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次超越倫敦后，上海未來如何更好建設國際航運中心？

近日發布的《新華·波羅的海國際航運中心發展指數報告（2026）》顯示，在國際航運中心綜合實力排名中，上海首次超越倫敦，躍升至全球第二位，打破了此前保持六年的“新加坡、倫敦、上海”前三格局。

7月22日，《上海市加快國際航運中心建設“十五五”規劃》（以下簡稱“規劃”），為新一輪發展繪就清晰路線圖。從第三到第二，上海靠什么實現跨越？未來五年又將如何發力？

澎湃新聞記者就此采訪了波羅的海國際航運公會亞太中心總經理莊煒，上海國際航運研究中心直屬黨支部書記兼首席咨詢師張永鋒，上海航運保險協會會長、中國太平洋財產保險股份有限公司總經理助理兼上海分公司總經理徐峰等多位業內人士，探尋排名躍升背后的關鍵與“十五五”的新航向。

2026年6月9日，上海港集裝箱外貿碼頭車來船往，作業繁忙。視覺中國 資料圖

“五個中心”的協同效應是確保上海未來更好往前沖的動力

“從第三到第二，其實更多的是對于我們過去深耕的注腳，更是我們未來去發力的起跑線。”莊煒在接受采訪時這樣評價上海的躍升。在他看來，上海國際航運生態圈的打造，元素更加豐富。不僅有從貨物吞吐量到造船能力的航運硬件，高端航運服務能級也得到長足發展。“從現在整個國際航運的服務來看，足不出滬可以找到各類合作伙伴，這是一個非常大的提升。”

張永鋒分析，排名的躍升反映在三個層面：海空樞紐服務能級大幅提升，上海港集裝箱吞吐量突破5500萬標箱，連續16年位居世界第一，同時水水中轉比例、海鐵聯運量、碼頭自動化與智能化水平等指標都明顯提升；高端航運服務業在多個賽道取得較大突破，“集運指數（歐線）期貨”自2023年8月上市以來，累計交易規模超過6萬億元，“相當于全球其他所有國家運價期貨品種方面成交總額的數倍”，融資租賃、航運保險、法律仲裁、航運科技等與國際一流差距日益縮小；營商環境持續優化，長三角海關、海事監管與服務保障一體化以“同城化、同港化”等舉措，極大優化了區域港口協同環境。

業內人士普遍認為，這標志著上海正從“規模領跑”向“能級領跑”實質性跨越。莊煒特別提到上海獨有的“熱帶雨林式”航運生態：“上海是全球唯一一座既有豐富的船東、船舶經營人、管理人、船廠，又有貨主、船舶設計單位、海事金融、海事咨詢、海事律師、仲裁機構，又有船級社、海事大學的城市，各種要素都在一起，形成了非常豐富的應用場景。”這種要素集聚產生的“幾何級”效應，正是上海能夠趕超的核心秘密之一。

“今年實施的新的仲裁法、臨時仲裁推廣以及新海商法修改，都在對標國際航運爭議解決的最新立法和公約。”莊煒說，爭議解決的選擇，最終是一個商業談判地位的問題，“越來越多的出海企業選擇把爭議仲裁留在中國、留在上海，我們已經看到不少臨時仲裁案件慢慢涌現出來。”

當然，對標第一的新加坡，差距依然存在。莊煒坦言，在軟硬件協同、爭議解決、融資便利度、航運保險等領域，上海仍需發力。“新加坡是舉國之力支撐航運金融，我們在推進國際航運中心建設時，很多社會資源需要重新分配。”在他看來，上海最大的優勢在于“五個中心”——科創、貿易、經濟、金融和航運的協同效應，這正是確保上海未來更好往前沖的動力。

2026年3月10日，上海，大批新能源汽車在上海港汽車出口碼頭準備裝船。視覺中國 資料圖

更多企業選擇把爭議解決留在上海

排名躍升背后，挑戰依然清晰。航運保險作為高端航運服務業的核心板塊，是衡量一個國際航運中心“軟實力”的關鍵標尺。

徐峰向記者解釋了航運保險的特殊地位：“全球航運業是跨地域、長鏈條、重資產的商事經濟行為，有行為就有風險，天然產生風險轉移的需求。航運保險作為風險管理的核心工具，從船舶設計建造、運輸經營、買賣租賃，到物流貿易、港口運營、航道建設等，支撐起整個航運產業鏈的安全與穩定。”

2024年，中國海上貨運險保費收入排名世界第一，船舶險保費收入排名世界第二，同時上海已成為區域航運保險中心，2024年上海地區的船舶險及貨運險保費收入達到67億元人民幣，上海航運保險協會的會員單位占全國航運保險市場份額超過了90%。

但徐峰也坦言，與倫敦、新加坡相比，差距主要體現在再保險業務——由于統計口徑不同，倫敦市場的保費包含了大量全球再保分入業務，而中國市場的保費只統計直保業務。若以同口徑的直保保費收入來衡量，上海已具備全球競爭力。

