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風化的神像一側,偶遇褐衣懷玉的隱者
——郭棟超(滇南)組詩三組賞析
郭棟超是中國當代中原詩壇極具辨識度和代表性的實力派詩人,他以中原鄉土為精神原點,建構和描繪大地情懷——羈旅行蹤——內心感悟的三重精神架構與多元心靈地圖。他的簡澹高遠,興寄微妙詩學訴求與實踐,當代著名詩評家李霞、陳東林、尚書等多有論述與闡釋,恕我在此不再贅言,拙作且以郭棟超近作滇南組詩作為賞析對象,厘析其詩心細嗅薔薇,心有猛虎的精神氣象。
客居滇南,算是詩人平生貨真價實的遠行。風土人情,風物地貌,迥異生于斯長于斯的中原地區。
一、古鎮羈旅·山河舊影
且看組詩一《古鎮羈旅·山河舊影》,第一首《神像老了》,開篇便是:
“池塘太小,容不了萬家燈火。
古時重鎮,屯過糧草、馬匹、刀槍、金戈、鐵甲,直指藏地。
石徑走過鹽車、茶車、瘦馬,當然了,還有士卒。
滇池暗幽,仙湖瓦藍,山石怪異,漢柏森森,桉樹飄風,久久往昔。
神像老了。安祿古鎮,一片片光明,擠滿奔生活的異域人。
它地方言與山風,忽遠忽近。
這到底是它地,還是己地?
故友相聚,私語點點滴滴,昨夜有……”
神像,池塘,古鎮,萬家燈火,雖然貌似異地他鄉日常的元素,平常的情境,庸常的風物,由于不同區域歷史文化的長期浸泡,蕓蕓眾生,連同普通尋常物與日常實用品,無一不帶上陌生化特有的靈蘊與光圈。盡管詩人努力克制,竭力避免自己的精神賦能與心靈加持。這不禁使筆者想到,新歷史主義的金科玉律,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歷史是文本的歷史,文本是歷史的文本。
且看《古鎮》:
“太陽悠然閃出山埡,粉嘟嘟地照著山塢春深處。
慢慢移步,懸浮藍天之上,
漂白劑似的,漂白了森林、木樓、石屋。
一鎮的雞鳴蛙叫,
人擠人的集市,喧囂著日子。
靠上土色、羽毛狀的老樹,
山下層次著蔬菜、莊稼、樹木,
一溝一坡一盆地的,是玫瑰。
嬌艷欲滴,舒展苞放,粉白黛綠。
采呀,采呀,采!
浪是浪的風韻,鬧是鬧的奔放。
不停歇的太陽,卡在山腰,遲遲不落。
花事人修復一天的疲憊,
獨坐小院,摸著亞麻布的小凳,適宜孕育思緒,冥想。
月亮待在天上,陰影長長,穿過草地。
腳步聲聲,那是誰的,
向山的另一側邁去?
她是本地人,或者是如我一樣流浪此地……
夜垂幕布!”
夜深人靜,夜色闌珊。這夜色多么像歷史,多么像任人穿著打扮的少女或少婦。唯有悲憫生慧的人,才能看到歷史的真相,只要能夠生出孩子,誰都可以強奸歷史。佛眼低垂處,眾生皆辛苦。如來原是幻,何以渡蒼生。
“你無法想象光祿古鎮的神奇,
如我的欲念支柱,源于黃河,屬于黃土地。
黛瓦滴穿,結滿青苔的綠石,
街巷古舊氣息,火辣辣的,
如干酪做的檸檬冰淇淋,品茗余味。
大院森森,老太爺掀起過幾房的蓋頭?
紅紅薄布遮掩,有無麗人淚?
都是歲月,都是過去。
是也,非也。
牛車晃悠悠的,茶香遺落滇池,
悄無聲息。
似《詩經》里人兒,舞之,采之。
采蓮兮池水,
采繭桑兮山野,
采玫瑰兮日影之下,月上桉枝。
咖啡店里,藍色裙衣飄起,
是誰獨坐?壁畫上,一個老而青春的隱士。”
(《光祿印象》)
組詩不以雋永的金句見長,而以印象派的點彩手法表達其捕捉詩性光影的高明。原諒筆者的愚笨與遲鈍,在此通常大段大段,甚至通篇引用郭詩原汁原味原生態的佳作。
二、花草人間·煙火情長
詩人來到四季如春的滇南,真可謂亂花漸欲迷人眼,風物長宜放眼量。
“湖泊、綠山、農舍、小徑,各安天命,
依序應著那顆星星。
多情四月,玫瑰暗香溢漫蓮花池塘。
結繭的手,小心翼翼采下,剪刀飛快。
遠行不知,香上哪家窗口,半窗清夢。
花農彎曲的腰,觀者筆直的身,
誰是誰的風景,無須細問……”
(《風景》)
還有那《賣花女》:
“四月繽紛季節,小徑、石路、溪流、春日林木。
你挑著玫瑰,花香撲鼻,可鄉間的愛情呢?
那個他,遠走他鄉,今夜何處?
