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IC觀察｜人類能讓機器人表演干活了

記者 任曉寧

“你們節拍能控制在15秒內嗎？精度是什么范圍？續航時間有多長？能自動換電嗎？負重10公斤能做到嗎？”7月18日，一位安徽制造工廠CNC（數控機床加工場景）業務負責人看完機器人搬箱子演示后，詢問了幾個問題。負責演示的工作人員回答不了，向身邊技術人員求教。

在2026年WAIC（世界人工智能大會）展館里，類似對話經常發生。今年參加展會的人，不再滿足于觀看機器人唱歌跳舞，他們更關心機器人能不能干活、干活能力怎么樣。

在WAIC二層H3展館內，160家具身公司中，半數以上都在試圖證明一件事：機器人真的能干活了，展示了機器人泡茶、疊衣服、搬箱子、整理物品等能力。幾家百億估值具身公司則把汽車工廠、物流分揀、3C制造、智慧藥房等場景都搬到了展館內。

場景增加到十幾個

銀河通用是人形機器人頭部公司。以前展館展示中，銀河通用熱衷讓機器人表演給人類拿飲料、取藥品的一整套流程。此次銀河通用展示了機器人給新能源電池外盒打螺絲、搬運30公斤箱子的能力。

銀河通用工作人員稱，這批重載機器人已經在寧德時代工廠工作了3個月，這是人形機器人在新能源制造領域的首次深度部署。

跨維智能展示機器人下象棋、手機裝配場景，機器人全自主、無需遙控操作。看到對面的靈初智能也讓機器人抓取手機、放進手機盒，兩家思路一模一樣，跨維智能直接把手機裝配的工作臺搬到正對面，希望“中門對狙”。

它石智航展臺上的人形機器人面對布滿幾十根細線的面板工作，它需要從一堆線條中取出一根，整理后插進細小的孔內。這個場景主要出現在汽車線束工廠，目前已經落地。

它石智航聯合創始人兼首席科學家丁文超稱，機器人在汽車線束工廠工作的速度和準確率正在接近人類。在真實工廠內，人類一次性處理幾十根線是一件枯燥乏味的事，但機器人不會。此外，機器人還能做人類做不到的事，比如左右手同時插線，效率有望比人類快兩倍。

今年6月在龍旗工廠直播機器人打工的智元，把機器人在汽車零部件公司均勝工廠打工的產線搬到了展臺。智元展示了3臺機器人在均勝工廠搭配干活的能力，一臺機器人負責上下料，一臺負責裝箱子，一臺負責搬箱子。智元工作人員稱，這主要是為了展示機器人之間的協作。

專門制作靈巧手的靈心巧手，展臺有一個幾平米的區域，靈巧手從桌子上撿起幾根機械手指，組裝成一只完整的手。

靈心巧手聯合創始人張延柏說，相比去年，靈巧手的靈活性和壽命都有了較大提升。在靈活性方面，去年靈巧手彈琴時，手指只能集中往下按壓，今年五根手指已經可以靈活撥動琴弦。壽命方面，去年國內靈巧手開合次數表現最好的是50萬次，現在靈心巧手可以做到200萬次開合。

據不完全統計，WAIC上的160家具身企業，集中展示了疊衣服、洗衣服、搬箱子、運箱子、分揀快遞、上下料、沖咖啡、做早餐、開瓶蓋、收納雜物、賣飲料、倒茶、能源巡檢、計量檢測等十幾個場景。

機器人進家庭是比進工廠更難的場景，之前很少有公司敢嘗試家庭領域。但今年，多家具身公司在WAIC上展示了面向家庭場景的機器人。

這些機器人統一特色是體型小，體態萌。上緯新材推出的啟元Q1是其中一個代表性產品，這款產品身高88厘米，不到成年人大腿的高度，體重約30斤，售價數萬元。產品主打陪伴功能，比如和小朋友說英語，陪小朋友玩耍。上緯新材CEO田華稱，其用戶畫像是開發者極客、科技潮人、有親子陪伴需求的家庭。

帶動上游賺錢了

截至2026年7月，機器人進入工廠的數量并不多。記者了解到，單個公司多則上百臺，少的只有幾臺，大部分仍在小規模試點。不過具身公司對機器人干活能力的需求，已經帶動一批上游公司賺到了錢。

他山科技是一家人工智能觸覺傳感芯片及應用解決方案研發商。他山科技市場及生態副總裁付宜暉告訴記者，去年年初，靈巧手行業對觸覺傳感器的需求不到20%，今年已經增加到60%。如果沒有觸覺傳感器，訓練機器人干活時成本高，效果也不好。今年上半年，他山科技訂單量比去年全年翻了4倍，每月交付觸覺傳感器數萬枚，預計年底訂單量能達到去年的10倍以上。

