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我跑長途,老板讓個21歲的姑娘跟車,我嫌她細胳膊細腿。
我叫周德民,跑長途貨運的,今年算下來已經在路上跑了整整二十三年。二零零八年的時候,我在省城一家叫安達貨運的公司干活,開一輛九米六的解放牌廂式貨車,跑省城到成都的專線。那條線我跑了五年,沿途每一個服務區、每一個加水點、每一個容易堵車的路段,我閉著眼都能摸清楚。這個行當就是這樣,年輕的時候拿命換錢,老了拿錢換命,沒什么可抱怨的。路上的日子苦是真苦,但勝在一個人自在,柴油味聞慣了也不覺得嗆了,引擎的轟鳴聲比老婆的嘮叨聽著還順耳。
那年夏天特別熱,我記得很清楚,七月中旬,柏油路面被太陽烤得冒油,遠處的熱浪像一層透明的水波在地面上晃來晃去。我剛從成都跑了一個來回回來,正蹲在車場的水龍頭旁邊洗臉,我們車隊的調度老孫頭叼著煙走過來,說德民,下趟給你安排了個跟車的。我拿毛巾擦了把臉,心想跟車無非是新來的裝卸工,或者是哪個想學跑長途的毛頭小子,就隨口應了一聲,說行,人呢。
老孫頭往辦公室那邊努了努嘴。我轉過頭去,看到一個姑娘站在那里。
她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工裝外套,袖子挽到了手肘,里面是一件白底碎花的襯衣,下身是一條深色的褲子,腳上蹬著一雙綠色的解放鞋。個頭大概一米六出頭,瘦瘦小小的,扎著一個低馬尾,臉上沒什么表情,手里拎著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看起來像是要去什么地方打工。她的皮膚不算白,是那種常年在外面跑的淺麥色,下巴尖尖的,唯獨那雙眼睛又大又亮,看人的時候不躲不閃,像是在打量你,也在評估你。我當時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倒不是因為她長得怎么樣,而是她那身板——瘦得跟竹竿似的,兩條胳膊細得我一只手就能圈住,就這體格還跑長途?
我把老孫頭拉到一邊,壓低了聲音說,老孫你跟我開玩笑呢?弄個小丫頭片子跟我的車,路上出了事誰負責?我這趟跑成都,來回三千多公里,翻秦嶺過巴山,山路上連個像樣的護欄都沒有,旁邊就是萬丈深淵,她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能干啥?到時候暈車了誰伺候誰?
老孫頭把煙屁股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了,攤了攤手說這是老板親自安排的,他也沒辦法。老板說了,這姑娘叫江小滿,是老板一個遠房親戚家的孩子,家在山里,爹媽都不在了,就一個奶奶帶著,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在家閑著也不是個事,讓她來公司學學跑業務,先從跟車開始。老孫頭末了還加了一句,說老板特意交代了,不準欺負人家。
我差點氣笑了。跑長途是什么輕快活嗎?夏天駕駛室里熱得跟蒸籠似的,冬天凍得手腳生瘡,餓了啃方便面,困了在服務區瞇幾個小時,遇到堵車一堵就是大半天,連上個廁所都得找地方。這種日子,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能受得了?我跟老孫頭說我不要,你給我換個男的,實在不行我一個人跑也行。老孫頭擺了擺手說晚了,江小滿的工號都編好了,工資表都做上去了,你要是不帶,你自己跟老板說去。我說跟老板說就跟老板說,我拿起手機就打,結果老板在電話里只說了一句話:德民啊,這孩子不容易,你帶帶她,實在不行就讓她在車上坐著,不給你添亂。
老板都這么說了,我再推就顯得不近人情了。掛了電話我走回車旁邊,江小滿還站在那里,手里拎著那個帆布包,安安靜靜的,既不上前套近乎,也不顯得局促。我走過去的時候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叫了一聲周師傅,聲音不大,但挺清楚的,不卑不亢。我嗯了一聲,繞著車轉了一圈,檢查輪胎和貨廂的鎖扣,心里盤算著這趟帶個拖油瓶得耽誤多少時間。她跟在我后面,我走到哪兒她跟到哪兒,也不說話,就那么安靜地跟著。我停下來指著副駕駛的門說東西放上去,車座底下有工具箱,你的包別亂放,擋著換擋桿我拿你是問。她二話沒說,拉開車門利索地爬了上去,把包塞到了座位底下的縫隙里,動作比我想象的要麻利。
