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14年的病毒突然蘇醒，兩個月殺了828人

埃博拉已經殺死了828人。

這是史上第三大埃博拉疫情，也是發展得最快的一次疫情。

現在疫情到底什么樣？

2026年5月15日，剛果（金）衛生部正式宣布，伊圖里省爆發埃博拉病毒疫情。

這是剛果（金）第17次埃博拉疫情。也是歷史上第3次由本迪布焦毒株引起的疫情。

5月17日，世界衛生組織宣布，本次疫情構成“國際關注的突發公共衛生事件”，這是該機構最高級別的全球衛生警報，新冠、寨卡也是這個級別。

歷史上曾有過的埃博拉疫情，這次疫情發生地在紅框附近 | cdc

截至7月15日的世衛組織統計數據是，這次疫情已經有2124例確診，828例死亡。病死率接近四成。

至此，2026年的這次疫情已經超越此前所有本迪布焦疫情的總和，成為史上第三大埃博拉疫情，僅次于2014至2016年的西非疫情（28652確診，11325死亡）和2018至2020年的剛果（金）基伍疫情（3470確診，2287死亡）。

它同時也是史上增長最快的埃博拉爆發。譚德塞說，2018那次史上第二埃博拉疫情用了10個多月才達到2000例確診。這次只用了兩個月。

剛果的北基伍省，醫務人員準備去治療埃博拉患者 UNFPA/Jonas Yunus

更可怕的是，世衛組織的模型估算，真實的病例數字可能是現在的2~4倍。

只有20%的新增病例，是在已知病例的密切接觸者里發現的。80%的新增病例來自未知傳播鏈。每一個被發現的患者背后，病毒已經在一個衛生系統無法追蹤的人際網絡里傳播了好幾次。

許多新增的死亡病例，都是在社區中死亡，這些死者甚至生前從未在醫療機構接受過治療。

僅剩的那些治療中心都在超負荷運轉，部分機構已經是130%負荷。許多疑似病例無法被收治，只能留在社區。一名疑似感染的女性等救護車等了四小時，因為附近區域只有一輛可用。

“這就像一場大火，”從疫情最嚴重的伊圖里省布尼亞回來的奇克韋·伊赫克韋祖博士（Chikwe Ihekweazu） 說，“火的核心有某種東西在驅動它，同時它還在向外擴張。”

為什么這次疫情難以控制？

如果把埃博拉病毒比作火，那么疫情最初爆發的伊圖里省就像一個燃料桶。

伊圖里省，面積大概65658平方千米，和斯里蘭卡差不多大。

這是一個剛果（金）政府管不到也管不好的地方。伊圖里和鄰近的基伍地區有許多礦產，黃金、錫、鎢、鉭……它們主要由手工小礦開采，被多個不同的武裝組織爭奪控制權，上百萬人流離失所，跨境流動頻繁而難以追蹤。

