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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IC 2026的展臺上,機器人疊衣服、沖咖啡、切菜、分揀,從工業產線到廚房灶臺都在演示“干活”。
走出展臺,跟那些真正在一線的人聊下來,不管是造機器人的、訓模型的,還是鋪產線的,聽到的判斷要保守得多。這個行業的實際進度,遠沒有展臺畫面看上去那么近。
面壁智能的姚遠打了個比方,現在的具身智能像2018年的大模型,BERT、GPT、T5三條路線并存,誰也不知道哪條最終成立。“當前最火的不一定能笑到最后。”騰訊張正友說,最聰明的人工智能“還是一個缸中之腦,它可以編程、通過考試,但從來沒有真正地活過”。大模型善于推理和知識問答,也能讀懂圖像和視頻,但一旦進入真實世界,“很難在一個持續變化的環境里面,一邊行動一邊接受反饋,再及時做出調整”。具身智能還沒有像Transformer那樣收斂的統一框架。
不管是路線、能力還是可靠性,幾位核心從業者的判斷指向同一個結論,具身智能還在“前GPT時代”。
Scaling Law在物理世界遇到了什么
大模型在數字世界靠堆數據實現涌現,物理世界沒有這么順暢。
智元機器人聯合創始人姚卯青在WAIC期間把障礙歸納為三道墻,數據墻、表征墻、閉環墻。數據墻指真實交互數據稀缺且昂貴;表征墻指跨任務、跨場景、跨本體的統一表征尚未形成;閉環墻指真實試錯代價高、反饋慢。
面壁智能的角度不同,姚遠把具身智能分成三個模塊,各自成熟度不同,語言模型最成熟,多模態感知大約在70%到80%,行動(action)可能只有40%。
兩種說法落到同一個結論,Scaling Law在物理世界不能簡單復制。
互聯網文本可以持續累積,機器人面對的物理交互數據卻不會天然存在,跨場景的統一表征遠比文本tokenization復雜,真實世界里試錯要付出代價,而且不可回滾,反饋慢,無法像數字世界那樣低成本地反復重跑。
三道墻之間是相互鎖死的。數據不夠,表征就訓不好,表征上不去,閉環效率隨之下降,閉環慢了,反過來又拖累數據積累。姚卯青點出了VLA(視覺-語言-動作)模型的一個短板:“VLA沒有L(語言),無法做長程任務規劃和判斷。”當前最主流的端到端范式,在需要理解指令、拆解步驟、做中間判斷的長程任務上,缺的就是這一塊。
路線還沒收斂
問題明確,但往哪走還沒有答案。
目前至少有三條路線在并行,VLA(視覺-語言-動作端到端)、世界模型(預測物理狀態變化來指導決策)、智元提出的WRAM(世界推理動作模型,把世界模型和語言推理能力整合進一個框架)。姚卯青認為VLA缺語言能力,無法完成長程規劃。面壁智能和Physical Intelligence傾向另一條路,把VLA與世界模型融合。
張正友的判斷又不一樣,他主張認知系統、感知行動系統、底層反應系統分層協同。不同模塊要在不同頻率上運行,底層反應要100赫茲甚至更高,感知行動在10到15赫茲,大腦可以慢一些。他用人的肢體反應打比方,“絆了一腳,肢體反應假如用VLM是達不到,那個是10赫茲,100毫秒,這個時間來決策是來不及”。VLA的問題在于前面的VLM和后面的動作模塊在同一個頻率上運行,跟物理世界直接交互時反饋跟不上。單一模型很難解決一切。
現在像2018年大模型的BERT/GPT/T5階段,收斂還需要兩到三年。“2018年最被看好的并非GPT,最后勝出的卻是GPT。”姚遠說。
具身智能可能也會如此,今天展臺上最吸引眼球的路線,未必是終局。
姚卯青還有一個更底層的判斷。現在用的底層組件,Tokenizer、Encoder,都是從VQA(視覺問答)和對話模型借來的,并非為具身任務原生設計。他把這稱為“具身原生”問題,認為要到百萬小時級數據才能做真正的原生架構。行業目前還在用“改裝發動機”,沒有造出“原生引擎”。
這個判斷如果成立,當前的路線之爭可能還在淺層,真正的分歧要等數據規模上來、原生架構成為可能之后才會展開。
能演示和能干活之間,隔著工程量
