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君：生命“長跑”，“青春”語文

回顧自己的教育歲月，最激動人心的、最讓人熱淚盈眶的，就是不僅自己成了馬拉松愛好者，而且帶著孩子們長跑了三十年。而我生命的關鍵詞，也是“長跑”。當年還沒有“長期主義”這個熱詞。而我發現，我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長期主義者。我做的任何一件事情，都具有“長跑”特質。

文丨王君

編輯丨當代教育家編輯部

本文字數3590，預計閱讀時間8分鐘

一

一生喜歡讀書撰文，最喜歡的文章，是塞繆爾·厄爾曼的《青春》，沒有之一。

青春（節選）

——塞繆爾·厄爾曼

青春不是年華，而是心境；青春不是桃面、丹唇、柔膝，而是深沉的意志，恢宏的想象，炙熱的情感；青春是生命的深泉在涌流。

青春氣貫長虹，勇銳蓋過怯弱，進取壓倒茍安。如此銳氣，二十后生有之，六旬男子則更多見。年歲有加，并非垂老；理想丟棄，方墮暮年。

歲月悠悠，衰微只及肌膚；熱忱拋卻，頹唐必至靈魂。憂煩、惶恐、喪失自信，定使心靈扭曲，意氣如灰。

無論年屆花甲，抑或二八芳齡，心中皆有生命之歡樂、奇跡之誘惑，孩童般天真久盛不衰。人人心中皆有一個無線電臺，只要你從天上、人間接收美好、希望、歡樂、勇氣和力量的信號，你就青春永駐，風華常存。

喜歡《青春》，并不是因為在中語界，我的語文教學追求就叫“青春語文”，并且廣為人知。2003年，尚還青春的我提出“青春語文”的時候，我還沒有讀到這篇文章。后來偶遇，我會意，我激動，有一種內心隱秘的情緒被人清清楚楚地看到并且高聲誦讀出來的痛快感。

我似乎覺得：我一生的職業探索和人生探索，就是為了回答一個問題：你，真正懂了“青春”這兩個字嗎？你配得上“青春”嗎？

現在，幾十年過去了，我自己，也走到了職業生涯的最后階段，我似乎有資格來正面回答這個問題了：還好，我的教育人生，應該還算配得上“青春”這兩個字。

二

在我的意念中，青春應該是動感的、變化的、朝氣蓬勃的、激情洋溢的。這是我選擇的活法，也是我的教法。

1992年，我在重慶教育學院畢業后，來到了川黔交界處的綦江東溪古鎮。這是我的教育起點。

大山綿延，高山橫亙，破舊的小小的學校臥在群山之中，我看到的，除了山，還是山。這也是我后來第一次北上參加全國賽課，第一次見到華北大平原的時候，忽然間就熱淚盈眶的原因。

生在山城，長在山城，工作在山城，我完全不能想象，外面的世界還可以這樣無邊無際，坦蕩如砥。從大山走向平原，也成了未來我生命走向的一種暗示。

后來我陸續經歷了八所學校。我完全可以這么自豪地說：我完整地經歷了中國幾乎所有類型的學校：從西部高山，到華北平原，又到南粵大地，最后返回北京。

從鄉中到鎮中到縣中，到重慶市的普通中學、重點中學，再到人大附中、清華附中。從小學到初中到高中，也有很多機會為大學生和研究生上課。從公辦學校到私立學校，從普通中學到國際學校……三十四年來，我一直在漂泊，一生都在搬家，一次又一次地“凈身出戶”，一次又一次地重新生長。