記者了解到，WAIC期間，另一家觸覺傳感器公司一目科技融資10億元，估值過百億元。客戶主要是數據采集公司以及機器人公司。

數據公司的業績也有所增長。今年一季度，物理AI數據公司光輪智能收到5.5億元訂單，這家公司目前估值150億元。

光輪智能聯合創始人兼總裁楊海波告訴記者，今年具身行業對于數據的需求，是去年的上千倍。去年具身公司只想買幾百、幾千小時的數據，今年的需求漲到了上百萬小時。他認為，人形機器人公司今年紛紛走進場景做落地，卻都面臨數據缺乏、落地水平不足的問題，于是大量采購數據。

今年具身數據領域還出現兩個變化：一是具身公司的復購率提高了。之前企業采購數據，大多是單次合同，今年變成了循環復購；二是數據公司重復銷售率數提高了，可以把同一批數據賣給不同客戶。

瓶頸仍然存在

上述安徽工廠業務負責人詢問的問題，最終沒有得到滿意回復。她告訴經濟觀察報，他們工廠想讓機器人在高溫、高危環境下工作，也想提高制造效率。同時，他們不希望花幾十萬元，買一個工作效率不如人類穩定的機器人。當天逛過的機器人展商，目前展示的能力還不能匹配她的需求。

在WAIC展會上，展現工作能力的機器人很多，場景也很多，但工作速度和效率普遍都不高。一位觀眾拍攝機器人疊衣服的視頻，拍了兩分鐘，機器人還沒疊完，他失望地放下了手機說：“我還是自己疊吧。”

此外，機器人硬件也有較大瓶頸。無論是靈巧手還是機器人本體，使用壽命有限，對工廠而言并不劃算。

“如果和工廠成熟的工人相比，機器人工作的成功率和效率肯定不如他們好。但今年的明顯變化是，機器人真正進入工廠了。”靈心巧手聯合創始人張延柏覺得，這意味著機器人可以大量獲取工廠的數據，可以像學徒一樣學習打工了，這是一個好的開端。

楊海波判斷，隨著各個具身創業公司在本體上的進一步加大投入，以及比亞迪、榮耀等擅長制造的企業加入，明年機器人本體價格會大幅下降，性能也會提升。屆時，工廠購買機器人干活，應該是一筆能明確降本增效的投入。“今年大家對機器人的預期是跑通工廠場景，算賬是明年的事。”

需要更多刁鉆的“壞人”

展臺工作人員戰戰兢兢，生怕機器人出錯，經社交媒體一傳播就成了公關事故。觀眾們會提出很多需求，讓機器人逐步意識到物理世界的復雜，例如，智元機器人擰螺絲時，觀眾希望螺絲換個角度擺放、中途挪動螺絲；下象棋時，機器人要考慮到人類會悔棋等。

7月19日，穹徹智能聯合創始人盧策吾就把一臺機器人難住了，他在機器人抓塑料水瓶時，把多個瓶子并列、緊緊挨在一起。由于機械夾爪有厚度，機器人在瓶子間難以找到下手的間隙，從另一方抓取則超出了操作范圍。他建議，要讓機器人學會主動把瓶子打亂，再去抓取。

被“使絆子”的機器人企業相關負責人說，人類想盡辦法“為難”一臺機器人，是為了它好，目的是提高機器人的泛化能力和魯棒性。

一位跨維智能相關負責人告訴經濟觀察報，訓練機器人時，研發人員要引入更多的失敗案例，讓它從錯誤中學會恢復機制。訓練的數據越豐富，它背過的“課本”越多，能應對的案例就越多。

一方面，做預訓練模型等底層生成式通用模型時，團隊會用大量不同的數據來源，包括人類視頻、互聯網視頻，以及無本體的Ego（第一人稱視角）數據；另一方面，在針對具體商業場景的后訓練過程中引入干擾，遇到穿模或把物體打飛的情況，團隊都會做相應優化。

和人直接交互的場景是最難的，因為人就是“使壞”的變量，會帶來很多不確定性。物流分揀、咖啡機器人等，環境變量或人為干擾相對較少，更適合商業落地。

一位具身公司投資者認為，當前人形機器人智能不足，是困擾具身行業的較大瓶頸。AI產品能力的爆發源自2022年ChatGPT上線。而具身行業目前仍沒有出現智能涌現的情況，從業者仍在等待具身行業的ChatGPT時刻。

機器人承載著外界希望機器人進家庭、給人養老等期待，WAIC展示機器人干活場景背后，多數參展企業為了WAIC，從7月14日就開始到現場臨時采數據、微調程序。一位具身智能頭部企業人士解釋，對機器人而言，因為環境干擾很致命，比如現場燈光變化、觀眾開手機閃光燈，視覺模型可能就宕機了。“直接用世界模型落地還是太難了，目前沒有哪一家能搞定。機器人在真實場景落地，必須依賴工程化的抗干擾測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