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踐：臥薪嘗膽

公元前492年的姑蘇城下，吳都的宮墻比會稽山的積雪還要冷。越王勾踐身著粗布短褐，雙膝跪在吳王夫差的車馬前，身后跟著同樣布衣荊釵的王后和大夫范蠡，他們腳下的石板路還留著吳越槜李之戰(zhàn)的血跡——三年前，正是在這里，他的軍隊射中了夫差的父親闔閭，讓那位曾經(jīng)攻破楚都的霸主命喪歸途。而現(xiàn)在，他是吳國的階下囚，是夫差用來炫耀功績的戰(zhàn)利品，夫差要他看著吳國的旌旗插遍越國的土地，要他記得誰才是東南的主人。

勾踐的前半生，從來都是天之驕子。23歲繼承越國王位，剛登基就遇上闔閭趁國喪來犯，他臨危不亂，派出死士在陣前自刎打亂吳軍陣腳，一戰(zhàn)打得闔閭重傷而亡，整個天下都知道越國出了位少年英主。那時候的他鮮衣怒馬，眼里是睥睨天下的傲氣，覺得吳國不過是手下敗將，夫差那個黃口小兒能有什么作為。直到兩年后夫差舉全國之兵來犯，他不顧范蠡的勸阻執(zhí)意出戰(zhàn)，夫椒山一役，越國三萬將士血灑疆場，他帶著五千殘兵被困在會稽山上，看著山下吳軍的營帳連成片，才知道自己當初有多輕敵。

那天會稽山的雨下得很大，范蠡站在他面前說：“大王，現(xiàn)在唯一的路，就是向吳國稱臣，不管夫差提什么條件，都要答應，只要能活下去，就還有希望。”勾踐看著身邊跟隨他多年的將士，看著襁褓里的嬰兒和白發(fā)蒼蒼的老人，他攥緊了手里的青銅劍，指甲幾乎嵌進肉里。他是越國的王，他可以死，可越國的百姓不能都跟著他陪葬。那天他脫下了王袍，把傳國玉璽捧在手里，一步步走下山去，走進了吳軍的大營，從此，世間再沒有越王勾踐，只有吳王夫差的奴仆勾踐。

到了吳國之后，夫差把他們夫妻安排在闔閭墓旁的石屋里，讓他們給自己養(yǎng)馬。曾經(jīng)的一國之君，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喂馬、掃馬廄，夫差出去游獵的時候，他要跪在地上，給夫差當上馬的墊腳。有一次夫差生病了，勾踐甚至親自嘗了夫差的糞便，來判斷病情的輕重，他低著頭對夫差說：“罪臣曾學過些醫(yī)術，大王的病不出三日就會痊愈。”夫差看著眼前這個卑躬屈膝的男人，覺得他的志氣早就被磨沒了，伍子胥多少次勸他殺了勾踐以絕后患，他都不以為然，一個連嘗糞都做得出來的人，還能有什么威脅？

這樣的日子一過就是三年，這三年里，勾踐沒有提過一次越國，沒有說過一句怨言，哪怕是吳國人往他身上吐口水，他也只是笑著擦掉。終于，夫差覺得他是真的歸順了，不顧伍子胥的強烈反對，把他放回了越國。離開吳都那天，勾踐坐在回越國的馬車上，沒有回頭，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三年里每一個深夜，他都是咬著被子才能忍住不哭，那些屈辱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一刻都沒有忘。

回到越國之后，他沒有回王宮，而是搬到了城郊的一間茅草屋里。他把床上的錦褥都撤了，鋪上柴草，又在房梁上掛了一顆苦膽，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舔一口苦膽，問自己：“勾踐，你忘了在吳國受的三年屈辱了嗎？”他穿著粗布衣服，和百姓一起下田種地，王后帶著婦女們養(yǎng)蠶織布，七年的時間里，宮里沒有收過一分賦稅，百姓家里家家都存了三年的余糧。他讓文種管理內(nèi)政，范蠡訓練軍隊，為了增加人口，他下令凡是女子十七歲不嫁，男子二十歲不娶，父母都要獲罪，生了孩子的家庭，國家給送酒送肉，甚至免除賦稅。整個越國都憋著一口氣，他們知道，他們的王沒有忘，越國的仇，總有一天要報。

而此時的吳國，正沉浸在稱霸的美夢之中。夫差打敗了越國之后，野心越來越大，他要北上和齊國、晉國爭霸，伍子胥多少次勸他先除掉越國這個心腹大患，他都聽不進去，再加上太宰伯嚭收了越國的賄賂，天天在他面前說伍子胥的壞話，夫差竟然賜了一把劍，讓伍子胥自刎而死。伍子胥臨死前仰天長嘆：“把我的眼睛挖出來掛在吳都的東門上，我要看著越國的軍隊打進來！”消息傳到越國，勾踐知道，他的機會快要來了。