這里甚至連安全清潔的水源都沒有，舉個例子，有兩萬人要從一個埃博拉治療醫院里取水，因為那是附近唯一的清潔水源。

伊圖里省的一個衛生中心里的洗手設施 | Azaria Muhongya

水和衛生都無法保證的時候，這個地方拿什么去阻斷埃博拉的傳播。

外來的援助也很難進入這里。

不同武裝團體不斷更換控制權，外來人員很難直接驅車前往疫情熱點地區。

就算真開上了路，道路狀況也極其糟糕。物流運輸異常困難。 有報道稱，90千米的路程要開三個多小時。

把藥品和防護裝備運進去，或把檢驗樣本運出來，都是地獄難度。

醫療人員將一名埃博拉患者送往治療中心 | Moses Sawasawa

另一個問題是當地的文化傳統和葬禮習俗。

那里的一些社群，將埃博拉歸因于“中了巫術”或“神秘疾病”，患者不被送到醫院，而是被送往祈禱中心和巫醫處。

而人死之后，傳統葬禮通常持續數天：清洗遺體、為遺體穿衣、將其送回祖地、在下葬儀式上親友輪流觸摸遺體……

每一個包含深情的告別環節，都會讓醫護人員倒吸一口涼氣。

目前懷疑的第一個“零號病人”，他的葬禮就是一次病毒大傳播。

那是2026年2月4日，采金小鎮蒙布瓦盧一位牧師下葬。葬禮上棺木破裂，遺體暴露，家屬伸手觸碰。此后近五十人出現類似埃博拉癥狀，里面的許多人相繼死去。

能阻斷病毒傳播的安全做法是，親屬不能領回遺體自行安葬，人一死，遺體立刻放入密封袋里，由做好防護的喪葬人員運送到指定墓地。

但很多親屬不接受這種做法。有時候，會因此爆發非常嚴重的沖突。截至目前，至少已經發生了十幾起針對醫護的襲擊事件。

5月21日，魯瓦姆帕拉的醫院被襲擊，家屬想領回遺體被拒絕后，放火燒毀了治療帳篷。

警察在燃燒的醫院帳篷外站崗 | Gradel Muyisa Mumbere

5月23日，蒙布瓦盧綜合醫院遭襲，襲擊者要求將他們兩名親屬的遺體交給他們，后來發生了槍戰。18名疑似患者趁機逃離，下落不明。

此刻當地疫區的醫護人員，簡直是在地獄模式里。

截至7月中旬，剛果（金）國家公共衛生研究所已統計到112名醫護工作者感染，35人死亡。

缺藥，缺疫苗，缺裝備，冒著生命危險超負荷工作，同時要防備被家屬襲擊，已經這么慘了，居然還被拖欠工資。

7月中旬，布尼亞總醫院的醫護工作者罷工，封鎖了醫院入口。此前，魯瓦姆帕拉綜合醫院的埃博拉治療中心也已罷工。罷工者包括流行病學家、病例調查員、司機和掘墓人。他們的訴求很簡單：發工資。有些人自疫情開始以來，就從未收到過任何薪酬。

“不明白怎么會發生這種事，我們兩個月都沒拿到工資。”一名衛生工作者說。

7月13日，伊圖里省的魯瓦姆帕拉綜合醫院內，工作人員因沒發工資而罷工。| Dirole Lotsima Dieudonne

這次的病毒是什么？

這次的疫情源頭，是本迪布焦型埃博拉病毒（Bundibugyo virus）。它屬于絲狀病毒科，和更出名的扎伊爾型埃博拉病毒是“同族兄弟”。

在顯微鏡下，它看起來細長，彎曲，像一條會殺人的絲。

本迪布焦病毒 | 維基

雖然都屬于埃博拉病毒，但本迪布焦型和扎伊爾型差異巨大。它們的基因組差異超過30%。表面糖蛋白的差異超過35%。而已經上市的兩種埃博拉疫苗，全是針對扎伊爾型，就目前的數據來看，這些疫苗難以預防本迪布焦。

本迪布焦病毒2007年才被發現。2007年8月，烏干達西部的本迪布焦地區爆發不明原因出血熱。樣本被送往美國 CDC，11月確認這是一種全新的埃博拉病毒。最終約149例感染（56例實驗室確診），37例死亡，病死率約25%。病毒以它被發現的那片土地命名。

2012年，它再次出現在剛果（金）東部。這次規模更小，約56例感染，17例死亡，病死率約30%。

此后，它沉寂了十四年。

與其他埃博拉病毒一樣，本迪布焦病毒被認為是人畜共患病原體。它會在動物間傳播，偶爾傳染給人類。科學家推測，某些種類的蝙蝠是天然宿主。

它的致死率約為30%至50%，低于扎伊爾毒株最高90%的致死率，但依然遠比大多數疾病致命得多。

相比之下，季節性流感的致死率不到千分之一，新冠疫情初期的致死率約為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二。

