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杯的作業，中國足球何時能抄及格

又一屆沒有中國隊的世界杯結束了。

有人說，世界杯越熱鬧，中國足球就越顯落寞。前兩年，球迷喊出的那句“美加墨我們來了”的口號，似乎還在耳畔。四年又四年，中國隊什么時候能再進世界杯？

用球迷的話說，48支球隊里沒有我們，但鏡子里全是我們。我們到底該怎么學，又如何真正學以致用找到中國足球自己的路？

（一）

本屆世界杯決賽之前，“襁褓中的亞馬爾”參加西班牙巴塞羅那俱樂部的活動照片火爆全網。這張頗為傳奇的照片，指向的恰恰是那句我們再熟悉不過的“真理”：足球要從娃娃抓起。

放眼世界杯賽場，一支支隊伍之所以能長久站穩腳跟，首要一點就在于本國校園足球、青訓事業欣欣向榮。歐美強隊自不必多言，如上述俱樂部活動所展示的，其社區足球文化、聯賽青訓體系等都已構建得相當成熟。于中國足球而言，對標這樣的模板差距太大，摩洛哥、佛得角等球隊則給我們提供了相對務實可行的范本。

先看佛得角，地域狹小、人口稀缺，卻實現了10座島嶼青訓學校全覆蓋，基層青訓普及度極高。在那些看似簡陋的沙灘、空地上，隨處可見踢足球的孩子。人氣門將沃齊尼亞、斬獲隊史世界杯首球的皮納、加時絕平阿根廷的卡布拉爾以及隊長門德斯，皆出自本土青訓體系。

再看摩洛哥，2002年至2014年，整整12年，他們都無緣世界杯正賽，如今則連續兩屆闖進世界杯八強。這背后，除了“讓天才回家”這一歸化計劃的成功，也離不開“以舉國之力夯實青訓根基”。自2008年開始，摩洛哥圍繞“穆罕默德六世足球學院”這一中樞，在全國12個地區開設了12所分校，逐漸搭建起國家青訓體系。在與加拿大的比賽中上演梅開二度的本土球員歐納希，正是來自該校。

尤為值得一提的是，足校推行“專業訓練+全日制文化課”雙軌模式，讓球員無學業后顧之憂，未成才者可平穩回歸校園。這一點與日韓兩國頗為相似。反觀中國足球，體教融合不充分，“12歲退役”困局卻始終難解。

很多孩子和家庭考慮到教育、經濟等現實情況，以及對未來前途的顧慮，不敢選擇專業足球道路。至于職業球隊的青訓，則被“金元足球”的短期功利主義虛火一度燒得一片荒蕪。

（二）

談及青訓，我們要討論一個關鍵問題：基層教練夠不夠？誰來教孩子們踢球？

不妨先來看一個數據，日本各級別持證足球教練總數超過10萬人，其中持有B級以上證書的教練占比超過10%。我國注冊教練員人數目前已超過12萬，但精英教練員短缺問題凸顯。持有B級以上證書的教練占比不到3.5%。高水平教練不足，已成為青少年足球發展的重要瓶頸。

比數量更重要的是理念。英格蘭、荷蘭、日本等國青訓，都強調“快樂足球”；比利時青訓教父布勞埃斯強調，必須創造一個允許球員犯錯的環境，只有被允許失敗，球員才能進步；法國等國家則通過延遲選拔、淡化低齡段成績等方式，保護孩子的興趣和成長空間……各國方案雖有差異，但都指向著“尊重個性”“享受快樂”“鼓勵創造”等關鍵詞。

相比來說，“功利化”則始終是中國青少年足球揮之不去的弊病。不少外籍教練直言，“中國大多青訓教練的工作重點是贏球，而非培養球員。”著眼現實，一些地方雖重視青訓工作，但存在“錦標主義”誤區，只盯著短期成績，習慣于拔苗助長。更甚的，在青少年足球賽事中竟也搞出“假球風波”……這種功利性會潛移默化侵蝕孩子的熱情以及創造力，在球場上畏首畏尾。有人認為，國足比賽中，大量傳“安全球”，生怕失誤的場景，就是這一痼疾的真實投射。