公元前482年，夫差帶著吳國的精銳部隊北上黃池會盟，和晉國爭奪霸主之位，國內(nèi)只留下了老弱殘兵和太子友。勾踐等這一天等了十年，他立刻召集了五萬越國軍隊，一路勢如破竹，直接攻破了吳都，殺了吳國太子。夫差帶著軍隊匆匆趕回來，已經(jīng)無力回天，只能派使者向勾踐求和。范蠡看著勾踐，輕輕搖了搖頭，勾踐知道，現(xiàn)在還不是滅吳的時候，吳國的主力還在，硬碰硬越國討不到好處，他同意了求和，帶著軍隊撤回了越國，這一次，他要讓夫差也嘗嘗被人慢刀子割肉的滋味。

之后的十年里，越國不斷地蠶食吳國的土地，吳國因為連年北上爭霸，國力空虛，百姓苦不堪言，而越國經(jīng)過十年生聚十年教訓，早就不是當年那個任人欺凌的小國了。公元前473年，越國的軍隊終于攻破了吳都，夫差被圍在姑蘇山上，他派人跪在勾踐面前，學著當年勾踐的樣子，說愿意稱臣為奴，只求保住吳國的宗廟。勾踐看著臺階下的吳國使者，想起了當年會稽山上的自己，他動了惻隱之心，想要答應。范蠡卻站出來說：“當年會稽山之戰(zhàn)，上天把越國賜給吳國，吳國不要；現(xiàn)在上天把吳國賜給越國，大王怎么能違背天意？難道大王忘了二十年的臥薪嘗膽嗎？”

勾踐瞬間清醒了，他讓人給夫差帶話：“我可以把你安置在甬東，給你一百戶人家，讓你安度晚年。”夫差苦笑著搖了搖頭，他這時候才想起伍子胥的話，可惜太晚了。他對使者說：“我老了，不能再侍奉越王了。我活著的時候沒有臉見伍子胥，死了也沒有臉見列祖列宗。”說完，他用白布蒙住自己的臉，自刎而死。

勾踐站在姑蘇城的城樓上，看著吳國的土地都插上了越國的旌旗，二十二年了，從槜李之戰(zhàn)的少年得志，到夫椒之敗的困守會稽，從吳國為奴的三年屈辱，到臥薪嘗膽的十年生聚，他等這一天等了二十二年。他摸了摸自己臉上的皺紋，想起剛繼位的時候，父親對他說，越國地處東南，蠻夷之地，想要生存下去，就得比別人更能忍，更能熬。他做到了，他不僅讓越國活了下來，還讓越國成了春秋最后一個霸主。

滅吳之后，勾踐率領軍隊北上，渡過淮河，和齊國、晉國在徐州會盟，周天子派人送來祭祀用的肉，封他為“伯”，承認了他的霸主地位。那些曾經(jīng)看不起越國的中原諸侯，一個個都派使者來朝賀，曾經(jīng)的東南蠻夷之國，終于站在了中原的舞臺中央。

兩千多年過去，當我們再提起臥薪嘗膽的故事，總會想起勾踐嘗糞的屈辱，想起他懸膽于室的堅持，卻常常忽略了他作為一個君王的擔當。他不是天生的忍者，他也曾年少輕狂，也曾意氣用事，可當國家面臨滅頂之災的時候，他愿意放下君王的尊嚴，去做那些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事。很多人說他狠，說他能忍，可這份狠和忍的背后，是他對越國百姓的責任，是他作為一國之君的擔當。

我們總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可真正能做到的人少之又少。這世上多的是遭受一點挫折就一蹶不振的人，多的是受了一點委屈就喊著要魚死網(wǎng)破的人，像勾踐這樣，能把二十二年的屈辱都化成動力，能在最低谷的時候不放棄，在最得意的時候不忘形的人，才是真正的強者。他知道，真正的勇敢不是逞一時之快，而是為了更長遠的目標，能夠忍下眼前所有的不堪。

現(xiàn)在紹興的臥薪嘗膽遺址前，還立著勾踐的雕像，他眉頭微蹙，眼神堅定，仿佛還在看著兩千多年前的越國大地。那顆被他掛在房梁上的苦膽，早就化成了我們民族精神里的一部分，它告訴我們，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難，只要肯忍，肯熬，肯拼，就沒有跨不過去的坎。那些打不倒你的苦難，終究會變成你成功路上的墊腳石，那些你曾經(jīng)咽下的委屈，總有一天會變成你最耀眼的勛章。

