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時節日·大暑｜碩暑碩暑，郁久當疏

前些天去看頸椎，醫生的手指在我后頸按了一下，力道不算重，卻讓我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我問他這是傳說中的風池穴嗎？他笑了笑：“這里沒有名字。以前的人，大概還不容易在這個地方出問題。”

風池、天柱、頸百勞、肩井……這些名字流傳了幾千年，仿佛一張古老的身體圖譜。唯獨我最疼的這一處，太新了，新到人們還沒來得及為它命名。

身體不怕吃力，怕的是不松快。低頭、久坐、前傾的姿勢維持太久，便容易積下疲憊。而疲憊積得久了，人也會逐漸失去舒展的能力。

到了大暑，這份堵塞不只在身體里。熱浪層層奔涌，濕氣久久不散，一年的炎熱至此達到頂點。古人記下腐草為螢、土潤溽暑和大雨時行，把這場積聚、停駐與流轉寫進了時令里；又用飲伏茶、納涼、送暑等節俗，讓暑氣有處可散，也讓人心有時可歇。

碩暑碩暑，盛久宜舒。

碩暑碩暑，郁久當疏。

一、暑氣方深

白日里的暑熱仍未散去，暮色里已有流螢飛起。點點微光浮游草際，與樹影草色交織成夏夜獨有的景象，大暑初候，便在此拉開序幕。

1.腐草見流螢

“腐草為螢”四字，定格了極具詩意的夏夜。暑氣彌漫，草木經歷春生夏長，枝葉愈加繁茂，也在濕熱交蒸之中漸漸腐熟。夜色初合，點點流螢自草間升起，忽聚忽散，忽明忽暗。腐草與流螢前后相接，一同成為大暑初候的一幅圖景。

《禮記·月令》載“腐草為螢”，《爾雅·釋蟲》稱螢火為“熒火”，又名即炤（照）。兩部典籍一前一后記下流螢的身影，也將這一點夏夜微光留在了歷史記憶之中。后來關于螢火蟲的認識不斷豐富，“腐草為螢”依舊作為大暑初候流傳至今，所承載的，始終是一份關于季夏時令的記憶。

歲時向來留意細微之物。花信、鳥鳴與蟲聲，看似尋常，卻都早早回應季令的推移。蟬鳴在沸騰的日光里此起彼伏，紡織娘在夜氣轉涼時細細浮起，流螢便夾在兩者之間。時令無形，萬物有跡，一年的變化便寄寓在一候又一候的物象之中。后世的人翻開節氣三候，讀到的不只是各地風物，還有一代代人與天地相處時積累下來的經驗。

當流螢應時而出，春天已經轟然退遠，夏日也迎來最濃烈的時節。新芽長成濃蔭，花朵結出果實，草木完成了一季生長，又朝著新的變化繼續前行。流螢飛起，并沒有打斷生命的節律，反而將前后相續的過程輕輕地連在一起。這一點一點的光亮穿行草野，照見了盛夏，也照見了生命的漸次豐盈。

2.歲月漸滿盈

《說文解字》釋“盈”曰：“滿器也。”

盈，起初描繪的是器物盛滿的樣子。后人引申開去，江河漲水為盈，倉廩積粟谷為盈，月輪將圓亦為盈。世間種種盈滿的形態，盡可由這一字統攝，也印刻著萬物從淺嫩走向豐熟的蹤跡。

春日萌芽，夏日繁盛，秋日成熟，冬日收藏，一候緊著一候，一季挨著一季，萬象隨著節令漸次長成。到大暑時節，這份積攢更是走到了極盛處：中稻進入灌漿期，穗子沉垂下去，漿汁灌滿每一粒谷殼；架上的冬瓜墜得藤架發顫，表皮上蒙著的薄白霜粉，是長到最足的印記。

人的一生，大抵也循著這樣的節律前行。小時候覺得一個普通的午后，都漫長得如同一條沒有盡頭的回廊。當時只道是尋常，后來才知道，當時那些說不清的歡喜與遺憾都發生在日復一日之間。讀過的書體現在談吐里，走過的路沉淀在眼界里，經歷過的悲歡淬煉在心性里。每一天看似與昨日相仿，歲月卻一直沒有停下腳步。