因為流動和變化，我成為一個有故事的人。

而好故事，一定是一波三折的、跌宕起伏的。我的“故事”講出來，真的好聽啊！

我工作了三十四年，做了近三十年的班主任，我也堅持帶領學生跑步跑了三十年。

工作的第一年，在川黔大山里的學校，連操場都沒有，我就帶著孩子們在大山溝溝里跑。后來到了縣中，有了操場，每天放學前的最后一件事，就是雷打不動地和學生一起跑1500米。到了重慶外國語學校，那是我帶學生跑步的高潮，從初一的每天300米到初三的每天1500米，我在重外帶的每一個班，都成為“體育最強班”。到了北方，我帶領學生下戈壁，跑沙漠；到了松山湖畔的清瀾山國際學校，我帶的南方的最后一個班級，甚至建立了一個登山隊，孩子們用暑假的時間，登上了非洲最高峰、歐洲最高峰……好幾個孩子，立志要在18歲之前，登上珠穆朗瑪峰……

回顧自己的教育歲月，最激動人心的、最讓人熱淚盈眶的，就是不僅自己成了馬拉松愛好者，而且帶著孩子們長跑了三十年。

而我生命的關鍵詞，也是“長跑”。當年還沒有“長期主義”這個熱詞。而我發現，我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長期主義者。我做的任何一件事情，都具有“長跑”特質。

我上各級公開課，一上就上了一輩子。參加工作的前十年，我上公開課是為了從農村走向城市，走向更大的平臺。因此我成為大重慶的“參賽專業戶”和“得獎專業戶”。后來上公開課，是為了要持續生長，為了教研，為了培養年輕人，為了探索未來語文的發展方向……三十多年了，我的周末很少，我的假期也很少，奔波在上公開課的路途中，是我的生命常態。

我寫教育教學手記，一寫就寫了大半輩子。從最初的激情昂揚，“無用之寫”，不吐不快，到后來的“有用之寫”，一定要大量地發表文章，出版專著，再到后來重歸“無用之寫”，因為珍愛生命中的每一天，因為覺得一切美好和痛苦，都不能讓他們隨風而逝，都值得記錄和珍藏……我發表了不計其數的文章，一個專欄可以一寫就寫十多年，出版了26部著作，被人大復印資料全文轉載的論文就有24篇……這確實是一個回望自己的一生，讓我自己也很驚訝的數字。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天又一天地堅持下來做到的，我只知道，對當下的每一天，我確實都傾注了深情。

語文濕地和青春語文名師工作室，也是我自己“長跑”“跑”出來的。我雖然29歲就評了高級教師，35歲就評了特級教師，但因為選擇了漂泊，所以自離開老家重慶后，在體制內，我不再有任何榮譽。但神奇的是，我的身邊，聚攏了越來越多的年輕教師，越來越多教育理念相同的兄弟姐妹。

語文濕地和“青春語文工作室”沒有政府授牌，沒有一分錢經費，卻越來越成長為具有全國影響力的草根教研團隊。事實上，她已經不僅僅是一個教研共同體了，她成為我們一大群人的一個共同的精神家園。

還有一個“長跑”也對我意義重大。在漫長的職業生涯中，我也得到過一些機會、一些邀請：成為中層，成為校領導，成為教研員，甚至成為公務員……我也不是完全沒有動過心。但深夜直面自己的內心，評估自己的能力，最后還是確定自己是一個很好的教書人才、很好的班主任人才，但未必適合做行政、當領導。那就一生做好一件事——做一線老師做到底！

我的教研生涯中不時誕生著很多浪漫的“堅持”：比如天天和一棵樹拍照，比如陪伴學生每周打卡拍青春合影，長年累月和學生一起寫日記，陪伴一個孩子長時間地觀察一顆蘋果是怎么腐爛的，一棵新芽是怎么成長起來的……我的“長跑”真的太多太多了。寫著寫著，我自己也笑了，我在心里說：“王君啊，你的一輩子，對學生，對教育，對生活，是多么忠誠，多么長情啊！”