埃博拉病毒的基本傳染數（R0）約為1.5到2.5，意味著一名感染者平均可傳給1.5到2.5人。不過，這次本迪布焦病毒的R0還沒有專門的估算。

本迪布焦病毒不像流感或新冠病毒那樣通過空氣就能傳播。它通過直接接觸感染者的體液傳播——血液、汗液、嘔吐物、腹瀉物，等等。最常見的感染場景是護理病人、參與傳統葬禮、接觸到受感染的動物。

醫務人員正在對車輛進行消毒。 | Josua Mulala Raymond

感染后的癥狀是什么？

埃博拉病毒感染后的潛伏期是2到21天，平均8到10天。

人在出現癥狀之前不具有傳染性。

癥狀分兩個階段。

早期是“干性癥狀”：發燒、疲倦、頭痛、肌肉疼痛、咽喉痛。這些癥狀與流感、瘧疾、傷寒幾乎一模一樣。而且因為當地衛生情況極差，瘧疾和傷寒也在流行，僅憑初期癥狀，醫生無法準確診斷到底是哪一種。

隨著病情加重，后期會出現“濕性癥狀”：嘔吐、腹瀉、腹痛、皮疹、意識混亂、休克。部分患者會出現出血（皮膚瘀傷、黏膜出血），但并非所有人都會出血。

埃博拉癥狀 | BBC

埃博拉早期癥狀與太多常見疾病重疊，只能靠實驗室檢驗來確診。但在剛果（金）東部，當地檢測能力有限，樣本可能需要長途跋涉送到位于首都金沙薩的國家實驗室。這樣就得花上好幾天甚至好幾周才能確診。

疫情初期就出現了這樣的延誤。5月初，當疑似病例的血液樣本被送至實驗室檢測時，埃博拉結果呈陰性。不是因為樣本里沒有埃博拉病毒，而是因為那里只有為扎伊爾型埃博拉設計的檢測試劑。樣本又被送往上千公里外的金沙薩的剛果生物醫學研究所。又過了數日才確定，這次是另一種埃博拉。

有疫苗嗎？

目前還沒有為本迪布焦病毒設計的疫苗上市。

兩款獲批上市的埃博拉疫苗都是為扎伊爾毒株設計的。一款叫 Ervebo（rVSV-ZEBOV），單劑接種。另一款叫 Zabdeno/Mvabea，兩劑接種。

問題是，疫苗是針對病毒的表面蛋白設計的，而扎伊爾病毒和本迪布焦病毒的表面蛋白相差太大。

5月28日，世衛組織正式建議不要在本次爆發中常規使用 rVSV-ZEBOV 疫苗。美國 CDC 的動物研究數據顯示，這款疫苗“預期不會對本迪布焦病毒提供交叉保護”。

已經上市的兩款埃博拉疫苗都不能防住這次的本迪布焦病毒 | PBS

好消息是，為本迪布焦病毒設計的三款候選疫苗正在推進。

第一款是 IAVI 研發的 rVSV 本迪布焦疫苗。世衛組織專家小組稱其為“最有希望的候選疫苗”。單劑接種，采用與 Ervebo 類似的研發方法。已在獼猴測試中顯示保護效果。但尚未進行人體試驗，預計還需7到9個月才能進入臨床試驗。

第二款是牛津大學的 ChAdOx1 BDBV。它用的是和牛津/阿斯利康新冠疫苗相同的病毒載體平臺。印度血清研究所已制造并儲備約62萬劑。7月，英國藥品和保健品監管局批準了 BD-Ebov 試驗，這是全球首個針對本迪布焦病毒的 I 期人體疫苗試驗。50名18至55歲健康成人將在牛津進行接種。

第三款來自 Moderna。這家生產 mRNA 新冠疫苗的公司，也正在研發針對本迪布焦病毒表面糖蛋白的 mRNA 疫苗。

就目前情況來看，世衛組織同時優先推薦了 IAVI 和牛津兩款候選疫苗。

有特效藥嗎？

目前沒有針對本迪布焦病毒的獲批藥物或特效療法。患者接受的是支持性治療，輸液、吸氧、營養支持、并發癥處理，緩解高血壓、發燒、腹瀉、嘔吐這些癥狀，治療一下同時感染的其他疾病（比如瘧疾或者傷寒），維持身體機能不要崩掉，然后等著免疫系統支棱起來打敗病毒。

