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今年夏天，大學新生收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可能會有一點失落。
他們期待的，可能是一份精美的禮盒。打開之后，有學校的紀念冊，有校園地圖，有設計精美的書簽，有帶著學校文化符號的小物件。
多年來，很多學校把錄取通知書做成一件值得收藏的IP產品。
它不只是一個通知，是一個18歲的年輕人，在經歷十二年寒窗苦讀之后，收到來自大學的回應：歡迎你，你值得被認真對待。
但是今年，學生收到的是一張普通的紙，上面印著錄取信息。
當然，這張紙依然代表著人生的重要轉折。但是很多人遺憾的是：為什么不能既有這張紙，又有一點儀式感？
為什么一定要從一個精心設計的禮盒，重新回到一張普通通知書？
1
曾經的大學錄取通知書禮盒，不是學生要求來的，是大學自己創造出來的。
學校喜歡，學生喜歡，家長喜歡，社會輿論也喜歡，每年高考結束之后，網上都會出現各種大學錄取通知書的評選，哪個學校最有文化，哪個學校最有創意，哪個學校最有設計感。
還沒有參加高考的學生，看著這些通知書，會對大學產生向往。
這其實是一種非常好的教育傳播。
大學是什么？大學不只是一個考試成績的接收機構，它應該有文化，有精神，有溫度。
一個年輕人拿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他獲得的不只是一個入學資格，他獲得的是一種身份轉換。
一份精心設計的錄取通知書，它的價值并不在于那幾十塊錢的成本，它提供的是一種儀式感。
但改變來的相當突然。6月初，教育部做了今年高考的部署，其中有一句是：推動高校錄取通知書回歸“一頁紙”，堅決糾治奢華錄取通知書、新生禮盒等不良風氣。
幾十塊錢的東西，怎么就奢華了呢？怎么就不良了呢？
可能已經開始制作通知書的人停下手里的工作，問校長：那我們接受推動嗎？
校長覺得這個問題被問出來，一定是自己工作不到位。
2
錄取通知書只是一個事情。類似的問題，最近并不少見。
比如湖南一些地方，農民要種經濟作物，因為收益更高。但政府要保障糧食生產，要讓他們種水稻。
比如電動車，很多人喜歡速度快一點，因為每天上下班，時間就是成本。但是新國標限制電動車最高時速。
比如深圳的上班族，他們希望早上趕地鐵的時候，更方便更快捷，但是安檢越來越嚴格，不帶包也要排隊被儀器掃。
有人說：安全第一。沒有錯。但也有人想：如果為了避免極小概率風險，卻讓所有人每天付出巨大時間成本，這是不是也應該討論？
杭州一些朋友擔心：以后商K是不是也可能消失？
其實他們在意的，并不是某一個具體場所，而是生活是不是越來越單一，選擇是不是越來越少，熱鬧是不是越來越遠。
3
過去很長時間，中國社會的主要矛盾是：人民日益增長的物質文化需要同落后的社會生產之間的矛盾。
后來修改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
這是社會發展階段變化后的判斷。
中國仍然是發展中國家，人均GDP一萬多美元，距離發達國家還有很大距離。真正解決溫飽，也不過三十來年的時間。
發展問題不會消失。
但是隨著社會進步，還有一種新的矛盾開始顯現：人民希望的美好生活與管理者認為應該給予人民的美好生活。
這兩者，有時候是一致的，比如改善醫療、提高教育質量、保障食品安全。
但是有時候，并不完全一致。有人喜歡精致，有人喜歡簡單；有人愿意承擔一點風險，換取便利，有人愿意犧牲一點效率，換取安全；有人喜歡熱鬧，有人喜歡安靜。
社會不是一個人的生活，它是無數不同選擇的集合。
所以公共政策最重要的，不是創造一種統一的幸福，而是允許不同的人擁有選擇幸福的權利。
4
其實，很多問題最后都指向一個簡單道理：領導需要克制住表達個人喜好的沖動。
一個普通人喜歡什么，只影響自己。但是一個掌握權力的人喜歡什么，可能影響千萬人的生活。
你喜歡簡單，可以，但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只能簡單。你不喜歡某種娛樂，可以，但不能認為所有喜歡它的人都需要被糾正。
如果一個領導喜歡一種生活方式，就要求所有人接受；不喜歡什么，就禁止什么。那么在別人眼里，這就是“老登”。
“老登”這個詞為什么流行？
其實不是因為年輕人討厭老人，而是因為它代表了一種心態：我經歷過，所以我知道什么最好；我認為正確，所以你也必須接受。
其實，錄取通知書變回一張紙，只是一件小事。值得討論的是：為什么有人替自己決定什么值得喜歡、替自己決定什么叫幸福、替自己決定什么生活才是正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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