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的皮林大寨,春上的風還帶著些涼意,四百來戶人家的寨子,順著山坡漸次鋪展開去,高高低低的木樓擠擠挨挨地立著,炊煙稀稀拉拉地升起來,又被風吹散了。
那天傍晚,寨子里的老槐樹下聚了七八個婆娘,邊納鞋底邊嚼舌根。眾人翻來覆去說的,還是那個奇怪的“梁文書”。
“你們說怪不怪,一個后生家,娶個老太婆,夜里頭怎么睡得著?”
“呸,你管人家怎么睡。我只說一樁——那年運糧去雙江,他一路拿手帕捂著臉,跟個見不得人的賊似的,住旅社門都不敢出。”
“還有在榕江修路那會兒,節下大伙都回家看看,獨他死活不回去。按說他說自己是榕江人,怎么到家了,家里人連家門都不讓他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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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人正說得熱火朝天,突然瞥見管鳳珍背著柴捆從坡上下來,幾個婆娘立刻噤了聲,管鳳珍便是眾人口中所說的老太婆——吳錫花的閨女,吳錫花是從江弄胖人,解放前嫁給從江縣黨部秘書管獻良為妻,在從江生有一女,不久管病死,她搬到皮林寡居。
后來,梁長春來到了這里,說是投親,剛開始稱吳錫花為叔媽,后來竟然娶了吳錫花,也難怪眾村民在背后嚼舌頭,這親結得實在是太突然了。
等那佝僂的背影走遠了,才有人壓著嗓子說了句:“她那個二爹,看著就邪性。”
這話傳到了鄉長吳樹華耳朵里。
吳樹華是個四十來歲的莊稼漢,下巴上一圈黑茬茬的胡子,眼珠子亮得很。他把這些疑點翻來覆去想了幾夜——一個后生娶大自己二十幾歲的寡婦,不合侗家規矩;在街上被人喊了聲“老潘”就慌了神;明明是榕江人卻不敢回家;加上平日里跟寨上幾個舊地主走得忒近,夜里頭還常往人家屋里鉆。
疑點像滾雪球,越滾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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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樹華把這些事一條條記在本子上,一九五五年四月,在中潮區開鄉干部會時,他把本子遞給了縣公安局的同志。
“這人,有問題。”吳樹華說,“得查。”
縣公安局接了線索,一分析,也覺此人問題嚴重。但梁長春如今是村公所文書,又是本地女婿,貿然動手,必然會打草驚蛇。
得想個法子。
不久,縣武裝部和公安局抽調六人,以追捕逃亡匪首廖振卓為名,進駐皮林寨。明面上,是發動群眾檢舉廖匪;暗地里,六雙眼睛死死盯著梁長春的一舉一動。
工作組隨后發現,這梁長春與寨子里的地主、舊人物來往密切。更可疑的是,他對公安的活動敏感得很,只要縣里有武裝人員進寨,他便借故經商或打獵,躲得遠遠的。
這次聽說公安是來抓廖振卓的,梁長春才漸漸安下心來,隨后回了家。
機會來了。
五月二十三日晚,工作組決定找他談話,直接進攻。
事前分析,此人要么頑抗,要么逃跑。
對策也定好了:先讓與他交好的鄉干事吳成連喊他去鄉政府,由許和連、陳其永二同志談話;同時,副鄉長吳遠懷帶三名公安同志潛伏在他住房附近,暗中監視,尾隨至鄉政府,以防不測。
夜深了,寨子里靜得能聽見蟲鳴。
吳成連敲響了梁家的門。
“梁文書,鄉長喊你去一趟,有點事。”
門開了條縫,梁長春探出頭,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啥事?”
“不清楚,去了就知道。”
梁長春猶豫片刻,還是出來了。他穿著對襟布衣,腳步放得很輕,像只夜行的貓。
吳遠懷帶著人,遠遠吊在后面。
快到鄉政府門口時,梁長春忽然停住了,隱約間,他看見里面有人背著槍。
那一瞬間,梁長春的眼神變了,他當即拔腿就跑。
“站住!”吳遠懷大喝一聲,追了上去。
寨子大,四百來戶,路徑多,天又黑,梁長春像條泥鰍,鉆進了巷子。吳遠懷是本地人,熟悉路徑,抄近道截了過去。
兩人在一條岔路口撞上了。
梁長春見退路被堵,紅了眼,猛地撲上來,一把將吳遠懷摔倒在地。他搶過吳遠懷手里的電筒,狠狠砸向他的頭。
“砰”的一聲,吳遠懷眼前一黑,血順著額頭流下來。
可他沒松手。
他死死抱住梁長春的腿,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擒住對方,為民除害。
“放開!放開!”梁長春瘋了似的踢打,電筒一下下砸在吳遠懷背上。
吳遠懷咬著牙,不吭聲,就是不松手。
四周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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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他!”
“別讓他跑了!”
火把的光亮了起來,人影從四面八方圍了過來。
梁長春見大勢已去,癱在地上,喘著粗氣,眼神里的兇光慢慢熄了。
隨后,梁長春便被押到鄉政府,五花大綁在柱子上。
許和連點起油燈,照著他的臉。
“說吧,你到底是誰?”
梁長春低著頭,半晌,才開口。
“我……叫潘松濤。又名潘中正、潘恭炯,化名鄒華、梁敏、梁長春。漢族,初中文化,劍河縣南哨人。”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我曾在劍河、從江等縣任過文書、民政干事、科員、少尉參謀。一九四八年,化名梁敏,參加軍統,任黔東組副組長、組長。土匪叛亂時,任黔東反共救國軍總司令部情報處處長,鎮遠、臺江、施秉、劍河四縣邊區游擊司令部副司令,施秉縣副縣長,雷山謝世欽部中校參謀。”
屋里一片死寂。
“一九五零年十月,劍河解放,我隨陳開銘匪部逃到黎平,投奔楊標。在黎平被打散后,以經營葉煙為生,四處流竄。一九五二年二月,在從江洛香趕場,碰見舊同事管獻良的寡妻吳錫花。我改名梁長春,跟她到了皮林。”
他抬起頭,眼里全是血絲。
“在從江時,我叫她叔媽。到了皮林,我想,跟叔媽住不長久,遲早露餡。為了長期潛伏,才……才和她成了親。”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映著他那張暴突著眼、手指禿短的臉。
原來,這一對“半路夫妻”的內幕,竟是如此。
吳遠懷包扎著頭,站在一旁,沒說話。
他想起自己摔倒時,梁長春那眼神——不是人的眼神,是野獸的。
可再兇的野獸,也逃不過人民的眼睛。
天快亮了。
寨子里的雞叫了頭遍。
潘松濤低著頭,像一截枯木,立在晨光里。
而皮林寨,終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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