知道自己必須讓楊懷玉知道——他還清醒著,他還能動,他還能做點什么!
所以,他的指尖動了那一下。
他相信,有天眼的楊懷玉一定能看到。
果然,那一聲刀鋒出鞘的動靜在才出了不到五分之一的地方,頓住了。
他聽到楊懷玉的聲音朗朗響起:“三天?金大教主,你也未免太看得起你這破陣了。何須三天?天亮之前,我便破給你看!”
楊懷光心頭一振。
堂哥楊懷玉這話是說給金璧風聽的,但也是說給他聽的——天亮之前,他就要動手了。
“那么……我必須在那個時刻之前,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楊懷光心中立馬這樣想。他閉上眼睛,玉虛清氣在體內無聲流轉,一縷極淡的清氣順著萬毒金絲的縫隙,緩緩向第三轉第七折那處關鍵符文爬去。
他已經在那里摸索了好幾天,對那處符文的紋理、走向、薄弱點都了然于胸。只等時機一到,他便能在那處卡住絲線的傳導,為堂哥楊懷玉創造那至關重要的“半拍”。
他的手指,在黑鐵樁的陰影里,又輕輕動了一下。
這一次是指尖微微上翹,指向潭底的方向——那里,番天印的缺角處,正隱隱散發著暗金色的光芒。
他不知道楊懷玉能不能看懂這個動作,但他覺得以堂哥楊懷玉的能力,應該看得懂。
而這一切,潭底的楊懷廣渾然不知。
他只知道自己胸口很疼,疼得快要喘不過氣來。但他咬著牙,一遍又一遍地運轉著番天印,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光哥,你再忍忍,俺一定能撐到你把毒‘排’干凈。
三、楊懷玉刀落裂痕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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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楊懷玉看了楊懷光發出的“信號”后,收回目光,面上不動聲色,心里卻已經有了計較。
既然堂弟楊懷光是裝醉,那他一定也在找破陣的機會。
兄弟二人雖隔著潭水,無法言語交流,但那份血脈相連的默契,讓他們在同一時刻想到了同一件事——那道裂痕!
不過眼下,他還不能讓金璧風察覺到任何異樣。他需要拖住金璧風,給懷光爭取更多的時間。
卻說金璧風,他聽了楊懷玉的話后,不由瞇起了眼睛,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天亮之前?楊大元元帥,你年紀不大,口氣倒是不小。你可知道,老夫這‘三環鎖命陣’,乃是脫胎于上古‘誅仙陣圖’的殘篇?別說你一個凡間武將,就算是天上的大羅金仙前來,也不敢夸這海口。”
“是嗎?”楊懷玉不慌不忙地將刀橫在膝上,盤腿坐了下來,“那我倒要問問金大教主——你這陣法的‘總纜’,是不是在那道缺角的裂痕里?”
金璧風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盯著楊懷玉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來:“廢話!這我之前不是和你直說了嗎?可那又如何?那道裂痕里有暗金毒氣積蓄其中,你刀尖只要偏上一絲,毒氣就會炸開,你那憨堂弟的心脈就會瞬間被震碎。牽一發而動全身,到時你的親弟弟楊懷英,你的另一個堂弟楊懷光,也會因你而死,你敢賭嗎?”
“敢。有何不敢?”楊懷玉的回答干脆利落,“我的刀,從來不偏!”
金璧風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盯著楊懷玉的眼睛,試圖從那雙眼睛里找到一絲猶豫、一絲恐懼,但他什么都沒找到。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不起波瀾。
金璧風的心里,第一次升起了一絲不安。
但他很快就把這絲不安壓了下去。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那道裂痕里的毒氣是他親手布的,劑量他心中有數,只要刀尖偏離一絲,后果將會不堪設想!