公元前492年的姑蘇城下，吳都的宮墻比會稽山的積雪還要冷。越王勾踐身著粗布短褐，雙膝跪在吳王夫差的車馬前，身后跟著同樣布衣荊釵的王后和大夫范蠡，他們腳下的石板路還留著吳越槜李之戰(zhàn)的血跡——三年前，正是在這里，他的軍隊射中了夫差的父親闔閭，讓那位曾經(jīng)攻破楚都的霸主命喪歸途。而現(xiàn)在，他是吳國的階下囚，是夫差用來炫耀功績的戰(zhàn)利品，夫差要他看著吳國的旌旗插遍越國的土地，要他記得誰才是東南的主人。

勾踐的前半生，從來都是天之驕子。23歲繼承越國王位，剛登基就遇上闔閭趁國喪來犯，他臨危不亂，派出死士在陣前自刎打亂吳軍陣腳，一戰(zhàn)打得闔閭重傷而亡，整個天下都知道越國出了位少年英主。那時候的他鮮衣怒馬，眼里是睥睨天下的傲氣，覺得吳國不過是手下敗將，夫差那個黃口小兒能有什么作為。直到兩年后夫差舉全國之兵來犯，他不顧范蠡的勸阻執(zhí)意出戰(zhàn)，夫椒山一役，越國三萬將士血灑疆場，他帶著五千殘兵被困在會稽山上，看著山下吳軍的營帳連成片，才知道自己當初有多輕敵。

那天會稽山的雨下得很大，范蠡站在他面前說：“大王，現(xiàn)在唯一的路，就是向吳國稱臣，不管夫差提什么條件，都要答應，只要能活下去，就還有希望。”勾踐看著身邊跟隨他多年的將士，看著襁褓里的嬰兒和白發(fā)蒼蒼的老人，他攥緊了手里的青銅劍，指甲幾乎嵌進肉里。他是越國的王，他可以死，可越國的百姓不能都跟著他陪葬。那天他脫下了王袍，把傳國玉璽捧在手里，一步步走下山去，走進了吳軍的大營，從此，世間再沒有越王勾踐，只有吳王夫差的奴仆勾踐。

到了吳國之后，夫差把他們夫妻安排在闔閭墓旁的石屋里，讓他們給自己養(yǎng)馬。曾經(jīng)的一國之君，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喂馬、掃馬廄，夫差出去游獵的時候，他要跪在地上，給夫差當上馬的墊腳。有一次夫差生病了，勾踐甚至親自嘗了夫差的糞便，來判斷病情的輕重，他低著頭對夫差說：“罪臣曾學過些醫(yī)術，大王的病不出三日就會痊愈。”夫差看著眼前這個卑躬屈膝的男人，覺得他的志氣早就被磨沒了，伍子胥多少次勸他殺了勾踐以絕后患，他都不以為然，一個連嘗糞都做得出來的人，還能有什么威脅？

這樣的日子一過就是三年，這三年里，勾踐沒有提過一次越國，沒有說過一句怨言，哪怕是吳國人往他身上吐口水，他也只是笑著擦掉。終于，夫差覺得他是真的歸順了，不顧伍子胥的強烈反對，把他放回了越國。離開吳都那天，勾踐坐在回越國的馬車上，沒有回頭，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三年里每一個深夜，他都是咬著被子才能忍住不哭，那些屈辱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一刻都沒有忘。

回到越國之后，他沒有回王宮，而是搬到了城郊的一間茅草屋里。他把床上的錦褥都撤了，鋪上柴草，又在房梁上掛了一顆苦膽，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舔一口苦膽，問自己：“勾踐，你忘了在吳國受的三年屈辱了嗎？”他穿著粗布衣服，和百姓一起下田種地，王后帶著婦女們養(yǎng)蠶織布，七年的時間里，宮里沒有收過一分賦稅，百姓家里家家都存了三年的余糧。他讓文種管理內(nèi)政，范蠡訓練軍隊，為了增加人口，他下令凡是女子十七歲不嫁，男子二十歲不娶，父母都要獲罪，生了孩子的家庭，國家給送酒送肉，甚至免除賦稅。整個越國都憋著一口氣，他們知道，他們的王沒有忘，越國的仇，總有一天要報。

而此時的吳國，正沉浸在稱霸的美夢之中。夫差打敗了越國之后，野心越來越大，他要北上和齊國、晉國爭霸，伍子胥多少次勸他先除掉越國這個心腹大患，他都聽不進去，再加上太宰伯嚭收了越國的賄賂，天天在他面前說伍子胥的壞話，夫差竟然賜了一把劍，讓伍子胥自刎而死。伍子胥臨死前仰天長嘆：“把我的眼睛挖出來掛在吳都的東門上，我要看著越國的軍隊打進來！”消息傳到越國，勾踐知道，他的機會快要來了。