待再回首時，方知見識漸廣，心境也開闊了，時間早已把人裝得滿滿當當。歲月漸滿盈，說的正是這樣的過程。一個人也是在一年又一年里，被時間一點一點塑造成今天的模樣。

大暑正值一年陽熱極盛之時，“盈”也將走到新的關口。盛滿之后，土地吸納著水汽，暑熱也滲入泥壤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在默然調轉方向。

二、天低云重

“大暑大暑，上蒸下煮。”連日的高溫蒸騰著大地，空氣黏膩濕重，沉沉地壓在人身上。大暑第二候稱“土潤溽暑”，夏日里最是沉悶難熬的時日，便由此展開。

1.土潤生溽暑

土潤溽暑，前兩字寫地，后兩字寫天。一潤一溽，一上一下，各自成象，又相互感應，將大暑時節最鮮明的一層氣候，留在了歲時之中。

溽，《說文解字》釋為“濕暑也”。單是炎熱到了極處，尚且稱不上“溽”，必得暑氣與濕氣癡纏、交蒸，才有眼前黏滯沉重的氣象。常言道：“大暑天里出遠門，像是被牛舔一口。”一句俚語，倒把“溽”字說得十分傳神。人即便靜坐不動，汗水也早已浸透了衣衫。夜里躺下，竹席也不涼，起身時席子上竟浮起一層薄薄的水汽，像剛從蒸籠里揭開了蓋。

中國人形容這種濕熱，向來愛用“蒸”字。古時人們蒸飯所用的瓦器，叫作“甑”——上層置米，下層燒水，蒸汽把米粒一點點焐熟。這道烹飪工序，被原樣搬來形容天氣，足見“溽”帶來的感受，不是被太陽曬出來的，是被悶出來的。熱與濕被扣在同一處，無處可散，人便如那釜中之米，由外及里地悶熟了。

一候五日，古人卻肯專門為一段說不出哪天開始、哪天加重的日子，單獨記上一筆。蕭放教授曾在《歲時》中說，歲時是古代中國人對時間的感受，也是對時間進行切分操作的人文符記，是依據自然變化的規律提煉出來的時間系統。

土潤溽暑能獨立成候，靠的正是這份不肯疏忽的細致，把一場難以言明的濕熱，穩穩刻進了歲時里。

2.百事上心頭

暑濕積于天地，百事也積在心頭。

一天之中，人總是要在不同身份之間頻繁切換，該回的消息、該見的人、該維持的情分，哪一樣都松不得手。這些事兒拆開看來，不過都是平常日子里的細枝末節，可疊到一起，人心便容易被攪亂了。長此以往，自己也說不清疲憊究竟來自哪里，只是覺得心里像壓著什么模糊的東西，就連身體都跟著郁結不展。

《呂氏春秋·盡數》里，有一句流傳甚廣、但很少被完整引用的話：“流水不腐，戶樞不螻，動也。形氣亦然。形不動則精不流，精不流則氣郁郁。”這里說的“郁”，不只是一種情緒，也不只屬于身體的某一處。流水晝夜不停，所以澄澈；門軸時時轉動，所以經久；人的形體、精氣與心神，也隨著日常起居流轉運行。生命之機，本寓于“動”。

人吃五谷雜糧，哪能沒有牽掛、憂思呢？更多時候，或許只是沉溺于某種狀態，比如反復咀嚼對方某句話的言外之意，遲遲放不下一個念頭、一些往事。于是，那些尚未放下的東西，一層層停駐在雜亂的思緒中，持續占據著心神，如同暑濕厚積于天地，郁久難疏。

再回望土潤而溽，天地所經歷的，人與身心同樣經歷著。蒸騰之氣沉潛于濕泥深處，百事留連于方寸之間。自然等待一場酣暢淋漓的大雨，人何嘗不是也在等待一個能夠重新舒展的時刻。

三、應時而歇

直到大雨落下，暑氣終于開始流散。自然循著時令完成了一次舒展，人也循著節令，將積壓已久的勞作、心緒與炎熱，一點一點安放出去。

1.時雨催雙搶

大暑第三候，曰“大雨時行”。

雨并非越多越好，也非越急越好，應時而至，方能各得其宜。盛夏雨水豐沛，卻也講究分寸。大暑前后，早稻成熟待收，晚稻育秧待插，幾天工夫，關系著一年收成。若是雨來得太早，則收割受阻；來得太遲，則插秧失時。農諺云：“早稻搶日，晚稻搶時。”又說：“大暑不割禾，一天少一籮。”短短幾日，耽擱不得，也讓人更加懂得何謂順時而作。

