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
1959年12月11號，傍晚。
涵江車站。
倆空軍軍官下了中巴車，打算去吃點晚飯。
車門鎖了，車窗也關嚴實了。
等他們端著碗回來，傻眼了。
座位上那個藍色的航空包，沒了。
這倆人當時腿肚子都轉筋了。
包里不光有兩套軍裝、一件毛衣、一百多塊錢。
最關鍵的是，里面有二十八份從福建空軍司令部帶出來的會議文件。
有幾份封皮上印著藍標的“A級絕密”。
那是前線機場的夜航圖、高炮群的陣地坐標、雷達站的配置圖。
還有一個剛籌備的空軍特種部隊的方案。
這玩意兒本來是要送去給一位沒參會的首長看的。
因為前線車子緊，沒搞專車押運。
就這么塞一個航空包里，跟捎帶點年貨似的，擱在了長途班車上。
軍官報警的時候，沒敢提文件的事。
接警的派出所民警也沒當回事。
心想估計就是丟了幾件衣裳。
案發不到六個鐘頭，涵江公安分局在和平旅館抓到了人。
小偷叫謝天富。
這人解放前當過國民黨兵，后來又投了汪偽的和平救國軍。
是個老油條，老混子。
他交代得挺快。
包是他拿的，東西都在。
軍裝毛衣壓在旅館的草席底下。
錢花掉了三塊兩毛，剩下的128塊5還揣在兜里。
民警松了口氣，趕緊給縣局打電話報功。
縣局副局長在電話那頭聽得仔細，突然問了一句。
“包里有文件沒？一沓軍事文件?！?/p>
值班民警一聽，頭皮發麻，扭頭就往審訊室沖。
謝天富承認拿了文件。
他說看著像廢紙，就給撕巴撕巴扔了。
有的扔大街上的垃圾堆，有的扔了廁所。
涵江分局十幾號干警全出動了。
換上便衣，沿街翻垃圾桶，掏公共廁所。
趴在地上撿碎紙片，忙活了一整天。
屁都沒找到一個。
這事兒沒法瞞了，一層層往上捅。
從莆田縣公安局到福建省公安廳。
從福州軍區一直到中央軍委。
空軍保衛部的部長親自掛帥，當破案總指揮。
福建前線幾十萬大軍直接拉到一級戰備。
道理很簡單，這包東西要是流到對岸去。
金門炮戰打到現在，兩邊那點微妙的平衡，幾個小時就得崩。
公安部派了專機，從北京拉上技偵設備和專家，連夜飛涵江。
這時候，距離文件丟了已經過去了整整四天。
專案組把謝天富的嘴皮子都磨破了。
謝天富又想起個細節。
說他偷完包本來想燒文件，去旅館廚房轉了一圈，沒敢下手。
后來溜達到汽船站邊上的一條河。
把那一捆文件卷吧卷吧，塞河邊的石縫里了。
干警押著他去指認現場。
石縫是空的。
旁邊住的一戶姓林的人家，女主人承認前幾天撿過一捆紙。
但早就扯開當廁紙用了。
偏偏那幾天林家有海外親戚來做客。
還拿著照相機在河邊咔嚓了好些照片。
專案組按最壞的情況琢磨。
要是文件被拍了照再燒，那訂書釘肯定還在河溝里。
十幾個干警趁著夜色摸到河溝邊。
零下好幾度的天，脫了棉襖扎進刺骨的水里。
把河底的爛泥一簸箕一簸箕撈上來。
第二天在分局后院空地上，拿著磁鐵一寸一寸吸。
吸了兩天一夜，除了幾根銹鐵釘子，啥也沒有。
這案子算是卡死了。
謝天富說瞎話還是說實話，已經不重要了。
文件到底在不在涵江，這才是命門。
專案組決定不藏著掖著了，攤開了干。
12月20號，涵江鎮開動員大會。
全鎮的干部、群眾，全上。
縣里調來兩臺大功率抽水機，五輛消防車。
公社征集了兩百多架龍骨水車，三百多只戽桶。
還有兩千只水桶，三千個臉盆。
上游筑起攔水壩，下游出水口全掛上尼龍網。
午夜，排水仗正式開打。
干部、學生、民兵、老百姓，在河道里排成幾條長龍。
臉盆舀，肩膀挑，雙手端。
白天黑夜連軸轉，干了五天。
硬生生把八百米長的河道給抽干了。
四百名干警和民兵組成縱隊走進河床。
每人認領兩米寬的爛泥地。
從西岸翻到東岸，雙手插進冰冷的淤泥里，一寸一寸摸。
過了一個小時，有人在水里摳出了五張打印紙。
紙泡得發漲，但上面的字還能看清。
部隊來的參謀接過去瞅了一眼，臉都紅了。
確實是丟的那批機密文件。
河兩岸當時就炸了鍋，一片歡呼。
歡呼聲還沒落，福建省公安廳的急電到了。
中央軍委傳話：藍標A級絕密文件還沒找齊，接著挖。
指揮部一咬牙，在第一道壩下游兩公里處，又筑了一道壩。
基本上把流過涵江鎮的那段主河道全截斷了。
人手不夠，再加人。
七千人干了八天八夜。
連歷史上從來沒干過的望江大水潭，也被抽水機抽見了底。
1960年1月6號，最后幾份藍標A級絕密文件。
在望江橋下的河灘淤泥里被翻了出來。
從案發到找齊，整整二十五天。
事后，空軍和公安部的技術處把文件鑒定了個遍。
結論是沒有泄密。
謝天富估計到死都沒琢磨明白。
他隨手摸了個包，咋就把涵江鎮的河給抽干了。
他以為頂多判幾年，結果判了十五年。
那倆把絕密文件塞進航空包帶上客車的軍官，連同他們的直屬領導。
全都吃了處分。
而涵江鎮那七千個在臘月寒冬里用臉盆舀干整條河的老百姓。
沒有一個留下名字。
事后涵江分局的干警挨家挨戶上門道歉。
為辦案期間驚動四鄰、翻箱倒柜賠不是。
那些被翻臭了的垃圾桶、被掏空的廁所、被抽干的河床。
一切都恢復了原樣。
只有那份藍標絕密文件上留下的水漬和霉斑。
證明它在刺骨的河水里，泡了很久很久。
對此，你們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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