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阿瑟 | 說說開元盛世里的幾個人

出生、成長于唐朝開元和天寶年間的中原人，以為盛世是一種常態，但誰又能料到，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會死于隨后的安史之亂。

狹義的開元盛世，始于公元713年，終于公元741年，共二十九年。廣義的開元盛世，還應包括天寶元年（公元742年）到天寶十四年（公元755年）這十四的時間。所以，兩者相加，開元盛世的時間，總共是四十三年。

活在開元盛世年間的人——哪怕是普通人——是幸福的，因為那時經濟繁榮，衣食無憂，物價極其低廉；因為那時社會安定，盜賊不興，真正做到了可以夜不閉戶；因為那時民富國強，文化自信。

那時的知識分子和文人墨客，更是詩酒趁年華，快意人生。

但公元755年爆發了安史之亂，這一切的一切，都over了，整個社會立即變成人間地獄，開元盛世時的“衣食無憂、夜不閉戶”徹底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戰火蹂躪、苛政盤剝和普通人的流離失所和大量死亡。

光說人口一項，就足以說明一切。安史之亂前一年（公元754年）大唐人口5300萬，到安史之亂結束（公元764年）后，上報統計的人口只有2000萬。這3300萬的人口差額，除了隱匿不報之外，恐怕至少有1500萬人已經死于戰爭了。

活在開元盛世的時代巨星王維、李白、高適和杜甫這四個人，在人生的前半段，都享受了美好的生活，但后半生也都經歷了安史之亂。

王維701-761，60歲

李白701-762，61歲

高適704-765，61歲

杜甫712-770，58歲

四人中王維和杜甫的家庭出生最好，可算是頂級世家豪門貴族；高適雖家道中落，但還是功臣之后；只有李白不是官宦出生（李白其實是個來自西域的胡人），但也是富商出身，家里經濟條件不錯。

本來就優渥的生活條件和天生的才華，正好逢上了開元盛世，生活于是就燦爛了。

這真是三生有幸。

王維一句“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高適馬上張口就來，以“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一句相對，表示我與你不一樣。

杜甫小李白十一歲，是李白的小弟，對李白很崇拜。兩人在一起游玩，杜甫以一首《贈李白》表示對大哥的敬意：

秋來相顧尚飄蓬，未就丹砂愧葛洪。

痛飲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為誰雄。

哪知李白看到杜甫在烈日下戴著竹笠，因為苦吟詩作而身形消瘦，便寫了一首小詩開起了玩笑，善意地調侃了起來：

飯顆山頭逢杜甫，頭戴笠子日卓午。

借問別來太瘦生，總為從前作詩苦。

突如其來的安史之亂，一切都被撕個粉碎。四人中，除高適僥幸站隊正確，最后享盡天年之外，王維曾接受過叛軍的“偽職”，李白因在安史之亂中加入永王李璘的幕府，永王兵敗后他也以“謀反罪”而被流放，杜甫晚年更是顛沛流離、饑病交加。三人死得都很凄慘。

同時代的，只有崔顥、賀知章和鑒真和尚這三人最為幸運。

崔顥704-754，50歲

賀知章659-744，85歲

鑒真（688-763），75歲

公元740年，詩人崔顥去黃鶴樓玩，即興寫下了“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余黃鶴樓”的千古名句，四年后（744年）李白也來登黃鶴樓，他看到崔顥的詩就題在壁上，大為折服，只能感嘆“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只能表示甘拜下風而擱筆不寫了。

崔顥逝世于安史之亂爆發的前一年，雖然只活了50歲，但他的一生經歷了開元天寶的極盛，死時大唐表面上依然歌舞升平，他沒有親眼看到他詩中所描寫的黃鶴樓與中原大地被叛軍踐踏的慘狀。

而浙江紹興人賀知章，則是盛唐開元盛世最完美的一個句號。他的一生不僅享盡了盛唐最繁榮的紅利，活了86歲，而且在安史之亂爆發前整整十一年離世，完美地避開了后來的戰亂與流離，堪稱唐代詩人中福、壽雙全的第一人。

揚州人鑒真和尚，天寶十二年（753年），經多次失敗，終于東渡成功，去東瀛傳佛法了。他離開東大國后的兩年，安史之亂爆發，他曾供職的揚州大明寺，被叛軍和唐軍輪番洗劫……要是鑒真不離開，不知能不能保住性命？

寧做太平狗，不為亂世人。

能享受盛世帶來的紅利，并在盛世結束前享盡天年而死去，這便是最美的人生。

但人不能選擇自己出生的時間，所以也就只能自祈多福了。

2026年7月23日星期四，于旅歐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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