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10月4日一早,蘇仙賓館保潔員挨個查房。走到410門口,敲了幾遍,沒人應。她以為客人出去了,掏出鑰匙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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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推開一條縫,一股腥味沖出來。
她往里看了一眼,尖叫著跑了出去。
郴州市公安局分管刑偵的副局長張湘酃趕到時,走廊里已經拉了警戒線。他推開門,看見床上那個人——56歲的廣東梅田煤場場長陳某盆,只穿一條短褲,手腳被尼龍繩捆死,僵在床上。眼睛瞪著,嘴張著,嘴角的血浸透了整張白床單。
床頭電話線被扯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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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樓值班的服務員說,整晚沒聽到410有任何動靜。"安安靜靜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張湘酃蹲在床邊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說:"不是一個人能干的活兒。"
清點遺物時,陳老大身上的四千多現金、一枚鉆戒、一塊18K金表、一部大哥大、一部傳呼機,全沒了。
九十年代,這一堆值兩萬多。
沖著錢來的。方向明確。
張湘酃讓人調賓館的入住登記和樓層服務員的交接班記錄。他自己站在410門口,往走廊兩頭看了看。411的門關著,412的門關著,413的門關著。
"昨晚4樓住了幾間房?"他問。
服務員翻了翻記錄:"410、411、413,三間。413住的是一個長沙來的業務員,天沒亮就走了。"
"411呢?"
"登記了一個人,叫王樹林。但入住的時候我看見是三個人。"
張湘酃轉過頭:"三個人?"
"對,兩個男的先辦的入住,過了一會兒又上來一個。三個人,一個藍色旅行包,一個黑色密碼箱。全程低著頭,不說話。"
"人呢?"
"不知道。沒退房,沒結賬,早上就不見了。"
張湘酃讓人打開411的門。桌上幾袋康師傅方便面,床鋪原封未動——整晚沒人睡。廢紙簍里一堆碎紙片,拼出來是"×州賓館"的發票角,還有一組編號。
他把碎紙片裝進證物袋,看了一一眼410的方向。
411在410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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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按摩女
司機是被賓館經理叫到會議室的。他坐在椅子上,兩只手搓著膝蓋,半天沒說話。
"10月3日晚上,你跟陳老板幾點回的房間?"民警問。
"大概九點半。陳老板喝了點酒,我先送他上去,然后下樓去車里拿東西。等我再上樓的時候,走廊里站著一個女的。"
"什么樣的女的?"
"齊耳短發,東北口音,個子挺高。穿著一件露肩的背帶牛仔裙。"
"她說什么?"
"她說按摩,六十塊,四十五分鐘。我問陳老板,陳老板說行,我就退出來了。陳老大人爽快,出門帶現金不避人,說'談生意講究個敞亮'。六十塊,他眼皮都沒抬。"
"你什么時候走的?"
"我沒走。我在走廊等了一夜,沒等到人出來。"
司機說完這句話,低下了頭。
民警把蘇仙賓館10月3日的登記調出來。上午10時15分,兩名男子持一張山西大同的身份證登記入住415,姓名"王樹林"。十幾分鐘后,兩人下樓換房,說415的電話打不出去,要求換到411。
換房時,服務員看到的是三個人。
10月3日晚10時左右,按摩女出現在410門口。
10月4日清晨,陳老大死在410床上。411的三個人不見了。
但"王樹林"這個身份證號,蘇仙本子上9月26日到10月2日是空的——人那幾天沒住蘇仙。
田謐拿這個證號,給郴州市內幾家賓館發了協查——郴州、晶陽,還有幾家挨著火車站的小賓館先查。自己又分了幾路:一路等賓館回執,一路拿證號去山西大同核"王樹林"本人,一路讓電信調郴州賓館總機的外線記錄。
郴州賓館那組先回:9月26日"王樹林"一人登記入住郴州3-305,單人間睡兩人;9月28換晶陽4-605;10月1換回郴州3-405——單雙人間都超員。郴州賓館那幾天的值班服務員被叫來認按摩女。
"見過,"她說,"那段時間經常來,齊耳短發,東北口,進出那幾個男的房間。"
晶陽那組晚半日回——發函、跑腿、翻手工簿,記錄對得上。
田謐把兩家的回執摞一起:"單人間睡兩人,雙人間睡三人,按摩女進進出出。這不是來旅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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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王樹林
10月5日,總機房調出411的通話記錄——同時郴州組另外一隊人,按身份證地址趕去了山西大同,找"王樹林"本人。
王樹林家在大同郊區。民警敲門,開門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看見警服,調頭就往院里跑。
按倒、銬上、帶回。
審了一宿,王樹林哆哆嗦嗦交代:他心虛不是因為這案子,是因為上個月偷了鄰居家八百塊錢,以為警察找上門。身份證是1994年在外頭跑生意時丟的,陳老大這案子他不知情,10月4日他確實跟三個人——兩男一女——開車去青島了。
"那三個人你認識?"