公元前482年，夫差帶著吳國的精銳部隊北上黃池會盟，和晉國爭奪霸主之位，國內(nèi)只留下了老弱殘兵和太子友。勾踐等這一天等了十年，他立刻召集了五萬越國軍隊，一路勢如破竹，直接攻破了吳都，殺了吳國太子。夫差帶著軍隊匆匆趕回來，已經(jīng)無力回天，只能派使者向勾踐求和。范蠡看著勾踐，輕輕搖了搖頭，勾踐知道，現(xiàn)在還不是滅吳的時候，吳國的主力還在，硬碰硬越國討不到好處，他同意了求和，帶著軍隊撤回了越國，這一次，他要讓夫差也嘗嘗被人慢刀子割肉的滋味。

之后的十年里，越國不斷地蠶食吳國的土地，吳國因為連年北上爭霸，國力空虛，百姓苦不堪言，而越國經(jīng)過十年生聚十年教訓，早就不是當年那個任人欺凌的小國了。公元前473年，越國的軍隊終于攻破了吳都，夫差被圍在姑蘇山上，他派人跪在勾踐面前，學著當年勾踐的樣子，說愿意稱臣為奴，只求保住吳國的宗廟。勾踐看著臺階下的吳國使者，想起了當年會稽山上的自己，他動了惻隱之心，想要答應。范蠡卻站出來說：“當年會稽山之戰(zhàn)，上天把越國賜給吳國，吳國不要；現(xiàn)在上天把吳國賜給越國，大王怎么能違背天意？難道大王忘了二十年的臥薪嘗膽嗎？”

勾踐瞬間清醒了，他讓人給夫差帶話：“我可以把你安置在甬東，給你一百戶人家，讓你安度晚年。”夫差苦笑著搖了搖頭，他這時候才想起伍子胥的話，可惜太晚了。他對使者說：“我老了，不能再侍奉越王了。我活著的時候沒有臉見伍子胥，死了也沒有臉見列祖列宗。”說完，他用白布蒙住自己的臉，自刎而死。

勾踐站在姑蘇城的城樓上，看著吳國的土地都插上了越國的旌旗，二十二年了，從槜李之戰(zhàn)的少年得志，到夫椒之敗的困守會稽，從吳國為奴的三年屈辱，到臥薪嘗膽的十年生聚，他等這一天等了二十二年。他摸了摸自己臉上的皺紋，想起剛繼位的時候，父親對他說，越國地處東南，蠻夷之地，想要生存下去，就得比別人更能忍，更能熬。他做到了，他不僅讓越國活了下來，還讓越國成了春秋最后一個霸主。

滅吳之后，勾踐率領軍隊北上，渡過淮河，和齊國、晉國在徐州會盟，周天子派人送來祭祀用的肉，封他為“伯”，承認了他的霸主地位。那些曾經(jīng)看不起越國的中原諸侯，一個個都派使者來朝賀，曾經(jīng)的東南蠻夷之國，終于站在了中原的舞臺中央。

兩千多年過去，當我們再提起臥薪嘗膽的故事，總會想起勾踐嘗糞的屈辱，想起他懸膽于室的堅持，卻常常忽略了他作為一個君王的擔當。他不是天生的忍者，他也曾年少輕狂，也曾意氣用事，可當國家面臨滅頂之災的時候，他愿意放下君王的尊嚴，去做那些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事。很多人說他狠，說他能忍，可這份狠和忍的背后，是他對越國百姓的責任，是他作為一國之君的擔當。

我們總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可真正能做到的人少之又少。這世上多的是遭受一點挫折就一蹶不振的人，多的是受了一點委屈就喊著要魚死網(wǎng)破的人，像勾踐這樣，能把二十二年的屈辱都化成動力，能在最低谷的時候不放棄，在最得意的時候不忘形的人，才是真正的強者。他知道，真正的勇敢不是逞一時之快，而是為了更長遠的目標，能夠忍下眼前所有的不堪。

現(xiàn)在紹興的臥薪嘗膽遺址前，還立著勾踐的雕像，他眉頭微蹙，眼神堅定，仿佛還在看著兩千多年前的越國大地。那顆被他掛在房梁上的苦膽，早就化成了我們民族精神里的一部分，它告訴我們，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難，只要肯忍，肯熬，肯拼，就沒有跨不過去的坎。那些打不倒你的苦難，終究會變成你成功路上的墊腳石，那些你曾經(jīng)咽下的委屈，總有一天會變成你最耀眼的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