“規劃”明確提出，要聚焦航運保險、海事仲裁等現代航運服務業，實現航運服務要素加速集聚、能級全面提升。2030年，面向綠色船舶的風險保障金額要從23億元提升到100億元；航運仲裁年標的金額要達到30億元。

徐峰分享了一個頗具啟發的案例——新能源汽車出口。中國每年出口大量新能源汽車，但新能源汽車電池存在熱失控風險，在海上運輸過程中容易導致低頻極高損的事故發生。全球貨運險市場對新能源車海運的承保態度十分謹慎、承保條件也十分苛刻，甚至拒保。上海航運保險協會聯合汽車檢驗機構，制定了一套閉環的新能源汽車海運風險減量方案。

“從上海航運保險業來說，我們一方面是整合本土資源去提供一些硬的承保能力，另外一方面則是通過建標準、降風險，更積極地向國際市場講好中國故事，并參與國際規則的制定。”徐峰說，“以前沒有話語權就是被動執行規則，現在有市場規模和產業實力了，就可以轉化為話語權，有話語權了就可以循序漸進地去參與規則、影響規則甚至引領規則。航運保險國際化程度很高，這需要我們走出中國，做更多海外布局的工作。”

莊煒則從更宏觀的視角解讀了這一趨勢：“誰掌握了國際規則的定義權、解釋權和裁判權，誰就能將自身的優勢轉化為制度性的安排，從而以較低的成本主導國際航運秩序。”英國目前占據全球海事爭議仲裁絕大部分的份額，但隨著上海國際航運中心地位的提升，越來越多的企業開始把爭議解決留在上海，“從0到1很難，1到N需要大家協同發展”。海事仲裁領域“一強多極”的格局正在悄然改變。

2025年11月30日，上海港洋山深水港區集裝箱碼頭，橋吊林立，進出港貨輪往來穿梭，碼頭吞吐作業一派繁忙。視覺中國 資料圖

在新賽道上要成為“規則制定者”

如果說傳統航運賽道上趕超需要漫長積累，那么在綠色和數字化兩個新賽道上，上海正在實現“換道超車”。

莊煒認為，國際航運正面臨深刻的技術和制度變革，而上海在這兩個維度已提前布局。“上海是全球為數不多可以成功實現LNG以及綠色甲醇船對船加注的港口城市，而且這個加注無論是從上游供應鏈的戰略布局，還是加注過程中實現的認證、交易，在全球其他國際航運城市中遙遙領先。”

上海海事局局長邱銘在近日的新聞發布會上表示，下一步將推動綠色燃料加注常態化、全港化，依托船舶能效管理中心實施碳強度管理，積極參與已落戶上海的綠色船用燃料國際認證體系建設。

張永鋒也認為，綠色燃料“三中心”的建設是上海在全球低碳趨勢下能取得重大突破的關鍵賽道。“認證環節有綠色船用燃料國際認證體系事務中心，加注環節有上港、申能等平臺，交易環節上海有各類交易所，這是一個全鏈條、全周期的要素集群。”

“規劃”將這種先發優勢轉化為明確的時間表與路線圖，明確提出到2030年，上海要初步建成國際航運綠色燃料加注中心和交易中心，保稅LNG加注規模達到100萬立方米。

“綠色燃料的替代會產生新的標準，新的標準需要新的認證，新的使用背后又可能產生新的爭議。”莊煒說，“這些背后就會延伸出保險、爭議解決等新的需求，這是上海的機會。”

數字化賽道同樣被寄予厚望。“一談到數字化，中國現在是除了美國之外全球公認的人工智能非常領先的國家。”莊煒說。

張永鋒觀察到，貨運平臺化企業在上海越來越多，比如“運去哪”“樂艙網”“EPORTS”等平臺型企業，“這種平臺化的思維和以前的貨代船代模式完全不一樣，借助互聯網手段有效整合各類物流資源，專業化客服服務、標準化流程與合同、更加透明便利的交易與結算等優勢可能對于傳統物流生態進行整合，未來5年可能會出現一兩家上市企業，深刻影響物流供應鏈合作模式。”

徐峰則認為新賽道也意味著新挑戰，“新型燃料的船舶在全球航行，與傳統燃油船相比，存在運維保障配套不足、應急救助體系缺失、國際法律規則空白等問題，這對保險公司和船東都是考驗。”但他也承認，這恰恰是航運保險創新的空間所在。

業內專家普遍認為，吞吐量是基礎，但決定能級的是高端航運服務。從第三到第二，上海走過了從“硬件領先”到“軟硬兼備”的跨越。面向未來，上海不僅要守住吞吐量的領先，更要在綠色燃料、數字航運、航運保險、海事仲裁等新賽道上，從“跟跑者”變為“規則制定者”。

正如莊煒所說：“上海從第三到第二，是很多要素集成的結果。它既是必然，也承載了我們對未來更多的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