出發的時候是凌晨四點半,天剛蒙蒙亮,東邊泛起一層灰白色的光。我習慣了這個點出發,早走早到,中午最熱的時候就能翻過秦嶺進入陜西境內。車子發動之后,發動機低沉地轟鳴著,整個駕駛室微微震顫,這種熟悉的震顫讓我心安。江小滿坐在副駕駛上,系好了安全帶,兩只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直直的,眼睛望著前方,不說話。我瞥了她一眼,心想這一路有你受的。
出了省城上了高速,我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她說話,主要是一些注意事項:水在座位后面的箱子里,面包和餅干在手套箱里,餓了就自己拿;困了就把座椅放倒睡覺,別硬撐;遇到服務區別喝太多水,不是每個服務區都能上廁所,男的在路邊就解決了,你得提前跟我說,我給你找地方。她說知道了,語氣平淡,既沒有嫌我啰嗦,也沒有表現出緊張。我說你倒是挺淡定,第一次跟車?她說是。我說怕不怕,她想了想,說了句“沒什么好怕的”。我心想,那是你還沒遇到什么事。
車過秦嶺的時候,山路開始變險了。一邊是陡峭的山壁,一邊是深不見底的山谷,盤山公路像一條灰色的蛇纏在山腰上,彎急坡陡,會車的時候兩車之間只隔著一面后視鏡的距離。我在這條路上跑了好幾年,哪里該減速哪里該換擋心里都有數,但每次過這一段還是會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我用余光掃了一眼副駕駛,發現江小滿的臉色有點發白,兩只手抓著安全帶,指節都捏白了,但嘴上一聲沒吭。我說第一次走這種路吧,怕就閉上眼睛睡覺。她說不用,我想看。我問看什么。她說看你怎么開,以后萬一我也要跑這條路呢。我被她這句話逗樂了,說你這細胳膊細腿的,方向盤都不一定掰得動,還想開大貨車?她沒說話,只是轉過頭望著車窗外深不見底的山谷,嘴角抿成了一條線。我以為她是不服氣又忍著不說,便覺得這姑娘多少有點不識好歹。
翻過秦嶺進入漢中平原,路況好了很多,我也放松了下來。到了下午兩點多,太陽正毒的時候,車子的水溫表開始往上躥。我把空調關了,打開車窗,熱風灌進來,整個人像坐在烤爐里。江小滿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但她還是那副平靜的表情,只是偶爾拿袖子擦一下。我說熱吧,她說還行。我說還行什么還行,看你熱成啥樣了,她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沒接話。
傍晚的時候我們在一個服務區停下來,我去加水加油,她在旁邊站著看。加完水我準備繼續趕路,她忽然說,周師傅,我看你從早上到現在開了十二個小時了,要不要歇一會兒。我說不用,趕路要緊。她說疲勞駕駛不安全。我看了她一眼,想說你個小丫頭懂什么,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因為她說的確實沒錯。我在服務區多停了二十分鐘,泡了碗方便面。她吃面包,一邊吃一邊拿著個小本子在寫什么東西。我問她寫什么,她說記賬,路上的開銷。我看了一眼,她的字寫得不算好看,但一筆一劃很認真,油費、過路費、飯費,每一項都記得清清楚楚。老孫頭之前跟我說跑這趟車的賬要對清楚,我一直懶得記,沒想到她主動接了過去。
接下來兩天,我們繼續趕路。我發現江小滿這個人雖然話不多,但做事很有章法。她會在我需要的時候提前把水遞過來,不用我開口;會在我犯困的時候找話題跟我聊天,雖然聊的內容無非是路邊的風景和天氣;會在停車休息的時候繞著車子轉一圈,檢查輪胎有沒有癟、貨廂的鎖扣有沒有松。這些事以前都是我一個人干的,現在她主動分擔了一部分,雖然都是小事,但確實讓我省了不少心。我嘴上不說,心里對她的看法在一點一點地松動,當然也只是從“礙手礙腳”松動到了“不算太礙事”的程度。
第四天晚上,我們在川陜交界的一個小鎮上過夜。原計劃是連夜趕路直接到成都的,但突然下起了大雨,雨勢大得雨刷器開到最快檔都刮不干凈,路上的能見度不到二十米。為了安全起見,我決定在鎮上找個地方停下來,等雨小了再走。鎮子很小,只有一條街,路邊有一個廢棄的加油站,我把車停在了加油站的水泥棚子下面。雨點砸在車頂上,聲音大得像有人在上面敲鼓,砰砰砰的,震得耳朵發麻。我說看來今晚得在車上過夜了,你把座椅放倒睡吧。她嗯了一聲,把座椅調了個角度,蜷著腿側身躺著,很快就沒了動靜。
我坐在駕駛座上,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透氣,點了一根煙。雨夜的山里很安靜,除了雨聲什么都聽不到,遠處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只巨大的野獸蹲在那里。我抽著煙想事情,想著這趟跑完了回去要跟老板說說,以后別再給我安排女跟車的了。正想著,突然聽到一種奇怪的聲音,不是雨聲,是一種低沉的、悶悶的隆隆聲,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我在山區跑了好幾年,這種聲音我再熟悉不過了——泥石流。