毒氣一旦引爆,第一個死的就是楊懷廣——那憨小子的心脈會被瞬間震碎,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
但這還不是最狠的。
三環鎖命陣,三環相連,一環炸則三環俱毀。
楊懷廣一死,連接他心臟的那三百六十根絲線便會失去錨點,如同被斬斷的弓弦一般猛然回彈。回彈的力道會沿著絲線反噬,一端灌入黑鐵樁上楊懷光的十二處大穴,另一端順著地下暗河直沖日光城中楊懷英的識海。
到那時,楊懷光和周身的萬毒金絲會一同炸開,尸骨無存;楊懷英則會識海崩裂,變成一個活死人。
總而言之,一刀偏了,三條性命,一條都活不了。
金璧風對自己布的局,有十足的把握。
楊懷玉就算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在這么短的時間內找到精準下刀的角度——那裂痕不過寸許長短,刀尖落下的角度但凡偏差分毫,要么切不斷總纜,要么引爆毒氣,左右都是一個死局。
更何況,楊懷廣那憨小子到現在還把他當仇人呢,根本不會配合他。
至于楊懷光,金璧風瞥了一眼黑鐵樁上那個垂著頭的身影,嘴角浮起一絲不屑。
那小子被“醉仙釀”這種連酒仙都能醉倒的烈酒醉倒,又被“萬毒金絲”鎖了十二處大穴,每日被抽走一成仙元,如今怕是連抬眼皮的力氣都沒有了,更遑論搗亂。
想到這里,金璧風又放下心來,笑道:“那老夫就拭目以待了。天亮之前,你若破不了陣,可別怪老夫不講情面。”
他說完,轉身走到潭邊的一塊巨石上坐下,將陷仙殘劍橫在膝頭,閉目養神,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
楊懷玉沒有再說話。
他閉上眼睛,將天眼的感知力提升到極致,一點一點地推演著刀尖落下的角度、力道、時機。他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而均勻,整個人像是融入了夜色之中,與周圍的瘴氣、潭水、月光融為一體。
這是王敖老祖傳他的“天人合一”之境。
在這種狀態下,他的感知會擴展到極限,方圓百丈之內,哪怕是一片落葉墜地的聲音,也逃不過他的耳朵。
他聽到了潭底楊懷廣粗重的喘息聲,聽到了那憨小子咬牙強忍疼痛的咯咯聲,聽到了番天印中暗金毒氣流動的細微嘶鳴。
他也聽到了黑鐵樁上楊懷光的心跳,那心跳沉穩有力,絲毫不像一個被抽了多日仙元的人應有的虛弱。顯然,楊懷光雖然被鎖,但體內的玉虛清氣仍在暗中護住心脈,并未真正傷及根本。
“好小子。不愧是我楊門小將!”楊懷玉在心中暗暗贊了一聲。
他又聽到了金璧風的呼吸,那老魔頭的呼吸平穩悠長,顯然對自己的陣法極為自信,絲毫沒有意識到即將發生什么。
楊懷玉的嘴角,微微向上彎了一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腐骨澤的瘴氣在月光下翻涌變幻,像是一條條無形的巨蟒在潭面上游走。
偶爾,有幾聲夜梟的啼叫從遠處的枯林中傳來,更添了幾分陰森。
潭底的楊懷廣,已經有些撐不住了。
他的雙臂開始發抖,托著番天印的雙手指節泛白,額頭的汗水混著血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印面上發出滋滋的聲響,瞬間被蒸騰成一股青煙。
但他仍然咬著牙,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給自己打氣:光哥,你再忍忍,俺一定能撐住……
黑鐵樁上,楊懷光的玉虛清氣已經在第三轉第七折處蓄勢待發。
他能感覺到那處符文的薄弱點,就像一根繃緊的繩索上最細的那一股,只要找準角度,用對了力道,就能讓它“啪”地斷開。
但他不敢輕舉妄動,因為金璧風就坐在不遠處,那老魔頭的修為深不可測,任何一絲異常的靈力波動都可能引起他的警覺。
他在等。
等楊懷玉出手的那一刻。
潭邊,楊懷玉緩緩睜開了眼睛。
月亮已經偏西,天邊泛起了一抹極淡的魚肚白。
黎明將至。
他站起身,三界降魔刀在手中輕輕一轉,刀鋒上的寒光割裂了晨曦前的最后一片黑暗。
“金大教主,”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潭面,“天快亮了。”
金璧風睜開眼睛,看著楊懷玉持刀而立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意:“怎么,楊大元帥想好了?是打算先救哪一個?還是說,你打算一起救——然后一個都救不了?”
