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成桐談王虹、鄧煜獲菲爾茲獎：這是幾十年來我們一直期盼實現的愿望

2026年7月23日，在2026年國際數學家大會開幕式上，國際數學聯盟正式公布第二十一屆菲爾茲獎（Fields Medal）得主名單。中國數學家王虹、鄧煜雙雙獲獎，這也是中國數學家首次在同一屆菲爾茲獎中獲得兩枚獎章。

“我感到非常高興。對于中國數學界而言，這是幾十年來我們一直期盼實現的愿望。”聽聞喜訊后，著名數學家、菲爾茲獎首位華人得主，清華大學丘成桐數學科學中心主任、求真書院院長丘成桐，在接受澎湃新聞等媒體采訪時說。

丘成桐表示，他一直期望至少有一位中國數學家能獲獎，沒想到這次有兩位杰出的年輕數學家獲此獎項，這令他尤為興奮。

他認為，王虹、鄧煜能在眾多優秀學者中脫穎而出，關鍵在于他們所做出成就的獨創性和重要性。他們解決的都是懸置已久的難題，歷經幾代學人的積累，最終由他們完成了關鍵的跨越，因此他們的成果獲得了國際數學界的廣泛認同。

談及數學人才培養時，丘成桐指出，首先學者本人必須投入大量時間去了解學術發展。偉大的數學成就從來不是孤立的，而是建立在既有研究的基礎之上。除研讀文獻、了解學術歷史外，與同行廣泛交流也非常重要。重大數學難題往往凝聚學界多人持續探索，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做出貢獻。最終實現突破的學者往往綜合了眾人的智慧，才邁出了那關鍵一步。

他認為，數學競賽在人才培養中的作用不應被夸大。“競賽或許能激發興趣，但對于培養學術大師的貢獻微乎其微，競賽技巧遠不足以支撐學術研究。”丘成桐說。

“期待本土培養的學者能引領世界潮流”

采訪中，丘成桐細數了王虹和鄧煜學術成果的重要性。他期待由在中國本土培養的學者，依托本土學術環境做出最頂尖的成果。

2026年1月，上海，丘成桐為王虹頒發世界華人數學家大會數學金獎。本文圖片均為 清華大學丘成桐數學科學中心 供圖

丘成桐指出，王虹在調和分析與幾何測度論方面取得了至關重要的突破，對相關學科產生了深遠影響。“王虹與合作者證明三維掛谷猜想的工作舉足輕重。我的朋友、調和分析專家查爾斯·費弗曼（Charles Fefferman）在20世紀70年代就關注這一問題并進行了探索，旨在挖掘該問題與傅里葉分析之間的關聯。此后數十年間，學界不斷嘗試攻克，包括20世紀90年代初的托馬斯·沃爾夫（Thomas Wolff）等學者雖取得了重要進展，卻未能徹底解決問題。最終，王虹完成了這一證明。可以說，這是一項具有里程碑意義的重大貢獻。”丘成桐評價道。

此外，丘成桐指出，鄧煜從基礎物理定律出發，推導出了流體方程的重要現象。“這項工作源遠流長，早在百余年前，德國數學家希爾伯特就曾提出相關問題，此后包括俄羅斯數學家柯爾莫哥洛夫（Andrey Kolmogorov）、我的老師查爾斯·莫里（Charles Morrey）等在內的許多著名學者都曾涉足，這項工作的意義十分重大。”丘成桐說。

丘成桐認為，王虹和鄧煜雙雙獲得菲爾茲獎標志著中國數學界的整體走向成熟。

2026年1月，上海，Caucher Birkar教授為鄧煜頒發世界華人數學家大會數學金獎。

“自1979年我首次訪問內地至今已逾50年。當時國內最看重的工作是陳景潤的哥德巴赫猜想研究，但在國際上并未獲得太多認可。”丘成桐說，此后，大批留學生赴歐美深造，逐漸成長，中國數學的發展日益豐茂。

他認為，早期中國留學生的研究工作主要集中在具體問題上。新一代留學生開始成熟，能夠駕馭更先進的數學思想，這批學者主要是在海外接受訓練的。

“如今王虹和鄧煜的成就，讓我們看到了新的希望：我們可以期望最終的關鍵一步，即由在中國本土培養的學者，在本土做出最頂尖的成果。”丘成桐說，縱觀歷史，意大利、法國、英國、德國、美國、日本等國的科學發展都遵循了相似的路徑：派遣留學生汲取養分，最終結出碩果。當前，中國正處在最后也是最關鍵階段這一節點。

丘成桐期望，在未來的十年里，中國能在自己這片土地上培養出大批年輕學者，讓他們走出自己的路，完成引領世界潮流的工作。

“我一直誠摯邀請他們回來任教，希望他們能指導我們的學生。我期待求真書院這些優秀的年輕人能以王虹和鄧煜為榜樣，爭取在未來十年內，由在中國本土培養出的學生摘得菲爾茲獎。這也是我們中國數學界乃至整個中國科學界共同期盼的目標——在我們自己的大學里培養出獲得菲爾茲獎的學者。”丘成桐說。

“數學競賽對數學人才培養的作用不應被夸大”

王虹1991年出生于廣西，今年35歲，現任法國高等科學研究所數學學科終身教授，兼任紐約大學柯朗數學科學研究所教授。鄧煜1989年出生于廣東深圳，今年37歲，現任美國芝加哥大學正教授。