我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往外一看,借著車燈的光,我看到山坡上有泥漿和碎石開始往下淌,速度不快,但范圍很大,沿著山坡慢慢往路上滑。泥石流的規模看起來不算太大,但如果繼續下雨,誰也不知道會不會變大。我當機立斷發動了車子,這時候江小滿也醒了,她坐起來往外看了一眼,臉上沒有一絲血色,但聲音還算鎮定,問怎么了。我說坐穩了。然后把方向盤打死,準備把車倒出加油站,往鎮子高處開。
但輪胎打滑了。
加油站的這片水泥地因為年久失修,上面長了一層滑溜溜的青苔,被雨水一泡,比冰面還滑。后輪在原地空轉,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車身紋絲不動。我換擋、踩油門、打方向,折騰了好幾個來回,車子反而越陷越滑,半個車身歪在了一邊,再動下去搞不好就要側翻了。泥石流還在往下淌,已經漫到了山腳下,開始有一小股泥水沖到了公路上,速度比剛才快了不少。我的后背全是冷汗,腦子里飛速地轉著,能想的辦法都想了,但我一個人坐在駕駛座上,既要控制方向又要觀察路況,根本分不開身。
就在這時候,江小滿說了一句話,讓我至今想起來都覺得后背發涼。
她說,周師傅,你只管油門,方向盤我來幫你看著。后輪打滑的時候你往外打半圈,感覺到抓地力了再回正,一步到位,別猶豫。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沒有一絲顫抖。我轉頭看了她一眼,副駕駛上的這個姑娘,剛才還因為暈山路臉色發白、因為高溫熱得滿頭大汗,現在卻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她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嘴唇緊抿著,兩只手穩穩地扶著儀表盤,渾身上下透出一種跟她年齡和身板完全不相符的冷靜。
沒有時間猶豫了。我咬了咬牙,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油門上,左腳踩著離合器,右腳轟著油門,同時按照她喊的節奏一下一下地往外打方向。半圈,回正,再半圈,再回正——后輪在泥漿和青苔之間劇烈地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車身劇烈地晃動,我感覺整個車隨時都可能滑出路面翻進溝里。江小滿在旁邊穩穩地報著方向,左、右、穩住、再來一點。她的眼睛一直緊盯著右側后視鏡里輪子和地面的接觸面,一只手撐著儀表臺,另一只手隨時準備幫我換擋。
大概折騰了四十分鐘,在泥石流快要漫到公路正中央的時候,后輪終于找到了一個干燥的著力點,車身猛地一震,躥了出去。我一腳油門踩到底,貨車轟鳴著沖出了加油站的水泥棚子,駛上了公路,沿著盤山道一口氣開到了鎮子的高處。我把車停穩,拉上手剎,整個人癱在座椅上,雙手還在方向盤上抖個不停,兩條腿軟得像兩根面條,渾身上下被冷汗浸透了,衣服貼在身上又濕又冷。
我轉過頭看江小滿。她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臉色煞白,額前的碎發被汗水黏在腦門上,嘴唇上有一道淺淺的血印,是她剛才咬嘴唇咬出來的。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顯然剛才那幾十分鐘把她也嚇得不輕。但她看到我看她,居然咧了咧嘴,擠出一個笑容,說,周師傅,車保住了。
那一刻我說不出任何話來,所有的輕蔑、所有的不信任,被一場泥石流沖得干干凈凈。我靠在座椅上喘了好一會兒,等心跳平復了一些,才問她,你之前是不是學過修車?她說沒學過,但她爸活著的時候也是跑長途的,她從小跟著她爸在車場里長大,看多了,什么毛病都見過一些。她爸去世之后車子賣了,她才出來打工。她說得云淡風輕,但我注意到她說“我爸活著的時候”這幾個字時,語氣明顯輕了許多,像是怕用力過猛會碰碎什么。