展臺上疊一件衣服3分鐘,觀眾拍手叫好。但工廠要的是6秒節拍、99.8%的準確率。
博世智能科技的劉敏在WAIC論壇上給出了制造業的標準:“工廠要99.8%準確率,節拍6秒是門檻。從能用到可用,是兩個指標。”這兩個指標之間,要求具身智能跨過展臺走向產線。
智元在南昌一家3C工廠的產線上做到了99.99%成功率,是目前公開案例里最高的數字之一。姚卯青詳述了背后的工程量,首批項目需要數月做硬件軟件集成、對接MES系統(制造執行系統),然后是通宵壓測,每晚測試,連續一個月才上主產線。從零到一要三四個月,到產品化之后才能一兩周復制一個點。
越疆科技的劉培超談的是硬件,機器人至少20個關節起步,比汽車更復雜,行業通用要求是5萬小時MTBF(平均無故障時間)。他接著說:“今天大部分機器人可能10小時的MTBF都沒有。”
靈巧手的情況更嚴峻,姚卯青提到,靈巧手“采集數據一兩周就出問題,每工作半小時要散熱”。零部件“還沒有到汽車16949標準”,這是汽車行業零部件供應鏈的質量管理標準,機器人核心零部件的可靠性工程,離工業級還遠。
艾歐智能聯合創始人丁哲章看到的是另一面,今年聊“落地”的需求明顯變多了,“但落地案例有沒有變多,要打個問號”。他說的核心問題是,“場景方對具身的預期,和本體、模型現在真正能做到的程度之間,有一個斷層”。
他的思路是“漸進式落地”,機器人做一部分,人監管一部分,先接受這種“中間狀態”。他把具身的發展階段梳理成一條時間線,2022年是“PPT階段”,2023年是“把本體做出來但放那兒不能動”,2024年“將將能動起來”,去年“進入部分場景、具備部分自主能力”。
至于今年能到什么程度,他持保留態度。
騰訊云的黃陽則認為,這類技術都有長尾效應,“會非常快速地推進到60%、70%、80%,但最后那20%要花非常非常多的時間去填。”
今年跑通,但路還長
幾位具身行業的資深人士給出的時間線開始接近,但都不算近。
姚卯青判斷,“2027年底到2028年初看到比較強的涌現時刻”。面壁智能的劉知遠說端側模型“還需要1到2年、2到3年”。丁哲章更謹慎,他以自動駕駛作類比,十年前從業者宣稱2025年做到L5全自動駕駛,十年過去,自動駕駛達到的是“差不多可用”,好用、可用,但并非當初想象的全自主。他認為具身也會經歷同樣的預期修正,“先有高預期,然后預期調整,再逐漸貼近現實,這個過程可能非常漫長”。
張正友的參照系是ChatGPT。他在微軟做過20多年人機交互,語音對話在特定場景里效果不錯,“但是問的問題稍微變一變很不穩定,所以一直沒有發展起來”,直到ChatGPT出現才“真的感覺是有進步”。具身智能也需要這樣的節點,“他真的幫你做事情你可以依賴于它。假如說失敗概率太大,不穩定要人照顧機器人,還不如讓這個人完成這個任務效率更高”。
光輪智能聯合創始人楊海波給出了更具體的時間判斷,今年是“跑通”年,明年才能“算賬”。他預測明年本體價格會降到今年的十分之一,穩定性提高一百倍,如果成立,硬件可靠性這道坎有可能在明年邁過去一大步。軟件、數據、評測這些基礎設施的缺口,不會隨硬件改善自動消失。
把這些判斷放在一起,大致能勾勒出一張時間表。短期內(今明兩年)是特定場景的工程跑通,中期(2027到2028)可能出現能力涌現的節點,通用具身智能要從工廠走進家庭,從結構化的工業場景走到非結構化的生活場景,這條路可能比大多數人預期的要慢得多。
展臺上的畫面和這些判斷之間顯然還存在一些落差。展位都在展示機器人“干活”,真正做過產線的人清楚,從演示到能上產線,再到大規模普及,中間隔著的不止一兩個技術突破,還有一整套未建成的基礎設施,數據標準、評測體系都缺,零部件可靠性不夠,持續學習能力也尚未成形。
姚遠說"當前最火的不一定能笑到最后"。這句話置于2026年的WAIC,不只是路線之爭,也是整個行業此刻所要面對的真實處境。(本文首發鈦媒體APP,作者 | AGI-Signal,編輯 | 秦聰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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