奔生活的人,車間不會有石榴樹、印度榕的濃陰。
歸來,愿你的鬢角結上野花,
咱不要那玫瑰,玫瑰是城市女人的一簾幽夢。
慢慢的走,慢慢的重逢,不說釋懷,
如夏日里的一處夢,如夢里的一聲鐘。”
置身花海,詩人仿佛置身伊甸園,復活的不僅是神話,是樂園,還有青春與愛情,以及人間浪漫而美好的事物。
“那是玫瑰?還是你?白墻黛瓦,遠山。
紅紅的,翻飛的薄衣,花的翅膀。
一地鮮花,鮮花一片,綠意盈懷。
夢似的,醉在云朵下,池塘明暗。
遠山土坡,有藍色妖姬。
綠意紅海,它的名字叫什么?
羞澀的,似開非開,藍藍地躲在枝頭。
它的名字到底是什么?
告訴我吧,我是流浪的外地人,什么是它的名字。
藍花楹,真的是你的名與姓?
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水蓮花不勝少女的嬌羞。
風吹枝搖,藏幾多甜蜜的憂愁。
揮一揮手,流浪的人還有流浪的遠方,比遠方更遠。
不說再見,亦是再見。藍花楹呀,藍花楹!我揮動了衣袖,有花邊的衣袖!”
(《它的名字到底叫什么》)
南枝向暖北枝寒,一種春風有兩般。憑仗高樓莫吹笛,大家留取倚闌看。唐代觀梅女仙的《題壁》,寫的應是北方的苦寒之地,四季如春的南國,應無此類苦惱。但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應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風車轉動,花架撐不住花朵累累。
小路走來賞花的姑娘,穿著花衣的姑娘。
她是有花一樣的顏色,花一樣的芬芳。
水中最嬌媚的,不僅僅是睡蓮。
泥土里的玫瑰,比嬌媚還嬌媚。信紙裹著信物,
藏幾多話,幾多意,欲說還休。
投之以木瓜,報之以玫瑰。
玉米熟了,魔芋熟了,洋蔥熟了。
姑娘呀,你說,什么也該熟了?”
(《信物》)
三、故土鄉愁·四方羈思
筆者亦師亦友的朋友邱偉杰先生在其詩劇《普及美學原理》中對故鄉作了十分生動而又深刻的闡釋。他借劇中人物之口,表達蘇軾我心安處即故鄉的精神原鄉。貧困就是肉身在家鄉,心已在異鄉。富有就是肉身在他鄉,心已在故鄉。酒是我故鄉,人常在異鄉。夢是我故鄉,人常在他鄉。現代人常常在酒后或夢中回到故鄉,我們走得再遠,情感臍帶始終連著娘親。有關故鄉的詩情,始終被余光中的這頭和那頭兩頭牽扯和纏繞。詩是我故鄉,人常在異鄉。
不是嗎?郭詩有云:
“彼澤之陂,有蒲與荷。山有扶蘇,隰有荷華。
這是遠古又遠古的農事。
今天,我在楚雄一個鄉村,偶遇南陽小老鄉,
單純而佛系的是她。北方人餐吧。
人:思念的是同類嗎?是,也不是。
品一口家鄉的味道,鄉音,
一切都有了,連空氣都是自由的,也是自己的。
荷田有不同的方言飄過,
陳舊是最最考古的過去,又是聽厭又忘不掉的鄉音,自己給自己永久的雕塑……”
(《鄉音》)
詩人郭棟超在詩里發問:所有的生命我該如何待你?
“離家時,綠油油的麥子,端坐祖母的墳頭。
雨水漫過頭頂,麥子枯死在祖父耕耘過的土地。
糧食!糧食!村上人的糧食。
四嬸,六姑,一直沒有告訴我什么,
姐姐更是沒有告訴我什么。
姐姐:你多少給我說點什么。
我知道,將入倉的麥子死了,
豐收的六月!舞蹈。
光祿鎮三個月無雨,
藍花楹結著愁怨,
蜷縮如野風中,那木轎里遠嫁老太爺的姑娘。
池塘咫尺。
結著愁怨的姑娘。
異鄉人蹲在鹽車、茶車碾過的土路,
望風懷想。
稻田熱騰騰的水霧,
堯舜……
大禹……
糧食……”
(《所有的生命我該如何待你?》)
還有《燴面館的舞者》:
“她不是《離騷》里的女媭,不善申申其詈,嬋媛兮有之。
非《洛神》之宓妃兮,彼乃神之女。
草根兮,居南陽之郡,
扯面兮,似公孫娘舞劍,
光祿荷田。
面之長兮,水草聞之兮搖曳。
吾食之,相思。
黃河之濱兮,魚躍。
望風懷想兮,非蘇武之異域。
飲玫瑰花兮,茅屋。
迢迢兮流水,漫漫兮歸途。
獨不見斯人兮,
幕墻薄霧。”
行文至此,我確認詩人郭棟超的精神臍帶一定連著氣韻沉郁的杜甫,連著平易淺切的白居易,連著通透豁達的蘇東坡,連著沖淡閑適的陶淵明,甚至產生些許猜測,似有若無,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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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魏家川,筆名嘉川,學者,詩人,文藝學博士。曾任首都師范大學文藝學教師,副教授,中國詩歌研究中心兼職研究員,北京市美學會副秘書長,邱偉杰普及美學基金會學術委員會主任,“會詩臺”讀書會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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