“數學及理論科學的重大突破，往往產生于學者青年時期。如同李政道、楊振寧的奠基性工作一樣，數學家在二三十歲時創造力最為旺盛。然而，重要的成果絕非一蹴而就，通常需要數年乃至更長時間的潛心鉆研。”丘成桐指出，以王虹的工作為例，它建立在過去七八位學者數十年研究的基礎之上，是長期積累、逐步推進的結果。

在丘成桐看來，外界對于數學家“靈光一現”的想象往往是一種誤讀。真正的數學突破通常并非來自數學家的“靈光一現”，而是漫長歲月的沉淀，是站在無數前賢肩膀上接力的結果。

“這就像釀酒，需要時間的沉淀，需要吸納各方思想，最終才能成熟。極少有重量級的工作是由一個人閉門造車完成的，大多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前行。雖然最后的突破可能來自個人或幾人合作，但背后是多年的心血。”丘成桐強調。

談及數學人才培養時，丘成桐再次強調積累和交流的重要性。

“每位學者的成長軌跡不盡相同，但共通之處在于，必須投入大量時間去了解學術發展。偉大的數學成就從來不是孤立的，而是建立在既有研究的基礎之上。優秀的學者需要研讀文獻，了解學術史，并與同行廣泛交流。”丘成桐指出，那些“躲進小樓成一統”、閉門苦思七八年來解決難題的情形，更多是想象的戲劇化情節。

他認為，重大數學難題往往凝聚學界多人持續探索，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做出貢獻。最終實現突破的學者往往是綜合了眾人的智慧，才邁出了那關鍵一步。

值得一提的是，王虹是首位獲得該頂級榮譽的中國女性數學家。丘成桐說，長期以來女性學者常面臨信心不足的挑戰，看到菲爾茲獎得主中女性增多，令人欣慰。“我們也在積極行動，例如組織女子數學競賽，專門發掘和培養有潛力的女生。求真書院內已有一批女生從事研究，我很高興看到她們從最初缺乏自信到逐漸堅定，表現越來越出色。”丘成桐期待，未來幾年涌現出更多優秀的女學者，并在中國數學界擔任重要角色。目前應用數學領域女學者較多，他希望在基礎數學領域也能看到女學者的迅速成長。

此外，丘成桐指出，數學競賽對數學人才培養的作用不應被夸大。

“競賽題多為他人命題，解題方法也多有定式，且耗時短，難以觸及深層次問題。它或許能激發興趣，但對于培養學術大師的貢獻微乎其微。”丘成桐指出，絕大多數偉大的數學家并不依賴競賽成績，競賽經驗遠不足以支撐一項宏大的學術研究。

“數學家最核心的價值在于研究本身”

此次兩位中國青年數學家獲獎的成果均處于學科交叉的最前沿。

王虹在調和分析與幾何測度論領域攻克了三維掛谷猜想，解決了自1917年以來懸而未決的難題，為調和分析的一系列核心猜想奠定了基石；鄧煜則從微觀粒子系統出發，嚴格推導出宏觀流體方程，回答了希爾伯特第六問題中的關鍵部分。這兩項工作都體現了不同數學分支深度融合的特征。

談及對中國高等教育的啟示時，丘成桐直言不諱地指出，目前國內不少學者研究領域相對單一，對交叉學科的重視不足。海外中堅學者普遍樂于開展跨學科研究，因為不同方法、不同學科的碰撞往往能產生重大突破。

他分析指出，國內交叉學科發展動力不足，部分原因在于現有評價體系未能充分適配交叉學科研究，評審專家往往較難開展跨領域成果評議，導致交叉學科的研究產出不易得到認可。

“我們期望并正在努力打破這一局面，鼓勵交叉學科蓬勃發展。同時，我們也希望中國數學界能創造出屬于自己的原創方向，這通常源于不同學科間的相互啟發。”丘成桐說。

在評價中國數學的國際地位時，丘成桐審慎而樂觀。

他認為，改革開放以來，中國數學進步顯著。早年與國際頂尖水平差距較遠，如今經過幾代人的努力已顯著縮小。

“但客觀地說，目前綜合實力尚不及美國。不過，追趕并非不可能。”丘成桐說，“據我估計，隨著大批學者回國效力，未來五年內中國數學有望達到世界一流水平；而要引領世界學術潮流，可能需要十年的時間。我期望八年后，能看到在中國本土培養的年輕人獲得菲爾茲獎，這將是我們在前沿領域引領世界的標志。”

同時，丘成桐也強調，菲爾茲獎并非衡量學者成就的唯一標準。回望20世紀，丘成桐指出，希爾伯特、龐加萊乃至陳省身都未曾獲得菲爾茲獎，但他們開辟了影響數學界數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新領域，這才是真正偉大的學問。

“我期望中國數學家能在中國土地上開創學派，引領世界數學發展數十年乃至百年。”丘成桐坦言，目前中國尚未出現引領一個時代的大師，這是未來十年的核心期許。

針對近期何旭華當選國際數學聯盟副主席、單芃入選國際數學聯盟要職等喜訊，丘成桐表示，這標志著國際數學界對中國力量的認可。同時，他也提醒立志投身基礎數學研究的青年學子：行政職務能為學者成長創造條件，固然重要，但數學家最核心的價值仍在于研究本身——解決問題、提出新問題、引領學術思潮。

“效仿約40年前成立的歐洲數學學會，我們計劃成立‘亞洲數學聯盟’。”丘成桐說，“近二十年來亞洲數學崛起，中國尤為突出。為了與歐美競爭，我們需要團結合作的力量。”

“正如王虹深受法國學派影響一樣，廣泛的學術交流是催生偉大成果的溫床。”丘成桐說，他希望以中國為主導，聯合亞洲各國，形成合力，共同推動數學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