（三）

一個球員要想真正成才，必然要走出校園，走向職業聯賽。在什么樣水平的聯賽踢球，決定了其最終能成長到什么級別。

如今，世界足壇最頂級的職業聯賽都在歐洲，在這些大熔爐中歷經磨煉的球星，無不成了各國國家隊的頂梁柱。歐美球隊是如此，非洲、亞洲的球隊也是如此。佛得角、摩洛哥、庫拉索等球隊陣中，都有大批球員在歐洲踢球。

再看第一次闖進世界杯的亞洲國家約旦，專門設立海外培養基金，主動將潛力新星輸送至外國聯賽鍛煉，雖然絕大多數是低級別聯賽，但這種鍛煉價值對球員而言無可替代。我們的鄰國，日本、韓國更是將“本土挖掘-留洋歷練”路線發展到了極致，在歐洲，日韓球員已經形成了一個“集團軍”。

這一方面也有反面案例。沙特隊近些年來成績不佳，與本土聯賽“金元風暴”下球員無心闖蕩頂級聯賽不無關系。

中國足球面臨的困境更嚴重。歷來留洋球員就不多，當下在歐洲踢球的男球員更是屈指可數。前些年，如沙特一樣，“金元足球”的一把虛火，讓一代球員沒了去歐洲頂級聯賽闖蕩的野心與動力。現在，沒有前輩鋪路，新生代球員也不免會少了些“偏向虎山行”的勇氣和信心。

可是當我們的新星們還在糾結何時走、去哪兒、轉會費多少時，日韓同齡人早已率先打樣：管那么多干嘛，先邁出第一步再說。差距，不知會不會在這樣的選擇中再次拉大。

（四）

本屆世界杯，還上演了不少“師徒對決”的戲碼。

法國與摩洛哥，巴西與日本……在青訓模式、聯賽機制等很多方面，前者都是后者致力于學習的標桿。當然，學習不意味著照搬照抄，無論是國內足球發展模式，還是國家隊的戰術風格，“徒弟”都有自己獨特的一面。

一直以來，中國足球也沒少向別國取經，一會是歐洲勁旅，一會是亞洲強隊，今天聘請世界名帥，明天學習聯賽管理經驗，錢花了不知多少，卻總因學習方向不明，風格路線設計欠缺，落得一地雞毛。

放眼亞洲，當越南、泰國等昔日“魚腩”都逐漸形成自己的風格時，中國隊仍缺乏特色鮮明的戰術體系，沒有長期堅持的打法和風格。

更令人憂心的是，這種糾結與搖擺不只是停留在國家隊層面，對于青少年球員的培養路線，業內也一直爭論不休。

（五）

差距不是一年兩年形成的，奮起直追顯然也不是朝夕之功。

聊以自慰的是，跌至谷底的中國足球正呈現出回升的趨向。U23國足沖進U23亞洲杯決賽，U17國足時隔21年再次晉級世少賽……梯隊越往下，成績越向好，風華正茂的少年們，展現出了不一樣的競技狀態與精神：敢打敢拼、激情滿滿、信心十足。不少網友調侃：“中國挨罵最多的職業，因為這群生猛的‘00后’有救了。”

這里就不得不提一個十分重要的時間節點：2015年《中國足球改革發展總體方案》頒布，校園足球和職業青訓被擺到重要位置。青少年球員進入職業青訓通常在10到12歲之間，當下這批足球小將正是在這一政策推行后成長起來的。

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我國青少年注冊球員已達10.92萬人，較兩年前增長24.88%。據媒體報道，許多青訓教練反饋，從2005年齡段開始可選擇的足球苗子顯著增多。現實例證也在眼前——U23國足，以2003至2006年齡段球員為骨架，陣中既有本土青訓標桿王鈺棟，也有從西班牙留洋歸來的李昊，還有從校園足球體系中脫穎而出的張璦暉。

毫無疑問，重視青訓的效果正在顯現。而且這種轉變還在繼續——國家青訓中心掛牌運轉、5個大區青訓中心組網聯動、啟動“勵志計劃”鼓勵年輕球員留洋……

中國足球的問題還有很多，好在，這一事業看上去終于開始走上正確的道路了。那就更加堅定地、更加踏實地走下去吧！

撰文：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