天亮之后雨停了,泥石流也徹底平息了。我們小心翼翼地開過了那段被泥漿覆蓋的路面,繼續往成都方向趕。剩下的路程里,我再也沒有把她當成一個需要照顧的小姑娘。我開始主動教她一些東西——怎么看水溫表、怎么聽發動機的異響、怎么在坡道上換擋不溜車。她學得很認真,拿著那個小本子,把我說的要點一條一條記下來,遇到不懂的就問,一個問題能追著問好幾遍,直到徹底搞明白為止。有時候我問她,這些東西對你以后有啥用,她又抿嘴不吭聲,只是拿那雙又大又亮的眼睛看著我,搞得我也不好意思追問。
到了成都卸完貨,我們在物流園附近的一家小面館里吃了頓飯。我點了兩碗牛肉面,一盤拍黃瓜。她吃面的時候把牛肉一片一片地挑出來,擱在碗沿上,等面吃完了,再把牛肉一片一片地夾回去,就著碗底的面湯慢慢吃。我說你把肉挑出來干嘛,她說留著最后吃。這個習慣我太熟悉了,我小時候家里窮也是這么吃的,好吃的留在最后,這樣整碗飯都覺得有盼頭。我什么都沒說,只是喊老板又切了半斤鹵牛肉,推到她的碗邊,說多吃點,跑了這幾天累壞了。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沒有推辭,也沒有說謝謝,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然后低下頭繼續吃。吃了幾口她忽然停下筷子,說了一句讓我很意外的話。她說,周師傅,你是好人。我愣了一下,不自然地擺了擺手,說吃什么好人,趕緊吃飯。
回到省城之后,我跟老板說,以后江小滿就跟我的車吧。老板還挺意外,說你不是嫌人家細胳膊細腿嗎。我說細胳膊細腿也不耽誤事,人家心里有數。老板笑了一聲,拍了拍我的肩膀沒說什么。
從那天開始,江小滿就成了我車上的固定跟車員。我們搭檔跑了一年多的長途,磨合得越來越默契。她知道我累了不愛說話,就在旁邊安安靜靜地幫忙看路;她知道我愛喝濃茶提神,每到一個服務區都會幫我把保溫杯灌滿;她知道我腰不好,停車休息的時候會催我下去活動活動。我教她開大貨車,她學得很快,半年就能在高速上幫我替一段了,換擋、超車、保持車距,開得有模有樣的,比我當年學車的時候快多了。
零九年底的時候,有一天跑完一趟長途回來,她把那個記賬的小本子往我手里一塞,說周師傅,我不干了。我一愣,問怎么了。她說她報了駕校,要考大貨車的駕照,以后自己開。我說你行不行啊,她又用那種不服輸的眼神看著我,說你不信?我說信,怎么不信。然后我從駕駛座后面的儲物格里翻出一副舊的勞保手套,是我備用的,塞到她手里,說開大貨車費手,留著用。她接過手套,低頭看了好一會兒,然后抬起頭沖我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跟泥石流那晚劫后余生的笑不一樣,這次是真正舒展的、帶著一點憧憬的笑。
后來她真的考下了駕照,去了另一家貨運公司開車,我們見面的機會就少了。偶爾在物流園碰到,她會遠遠地沖我招招手,喊一聲周師傅。再后來聽說她攢夠了錢,自己買了一輛二手的解放卡車,專跑成都線。有時候我在路上看到對面駛來一輛藍色的解放卡車,駕駛座上坐著一個扎馬尾的女人,就會想起二零零八年那個悶熱的傍晚,她站在車場里,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細胳膊細腿的,拎著個帆布包,安安靜靜地等我發車。那雙又大又亮的眼睛在傍晚的夕陽下閃著光,像是藏著一整個我不曾了解的世界。
去年物流園搞了一次老司機聚會,我去了。在停車場里,我看到一輛擦得锃亮的解放牌貨車,車頭掛著紅綢子,車門上印著幾個字——小滿貨運。我正盯著那幾個字發呆,身后傳來了一個聲音,周師傅,好久不見。
我轉過身,江小滿站在那里,穿著一件深色的工裝外套,頭發剪短了,人比以前結實了不少,臉上的輪廓也變得硬朗了些,但那雙眼睛還是跟當年一樣,又大又亮,看人的時候不躲不閃。她的身后停著三輛貨車,清一色的解放牌,車況都很好。她笑著說,怎么樣,沒給你丟人吧。我說豈止沒丟人,你這都當上老板了。她說是啊,所以今天這頓飯我請。我說那可不行,論輩分你還得叫我一聲師傅呢。她歪著頭想了想,認真地說,行,周師傅,那師傅您先請。
我們兩個都笑了。物流園的夕陽斜斜地掛在天邊,把停車場上那一排貨車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我記得當年那輛老解放也是這個顏色,二零零八年的夏天,一個叫江小滿的姑娘坐在副駕駛上,細胳膊細腿的,用一雙又大又亮的眼睛望著前方蜿蜒的盤山路,車窗外的熱風吹亂了她額前的碎發,她問都不問一句就跳進了我那輛顛簸的、充滿柴油味的、前途未卜的大貨車,從此再也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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