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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光滿冰點時評1529
文人,自古被視為社會的良心與文化的脊梁。心懷敬畏、謙卑自省,本是讀書人刻在骨子里的底色。然而反觀當下某些坐擁盛名的文壇人物,種種行事,不禁讓人心生感慨:身為文人,難道不該保有一份基本的敬畏心和羞恥心?
老牌紅色文學期刊《延河》承載著六十余年革命文藝文脈,由陜西省委宣傳部主管、省作協主辦,依靠財政撥款運營,是公共文化陣地。上世紀六十年代起,編輯部從毛主席不同時期手跡中集字出“延河”刊名,這套毛體刊頭氣勢磅礴,呼應著延河作為革命圣地母親河的精神內核,一用便是近六十年。陳忠實執掌刊物二十余年間,歷經數次版式改版,始終完整保留這套承載延安文藝精神的經典刊名,從未動過替換的念頭。
2016 年底,賈平凹兼任《延河》主編僅半年后的2017年第7期刊物便悄然改版,沿用半個世紀的毛體集字刊頭被整體撤換,取而代之的是賈平凹本人題寫的刊名。首期改版封面醒目印著“平凹題”落款,搭配鮮紅私人印章,將公辦期刊封面化作個人書法展示窗口。輿論質疑聲四起后,編輯部雖刪除落款與印章,但其手寫刊名卻一直保留至今。直至今日,賈平凹本人與雜志社從未公開發布正式說明,解釋替換經典紅色刊頭的緣由。
《延河》從來不是個人書房的稿紙,是幾代作家、讀者共同記憶的公共文化資產。僅憑主編職權擅自改動標志性刊頭,換成他本人的字體,其行為已是典型的“公器私用”,暴露出其權勢加持下膨脹的權力欲與虛榮心,丟掉了文藝工作者對紅色文脈應有的敬畏。
倘若擅自改動公共期刊標識只是名利之心外露,那么遍布全國、以其個人姓名命名的一眾文學場館、研究機構,則徹底打破了文人該有的敬畏與謙卑底線。賈平凹尚且在世,國內多所公辦高校、地方文旅部門便耗費公共資源,建成十余處專屬平臺:西安建筑科技大學、西北大學、商洛學院等高校設立賈平凹研究中心與文學館,西安曲江、商洛棣花古鎮、貴州銅仁等地落地獨立文化藝術館,另有省級官方注冊的賈平凹文學藝術研究院。
這些場館均由公共財政、高校辦學經費支撐,賈平凹雖不擔任場館法定行政負責人,卻被各校、文旅部門正式聘任為名譽館長、首席學術顧問,全程參與場館籌建、展品捐贈、學術研討、對外宣傳等所有核心環節,所有場館核心展陳以賈平凹生平、小說手稿、書畫藏品為主體,配套少量地域鄉土文化內容。
古人講究“生不立祠,蓋棺定論”,千百年來,紀念先賢的館舍、專題研究陣地,向來留給身后后世評判。魯迅、茅盾等文學大家的紀念館,均在離世后修建。路遙、陳忠實等扎根鄉土的本土作家,生前從未動用公共資源為自己修建大規模專屬展館。反觀當下,賈平凹正值創作階段,各地便批量落地專屬場館,全方位陳列其手稿、字畫,大肆開展各類個人主題展覽與研討,這種生前自我造神的操作,在當代文壇實屬罕見。
稍有敬畏之心與自省之心的創作者,面對尚未走完的人生、仍待時間檢驗的作品,本該常懷審慎謙卑。可這般心安理得動用公共資源,將自身當作大師供奉,過度包裝、刻意抬高個人聲勢,既是對文學純粹性的褻瀆,也讓大眾心生厭惡。
一個作家的文學地位、歷史評價,從來不是靠生前遍地修建場館、搶占公共陣地堆砌而來,唯有經得起歲月篩選的作品,才能真正留在讀者心中。急不可耐地營造不朽幻象,恰恰暴露了內心深處的空虛與不自信。再多浮華喧囂的外在光環,終有塵埃落定之時,真正能被時代銘記的,從來不是虛名與排場。
文學的殿堂自帶清冷底色,從事文藝創作,最該保有敬畏之心、淡泊之心。可如今部分身居行業高位的文人,手握公共文化資源,卻把文學當成追名逐利、抬高身價的工具,處處彰顯私欲,滿身銅臭,全無讀書人的風骨,更無文人的敬畏心與羞恥心。
奉勸某些深陷名利漩渦的文化名人,收起張揚膨脹的私心與虛榮,重拾文人謙卑自持的底色,給自己、給文學,留存最后一點體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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