有人搶收稻谷，也有人泛舟賞花。

民間素有大暑賞荷的習俗。相傳，農歷六月二十四日是荷花生日，江南一帶稱采蓮節、觀蓮節，是日親朋好友便相約出門觀荷納涼。舊時蘇州葑門外畫舸蔽水，今時白塔西路花擔成列。清人高文照有句“行舟六月荷花市”，說的是浙江德清下渚湖的光景。這一脈市聲，延綿數百年，未曾斷絕。

聽蘇州的友人說，天未亮透，船家便載著新采的荷花和蓮蓬靠岸，櫓聲里夾雜著討價還價。現在市里還有荷花集市，大家都不約而同地趕早買花，生怕擠不進去。很多攤主賣了大半輩子花，價格實在，動作也麻利。據說不到中午，花便賣盡了。

一場大雨落下，給人間帶來了暢快的清涼。田里的人趕著收與種，買花的人趕著聚與散，各人循著自己的時令，把眼前的日子一步一步過下去。雨停之后，農事未歇，不同的人也隨著節令，走向下一程。

2.送暑向江流

自然完成了舒展，人也得尋個時機，與盛夏作別。暑日前后，各地風俗雖然不同，卻都有著相近的心意。無論是飲伏茶、曬伏姜，還是送一回暑船，人們借著節令，將炎暑送出日常，也讓連月積聚的勞作有了片刻停歇。

浙江臺州的葭沚一帶，至今仍保留著送大暑船的習俗。相傳清同治年間，當地疫病流行，鄉民們赴五圣廟祈福。每逢大暑，便扎制一艘三桅帆船，謂之“大暑船”，滿載供品送至椒江口外，寓意送“五圣”出海，送暑保平安。沿江漁民世代承襲，船越扎越大，送船的隊伍也越排越長。

大暑這天，大暑船從五圣廟抬至江邊，眾人焚香叩拜，時辰一到，鞭炮齊鳴，船被緩緩推入水中，由漁船牽引著駛出椒江口外，再由船員一把火點燃。火焰隨水波遠去，岸上的人望著船影漸小，直至消失在天水相接處，才算完成了這一年一度的送暑儀式。

一場暑熱，就這樣被熱熱鬧鬧地送走了。細細想來，送走的又何止是一艘船。流水載著人們對于時令的理解，也寄托著對于生活的期望。炎暑、疫癘，以及一切難以安放的憂懼傷懷，都隨著江流遠去；風調雨順、歲稔年豐的心愿，則留在人間，陪伴著下一段時序。

天地運行有張有弛，生活也應有收有放。應時而作，自當應時而歇。江水長東，苦夏終將退去，人們送走一程炎夏，也帶著更加舒展的心境，走向下一個節令。

/結語/

回家的路上，我反復按著肩頸的痛處，還是酸疼，卻多了一分明晰。它沒有名字，只屬于今日，屬于伏案的人、趕路的人、心神未曾停歇的人。

無名之痛也有它的實感。

千年前，先民仰望流螢、俯察泥土，把天地由盈而郁、由郁而疏的整個過程寫進了大暑。萬物在盛夏走向滿盈，也必然走向郁積；郁積到了極處，天地自有大雨時行，人間自有送暑歸舟。那些看似只是順應寒暑的節令，其實也在提醒我們，生命不能只有累加，還要學會收束；不能只有承擔，也要懂得放松。

歲時之設，不獨記四時消息，亦為人生留舒卷。它把一年切分成二十四個可以駐足回望、可以重新出發的節點，讓人在時間之中，不至于一直向前，不至于一直緊繃。一切繁盛都有消長，一切郁積都有流轉。

流水不腐，不只是古書里的道理，也是日常生活中的智慧。莫要等到大雨時行，才允許自己停下來歇息；莫要等到凝滯成疾，才想起給生命留一點空隙。

愿我們循著節氣，各安其序；也愿每一場積聚，都能等來屬于自己的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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