"不認識。搭車的,在國道邊攔的我車,說給油錢。"
"身份證怎么丟的?"
"94年在遼陽丟的。那趟去遼陽販皮,喝多了,回來就找不著了。"
民警記下,回來復命。
張湘酃聽著,沒說話。王樹林排除,但"身份證94年遼陽丟的"這條,倒是給了新方向。
10月中旬,山西大同警方正式回函確認:王樹林,皮貨商,84年因盜竊被拘,10月4日確與三名男子一名女子駕車赴青島,案發時不在郴州。
田謐把函件、郴州賓館回執、服務員那句"東北口"三條一對,又把郴州賓館服務員那句"那段時間經常來"看了一遍,摔了茶杯:"立刻查遼陽籍的。三男一女,色誘搶劫,這伙人從遼陽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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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焦的傳呼機
案情分析會上,線索還是卡。
按摩女是電話約的還是隨機敲的?如果是約的,411那伙怎么聯系上的她?
沒人說話。
一名偵查員的傳呼機響了。
小焦抬起頭:"電話。一定是電話。"
他說:陳老大入住后沒出過房門,按摩女自己上門的——肯定是電話聯系的。"王樹林"那伙人非要換房,就是因為415的電話打不出去。賓館總機存著所有外線記錄,能查。
總機房調出來:411房那幾天往外撥過兩個號。
一個是汽車站公用電話——使用頻繁、人流雜,難排查,先排除。
另一個是郴州軍人招待所五樓的公用電話——9月26日12:38到9月29日19:36,七天,411向這部電話通話10次,短的一分鐘,長的六分鐘。
如果按摩女是賓館隨機攬客的,她不需要提前幾天反復打同一個外線。如果411那伙是本地蹲坑的,他們沒必要用火車站旁邊的軍人招待所當中轉——說明按摩女不在賓館里,她在軍人招待所那邊,是411撥過去叫來的。
軍人招待所貼著火車站,五樓是簡易客房,住的都是南來北往的流動人口。田謐那年快五十了,帶著隊員翻了三天三夜的住宿單據,眼睛熬得通紅。從幾百張單據里篩出八名重點人員,五個人的籍貫寫著同一個地方——遼寧遼陽。
"94年遼陽丟的身份證,遼陽籍的團伙,東北口的按摩女——"田謐把五份材料摞起來,"人、證、地,能對上。兇手是遼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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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遼陽
田謐把那五份遼陽籍的材料傳去遼陽市局協查。
回話第二天到,附帶遼陽那邊的底數:朱慶富、高利春,還有一個挑頭的朱兵倫,加上那個東北女子劉艷——原在遼陽本地發廊,跟了朱兵倫一年,四人老搭伙,主打色誘敲詐,95年9月還在廣東汕頭出現過,那票沒撈著,轉道郴州。
"王樹林"身份證94年遼陽遺失——對上了。
11月3日,小焦赴大同補王樹林口供閉環。11月6日,劉廣玉帶郴州組四人抵遼陽,遼陽市局派來協助的,是老譚——15年前和劉廣玉同在錦西炮兵團,老戰友。
老譚把四人領到燈塔縣西馬峰派出所。當晚傳喚——高利春,剛滿18歲不到一個月,團伙里最年輕的。
審訊室里,劉廣玉先開口:"國慶節前后,你去過南方沒有?"
