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案達成調解協議，但法院能否確認應收賬款優先受償權？

在建工糾紛處置中，實際施工人為固化工程款債權，常采用“內部承包結算+應收賬款質押+動產融資登記”的交易架構，再通過調解方式，請求法院確認其優先受償權。但法院能否確認優先權，存在不確定性。本文依托《民法典》及擔保制度司法解釋，分析調解確權的法律邊界、司法裁判顧慮及合規實操路徑。

一、基本案情

某建筑企業承攬商業綜合體建設工程，工程項目由自然人李某以內部承包模式實際施工，施工所需人力、材料、設備、資金均由李某投入，李某系案涉工程實際施工人，工程現已竣工驗收并投入實際使用。

因工程發包方拖欠工程款，該建筑企業以名義施工主體提起訴訟，經二審終審判決確定：發包方應向建筑企業支付工程款、返還履約保證金等，相關連帶責任人對全部債務承擔連帶清償責任。

裁判生效后，李某與建筑企業完成內部工程結算，簽訂《內部承包結算協議》，明確前述生效判決對應的全部工程款項權益歸屬于李某，建筑企業負有向李某全額支付結算款項的義務。雙方結算協議已通過司法特別程序完成效力確認，具備強制執行效力。

為保障自身債權實現、固化回款權益，李某與建筑企業簽訂《應收賬款最高額質押合同》，約定建筑企業將其在前述終審判決項下對發包方、連帶責任人享有的全部應收賬款債權，在1.5億元最高債權限額內質押給李某。雙方已于動產融資統一登記公示系統完成應收賬款質押登記，質押設立公示程序完備。

為明確質權效力及優先受償順位，李某向法院提起訴訟，請求確認其對案涉質押應收賬款在最高限額內享有優先受償權。案件調解過程中，雙方當事人對質押事實、債權效力均無爭議，一致請求法院確認應收賬款優先受償權。

那么，在當事人無爭議的前提下，法院能否在民事調解書主文中，直接確認應收賬款質權及優先受償效力？

二、法律依據與法理界定

現行法律有關質權設立規則與效力邊界的主要規定如下：

1. 應收賬款質權設立規則（《民法典》第四百四十五條）

以應收賬款出質的，質權自辦理出質登記時設立。據此，合法有效的應收賬款質權，需同時滿足三項法定要件：一是存在真實、合法、確定的現存應收賬款債權；二是當事人達成書面質押合意并簽訂質押合同；三是完成法定動產和權利擔保公示登記。

本案中，案涉應收賬款由生效司法判決確認，債權基礎真實有效，質押合同系雙方真實意思表示，且已完成法定公示登記，案涉質權形式上已依法有效設立。

2. 應收賬款質押對抗效力規則（《民法典擔保制度司法解釋》第六十一條）

以現有的應收賬款出質，次債務人未確認應收賬款真實性，質權人以質權對抗次債務人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該條款明確：應收賬款質押的內部效力與對外效力相互獨立，未取得次債務人確認、未有效通知次債務人的質押，不得對次債務人產生約束效力。

據此，質權對抗第三人的法定依據為公示登記，民事調解書僅能固定當事人內部合意，不具有創設物權、對抗善意第三人的法律效力。

三、調解書確權的可行性與現實障礙

（一）法律層面：調解確權不存在禁止性障礙

民事訴訟遵循處分原則，當事人有權在不違反法律強制性規定、不損害國家利益、社會公共利益及案外人合法權益的前提下，自主處分民事權利、達成調解協議。

案涉質押交易具備真實的建工基礎債權，不存在虛構債務、虛假訴訟的前提下，人民法院有權在調解書主文中確認案涉質權效力及優先受償權利。

（二）實務層面：法院普遍審慎回避確權的核心理由

司法實踐中，多數法官對該類閉環質押案件采取保守裁判思路，一般不在調解書中直接載明優先受償權，核心原因有三：

1. 閉環交易結構存在損害第三人利益的高度蓋然性

本案屬于典型的“債務人對債權人反向質押”閉環結構：建筑企業本身對實際施工人負有工程款支付義務，又將自身對外享有的核心應收賬款質押給債權人。該交易模式極易被認定為事后增設擔保、固化企業優質責任財產，客觀上存在排擠、損害其他普通債權人受償權益的可能，極易引發第三人撤銷之訴、執行異議之訴，司法風險較高。

2. 最高額限額與實際債權金額失衡，存在裁判瑕疵風險

案涉生效判決確認的實際債權金額，遠低于1.5億元的最高質押限額。司法裁判口徑統一：優先受償范圍以當事人真實、合法的實際債權為限，合同約定的最高額僅為限額約定，不能作為實際受償依據。若直接在調解書中載明高額限額優先權，易引發后續執行分配爭議，存在隱患。

3. 調解書無物權創設效力，確權不具備實質對外價值

應收賬款質權屬于擔保物權，其設立、公示、對抗效力均來源于法定登記行為，而非當事人合意或法院調解確認。調解書僅能確認雙方合意，無法補強對外對抗效力，即便載明優先受償權，亦不能對抗后續查封債權人、其他擔保物權人及不知情次債務人。

（三）兩種結果預判

1. 審慎確權結果（少數）：法院經全面核查基礎債權、施工事實、質押交易真實性后，在調解書中規范表述質權效力，同時明確優先受償范圍以生效判決確認的實際債權為限，規避超范圍確權風險。

2. 保守規避結果（多數）：法院僅確認質押合同、債權債務關系合法有效，刻意回避“優先受償權”的司法確權表述，杜絕后續衍生糾紛及裁判風險。

即便成功取得載明優先受償權的民事調解書，案涉質押架構的固有風險依然存在，無法僅憑司法調解兜底保障權益。比如，次債務人未受通知，債權清償存在失控風險；質押登記具有期限性，公示效力可滅失；債務人破產場景下，優先權將接受全面實質審查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