楊懷玉沒有回答他的嘲諷。他只是緩緩舉起刀,刀尖直指潭底番天印的缺角處。
“我只出一刀。”他說,“這一刀之后,你的陣,必破。”
金璧風的笑容微微一頓,隨即變得更加譏誚:“好大的口氣。那老夫就睜大眼睛看著,你這一刀,是怎么把你的親弟和堂弟,一起送上西天的。”
楊懷玉不再說話。
他深吸一口氣,天眼全力運轉,那道裂痕的每一個細節都在他的視野中被無限放大——裂痕的寬度、深度、邊緣的鋸齒狀紋理、內部毒氣的流動方向、以及那道隱藏在所有痕跡之下的、屬于他自己的原始刀紋。
找到了。
他的手腕一沉,刀鋒上藍光大盛。
而就在這一瞬間——
黑鐵樁上,楊懷光猛地抬頭!
玉虛清氣如一道無形的利刃,精準無比地撞在第三轉第七折那處符文上!
“喀”的一聲輕響,那處符文應聲而裂!
絲線的傳導,硬生生滯住了半拍!
金璧風臉色大變,指尖暗金光芒驟起,便要催動總絲——但他慢了。
半拍!
就慢了半拍!!!
這半拍,在凡人眼中不過是眨眼的功夫,但在楊懷玉這樣的“刀狂”手中,半拍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啪!”一聲,
刀光起和落幾乎全在同一瞬間。
沒有人看清楊懷玉是怎么出刀的。就連金璧風這樣的老牌強者,也只看到一道藍光在眼前閃了一下,快得像幻覺,快得像月光在水面上的一次顫動。
那一刀不是劈,不是斬,不是削,而是“點”——三界降魔刀的刀尖如同一根繡花針,精準無誤地落在了番天印缺角處那道裂痕的正中心。
不差分寸,不偏毫厘!
“鐺——”
一聲極輕極脆的響聲從潭底傳來,像是瓷碗落地前的那一聲碎裂。
番天印上的暗金光芒猛地一黯,隨即劇烈閃爍起來,像是風中殘燭,忽明忽滅。
那道裂痕中積蓄了數日的暗金毒氣,被楊懷玉的刀意從內部激活,卻沒有爆炸,而是在刀意的引導下,順著那道原始的刀紋緩緩流淌出來,像是一條被馴服的毒蛇,乖乖地從裂口中爬出,消散在潭水之中。
金璧風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布置的暗金毒氣,居然被楊懷玉用這種方式化解了。
不是硬碰硬地壓制,而是以刀意為引,將毒氣從裂痕中“導”了出來!
這需要對刀意的控制達到何等精妙的程度,才能做到這一步?
但更讓他心驚的,是另一件事。
裂痕中的毒氣被導出之后,那道裂痕立馬開始發生變化。
楊懷玉的刀意與裂痕中殘留的原始刀紋竟然產生了共鳴,兩股同源的力量在裂痕內部交匯、碰撞、融合,像兩股潮水在同一道海峽中相遇,激起滔天巨浪。
這股力量沿著裂痕的邊緣蔓延開來,將那三百六十根毒絲的“根”一根一根地震松、震斷、震碎!
金璧風的臉,從鐵青變成了慘白。
他猛地站起身來,陷仙殘劍在手中嗡嗡作響,指尖暗金光芒瘋狂跳動,試圖重新催動那些絲線——但已經晚了。
絲線的“根”已被斬斷,就像一棵被挖了根的大樹,再怎么澆水施肥,也救不回來了。
“不可能……”金璧風的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這不可能……你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知道那道裂痕里有你的刀意?!”
楊懷玉沒有回答。
他正看著潭底。
潭底,楊懷廣感覺到胸口那些絲線正在一根一根地松開,那股千針穿心的疼痛正在一點一點地減輕。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印,又抬頭看了看潭面上那個持刀的身影,眼神里的敵意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動搖。
“……你……”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被水隔住,傳不出去,但口型清晰可辨,“你真的是在救俺?”
楊懷玉沒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那是一個很淡很淡的笑容,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在潭底那昏暗的暗金色光芒中,楊懷廣看見了。
他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沒有金前輩說的那么壞。
而就在這時——
“喀喇。”
一聲更清晰的碎裂聲,從番天印上傳了出來。
那道裂痕,終于在三界降魔刀的刀意沖擊下,徹底崩開了。
這正是:
樁上懷光裝醉漢,玉虛清氣暗中攢。
半拍遲滯刀光落,一點寒芒裂痕穿。
毒氣導出如蛇馴,金絲斷根似樹翻。
金璧風臉成慘白,憨弟始知誰是善。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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