高利春坐在那兒,手攥著衣角:"去過。"
"去過郴州沒有?"
"沒……沒有!"
劉廣玉把郴州軍人招待所503那張住宿單扔過去:"人過留名,雁過留聲。你在郴州干的事能瞞嗎?我們千里迢迢來找你,一句'沒有'應付得過去?"
高利春看著那張單子,手松了。
"我……我……我在郴州一家賓館搶了錢。"
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
"汕頭那一票,一分錢沒撈著,連回遼陽的路費都快沒了。幾個人商量,下一票不敲詐了,直接弄死,搶了就走。"
"9月19日到郴州,那張王樹林的身份證撿的。郴州賓館、晶陽賓館、蘇仙賓館輪著住,一個人登記,好幾個人混住,專挑獨自住店的,看起來像做生意的。"
"10月3號傍晚,朱兵倫提熱水瓶去打開水,路過410,門開著,里頭一個老板,桌上擺著大哥大。回房一說,就定了這個。"
"劉艷用軍人招待所的公用電話撥的410——'老板要不要小姐,四十五分鐘六十塊。'老板說晚上九點以后。十點多,劉艷敲門進去。"
"按摩按了半個多鐘頭,她借口上廁所,回411發了暗號。我們三個沖進去。朱兵倫一拳先砸太陽穴,我按床上,朱慶富拿尼龍繩反綁,毛巾堵嘴。朱兵倫用枕巾勒,又補了一刀。"
"血噴到墻上。"
劉廣玉沒抬頭,繼續記。
"幾分鐘,人沒了。扯了電話線,翻了現金、鉆戒、金表、大哥大、傳呼機,連夜走株洲,轉車北上。劉艷先一步到火車站,帶著行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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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那老板死沒死
順著高利春的口供,民警敲了朱慶富家的門。
朱慶富開門,看見警服,往后退了半步。
屋里搜出陳老大的大哥大和那塊18K金表。
案發第二天,郴州專案組聯系廣東梅田煤場,家屬從家里翻出購表發票,傳真到了郴州——金表編號、大哥大號碼,都入庫了。
"沈陽站,陌生人手里淘的。"朱慶富說。
劉廣玉把發票復印件攤桌上:"這表哪年的?多少錢買的?"
"……94年吧。一千五。"
"大哥大號多少?"
朱慶富卡住了。
劉廣玉按了一下那部"大哥大",屏幕顯示出"郴州當地的號。
“這表18K金,家屬發票上寫的一萬八港幣。”他指尖敲了敲發票上那行編號,"對得上不?"
朱慶富答不上來。
"那老板……"他頓了一下,"最后是死了,還是活過來了?"
劉廣玉看著他:"人要是死了,我們又怎么能找得到你!"
朱慶富順著墻滑下去,坐在地上。
"完了完了。你們要是晚來一天,就甭想找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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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收尾
郴州市公安局局長顏國良批的"10·4專案組",張湘酃、田謐掛正副組,從刑警一隊二隊抽的人。一個月,郴州追到遼陽,兩千多里。
朱慶富、高利春,故意殺人加搶劫,依法逮捕移交。朱兵倫、劉艷二人隨后亦分別在遼寧、黑龍江等地相繼落網。
1996年郴州中院開庭,具體判決文書未公開。有知道這伙人最后怎么判的朋友,評論區告訴我一聲。
案子破后,郴州賓館業整頓了一陣。身份證核驗、流動人口登記、公用電話管理——以前沒人當回事的,全改了規矩。
那幾年,郴州跑出租的老人偶爾還會提起一嘴:有個廣東老板,在蘇仙賓館被一個六十塊的按摩要了命。
本文素材綜合自搜狐《色誘設局·跨省流竄·千里追兇》、百度號《蘇仙賓館劫殺案辦案民警回憶實錄》、網易相關辦案回顧及公開案件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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