有這么多的“青春”，哪有不青春的嗎？

當然有。所以就要說到一本新書《給青年教師的十二封信》了。我把我這三十四年來的所有停滯、掙扎、自救，都放在這本書里了。

三

《給青年教師的十二封信》是濟南出版社的一個創意。

他們邀請了三位老師來寫：程紅兵校長完成《給校長的十二封信》，桂賢娣老師完成《給班主任的十二封信》，我完成《給青年教師的十二封信》。

我問過這個問題：“為什么是我呢？”好像確實可以是我：教齡足夠長了，經歷足夠多了，一生走南闖北，四海為家，什么樣的地方都去過了，什么樣的學校都教過了，什么樣的學生和家長都打過交道了……從教師的生命體驗這個角度，確實少有人比得上我。

而要當個好老師太難了。激情如我、刻苦如我，也還是常常會失望、會難過，甚至會倦怠。所以在十多年前，初入京城時，因為各種不適應，為了對抗失敗、挫折和抑郁情緒，我就先后出版了《一路修行做老師》《一路修行做班主任》《一路修行做女人》《一路修行做母親》……這些文字，都是我的自我探索、自我救贖。這些文字也早在十多年前，就療愈到了、幫助到了很多很多的朋友。

而當時，我還沒有南下，沒有北歸。

所以，十多年之后的這本《給青年教師的十二封信》，比當年的一路修行系列豐富很多、深刻很多、精粹很多、好看很多。

第一封信：一生做好一件事——談談職業選擇；

第二封信：愛，是教師的第一基本功；

第三封信：教研，是一種不斷追問的生命狀態；

第四封信：世界亂，書桌不亂——如何才能走上專業發展的快車道；

第五封信：我們在專業成長中遭遇了“不公平”怎么辦；

第六封信：心不亂，世界就不亂——放下“三心”，管理好情緒；

第七封信：教師如何實現認知升級；

第八封信：憑什么搞定一個超級亂班；

第九封信：家校溝通本質上只需要做好一件事情；

第十封信：愿有生的日子天天跑步；

第十一封信：永遠學做班主任；

第十二封信：成為你自己。

只看標題，你就知道，如果作為教師，我還算一直在成長并且成長得比較好的話，這十二封信，就是我最重要的成長密碼了。

直到現在，我依舊還是一個會難過、會失望、會倦怠的人。我也漸漸明白，并沒有一條路，通向絕對的心靈澄澈、靈魂安寧。一路修行的可貴，貴在持續的自我覺知，持續地掙脫束縛、沖破羈絆、撞開閉塞。

如果你也正在經歷教育的風雨，讀讀我的這本書、我的故事，也許，會療愈你。

這三十四年的每一天，我都一直堅守著青春語文的追求：

青春之語文，是恪守最不完美的創新也比最完美的守成偉大一百倍之信條！

青春之語文，是堅信教學藝術的本質不在于傳授本領，而在于激勵、喚醒、鼓舞！

青春之語文，是矢志滿頭飛雪而童心不泯，是讓生活永遠蕩漾著童真童趣的歡樂！

青春之語文，是激情不滅的夢想，是坎坷歲月里的干將莫邪，是平凡人生里腳踏實地的浪漫。

以此和塞繆爾·厄爾曼的《青春》。也以此，贈予更多正在教育征途中艱難跋涉的年輕朋友。

教育艱難，但，青春萬歲!成長萬歲！

本文作者：王君，中學語文特級教師，現任教于北京清華大學附屬中學。入選“百年中國語文人博物館”和“百年語文教改博物館”。首屆全國中語十大學術領軍人物、全國中語優秀教師，全國教育改革先鋒教師。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首屆國家級教學成果獎獲得者，多次獲得全國課堂教學大賽一等獎。“語文濕地”創建者，青春語文研究者，青春語文名師工作室主持人。出版專著26本，人大復印資料全文轉載文章24篇。語文教學探索和班主任工作探索在全國均有廣泛影響力。

來源：《當代教育家》2026年7月第7期[上半月]

編輯：孫彥晗

二審：董慧慧

三審：張雪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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