良好的支持性治療可以顯著提高生存率。目前已經有377人從這種疾病中康復。

世衛組織咨詢小組目前在考慮三種有希望的藥物。

第一種是 MBP134。這是一種泛埃博拉病毒雙抗體混合物。此前的單克隆抗體都高度特異，專門針對某種病毒。MBP134的好處就是“泛埃博拉”反應性被，它靶向病毒表面糖蛋白上兩個不同的位點，能同時對抗扎伊爾、蘇丹和本迪布焦三種病毒。在臨床前研究中，單劑即可保護非人靈長類動物免受致死性攻擊。

第二種是 maftivimab，一種單抗體療法。被世衛組織優先推薦但尚未進入試驗組。

第三種是瑞德西韋（remdesivir），新冠期間著名的“人民的希望”。這是一種廣譜抗病毒藥。它不針對病毒表面蛋白，而是干擾病毒復制 RNA 的能力。本迪布焦也是一種RNA病毒。6月，超過2000瓶瑞德西韋被捐贈給烏干達。

7月2日，PARTNERS 試驗在剛果（金）啟動。這是針對本迪布焦病毒的治療研究。確診患者被隨機分到四組：第一組僅支持性護理，第二組支持性護理+ MBP134，第三組支持性護理+瑞德西韋，第四組支持性護理+同時用兩種藥。試驗預計6個月，招募700到1000人。關鍵的是，沒有任何人被隨機分配到“無治療”，每個人都至少獲得支持性護理。

7月14日，另一項試驗啟動，測試吉利德的 obeldesivir。它是瑞德西韋的前藥，區別在瑞德西韋是靜脈輸液，obeldesivir 是口服藥片。在基礎設施脆弱的沖突地區，藥片比輸液可能更適用。吉利德捐贈了2400瓶 obeldesivir 和2000瓶瑞德西韋。

還有一家來自南非的制藥公司。南非 Xylomed 制藥公司計劃在剛果（金）、烏干達和南蘇丹開展3B 期臨床試驗，測試一種已顯示出阻止病毒復制能力的“簡單化學分子”。 這是一種已知的藥物分子，口服制劑，曾經被用于其他用途，所以安全性已經確立，如果有效可用于兩歲以上兒童。“患者甚至可能在家接受治療，”Xylomed公司的 CEO 說。

還需要做些什么？

阻斷病毒傳播，依然要靠那些最傳統、最基礎的公共衛生手段。

監測。快速診斷。接觸者追蹤。隔離。高質量的患者護理。嚴格的感染控制。社區參與。安全葬禮。

但每一項措施都舉步維艱。

埃博拉治療中心洗衣房的衛生工人正在清洗醫護人員使用的個人防護裝備（PPE）| Arséne Mpiana

剛果（金）當局已下令，盡可能由官方負責處理疑似埃博拉死者的埋葬，將遺體立即放入密封袋，運送到指定墓地。禁止舉行葬禮守靈，禁止50人以上的聚集活動。

人們擔心，病毒會跨越國界線，蔓延至南蘇丹。該國正處于內戰邊緣，醫療衛生系統比剛果更脆弱。《柳葉刀傳染病》雜志的模型估算，未來三個月內，南蘇丹出現埃博拉病例的概率為十分之七。

埃博拉一直是一種“人人都知道它會再來，沒人想投錢研究它”的疾病。

埃博拉爆發通常影響約一萬人，患者主要集中在中低收入國家，每位患者的治療成本極高，而疫情爆發完，就會間歇性消退。這不是一個會持續存在的市場。

本迪布焦型病毒的爆發規模更小、間隔更長，處境更糟——它是大型制藥公司不想投資的，“孤兒中的孤兒”。

疫苗和新藥的測試正在爭分奪秒地進行，只希望這一次疫情，能少帶走一些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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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游識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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