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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連載茅盾文學獎得主張煒的最新長篇小說《去老萬玉家》。《去老萬玉家》是張煒寫給新一代青年的答案之書。本書以一幅秘藏的《女子策馬圖》為線索,講述了世家公子舒莞屏深入女匪首老萬玉家的驚險奇遇,生動展現了近代中國的社會生活圖景。
冷霖渡長時間沒有挪步。舒莞屏覺得月光在這人蒼白的臉上、一絲不茍的稀發上施了一層銅色。因為陰影的緣故,那尖挺的鼻梁向一邊傾斜。“公子時下做的事情無比重大。大公家世譜系、干支紀年對照、大事列表、姜姓脈流考,也算一部‘萬玉學’初創。我因太多俗務而荒疏學術,多年積疊的圖冊典籍未及編制索引,這些都有賴公子接續。你知道我沉迷西畫,可也至少月余未沾顏色了,這在以前是從未有過的。 ”
冷霖渡談興漸濃,聲音卻依舊低沉,一只手輕觸舒莞屏背部:“ 我們回吧。”然后腳步輕快走在前邊。已近午夜,正是冷大人精神最好的時段,走入長廊仍無分手的意思,而是徑直將舒莞屏領到了那間有螺鈿屏風的大屋。長案上一疊文書摞得齊整,茶點擺好,香氣涌入鼻孔。舒莞屏吃驚的是這些甜點竟然摻了辣味,讓人猝不及防。冷霖渡合掌而笑,為自己的惡作劇而得意。
案頭有一個橢圓三層食盒,里面是幾個冷碟。冷霖渡將吃物一一擺開,又取了一瓶洋酒。“ If you drink with a bosom friend,a thousand cups are too few.(酒逢知己千杯少。)雖然還不到慶賀的日子,不過總會有那一天的。”他為兩個杯子各添了一點,端起,“公子會想起同文館的日子,不過他們也未必有這么好的酒。”一句話讓舒莞屏想起那個金發碧眼的亨利,今夜這位洋教習也在借酒澆愁嗎?對方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的弟子身在何方: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北煞風”吹到了天邊,去了另一個世界。
冷大人起身到屏風后邊,搬來一個鴨蛋青瓷壇。打開蓋子,冒出一股老酒的香氣。他用一柄竹勺在其中攪動,撈出一些不大的金色和藍色顆粒。“公子,這是我親手料理的酒漬魚膠,聽說有大滋補。它們取自深海鮫魚。”舒莞屏吃到嘴里,未覺有什么特異。冷大人自斟兩次,這才作罷,看看懷表說:“還有時間,公子想看一眼那場大雨前后的畫作嗎?它們都是新作。”說著往屏風后面走去。繞入書柜和多寶格中間的通道,走向鋪了蒲墊的長廊。壁懸魚油燈發出一股腥味。來到一間小廳,當中條案上是幾張未及上墻的畫作。懸起的幾幅與案上一樣,都是萬玉大公:側身或正面,靜坐椅上、窗前佇立、馳走風中。只沒有《策馬圖》,那大概是不可重復的絕筆。
舒莞屏被萬玉大公盛夏納涼圖吸引:藤椅,白色薄紗難掩潔白如雪的胸頸;隆起處似有起伏,微微汗息。冷大人隨手將一條織錦掩上,引他看墻上的畫。“那是大公召你解讀洋文的日子。雨前好生悶熱。我晝夜不停畫了多幅,一時無心其他。一場豪雨驟降,停筆也難。”舒莞屏發現冷大人的目光正落在自己額上,吮吮嘴巴:“公子,我敢說這是一場十年未遇的大雨。 ”
三
涼爽的秋天在沙堡島來得稍早。小棉玉照例去了軍營。舒莞屏關注時局,留心所有消息:河東以及整個半島沒有激戰,只有零星山匪交火傾軋。那支渡海新軍殘部并無作為,最終在天冷前返回關外。半島革命軍趁機強固,在昆崳東側和南側站穩了腳跟,既與旗營周旋,又得以避開猞猁膽劉通將軍的鋒芒。因為官軍的主要追剿對象為革命軍,將軍東西大營正值一年來最為寬松的時期。舒莞屏牽念的是那支由北方特使和慘死的革命黨人一手創建的義軍,只希望他們取得大勝。“我將那個慘死沙河的勇士稱為‘兄弟’,一個何等無畏的人!”他在心中呼叫。“如果這就是革命黨,那一定是不可戰勝的! ”
小棉玉與幾位護衛離開后,舒莞屏出行的想法日趨強烈,越發覺得這間大草屋真的像一處囚室,而整個大城池則是一間更大的囚室。他知道這種比喻出自那個“兄弟”之口,實為確切。提調一行去了河東,先是進入猞猁膽劉通的營地,然后西行,在棘針棒方來將軍的大營駐留幾日,再繞路北行,去行營拜見萬玉大公。小棉玉是大公最為喜歡和信任的人。舒莞屏難以忘記丘陵之北那片平原,那里的青楊和沙灘小河,離河畔數丈遠的草屋院落,這就是行營。大公長時間住在那里,也許整個秋天都要在此休養、打理事情。大城池有冷大人值守,由這個通宵不眠的人執掌一切。舒莞屏再次向冷霖渡提到出行:肅殺漫長的冬天來臨之前,大約只有一次遠足的機會了。
“總教習大人,我想你還是往南走一程吧。每年的這個時節都有巡督去黃金通道,將軍會派手下都尉接應。公子知道這可不是小事,關系重大。”冷霖渡與他商議,其實主意已定。舒莞屏欣然接受:只要能夠離開一些時日,隨便哪里都行。
隨之巡行的有銀庫一位中年匠師,還有護城副都統手下的總兵。憨兒及三位武士同行。舒莞屏得以出城有些高興,行前對冷大人說:“在下會審慎行事,歸來再向大人面呈。”冷霖渡點頭,后來突然問了一句:“人說銀庫有鬼魂出沒,公子也信這些異靈之事? ”“ 哦,那是傳言吧。 ”
南行頭兩日與行營之路重疊,這讓舒莞屏想起往事。“大公啊!”他望著秋野,心中發出一聲呼嘆。曠野上,阡陌小路,一株株青楊,茅舍臥于田野,像一只只小鵪鶉。車子轉向東南,與行營之路分開。遙望遠處的山影,后面就是那片有名的山地,東西百里都是官家與悍匪激烈爭奪的區域:從這里到北部丘陵和平原,直至荒涼無邊的沼澤水鄉,隱下了數條黃金通道。山地以東的大片土地為青州旗營所控,舒府就在這座軍事巨壘的余蔭之下。旗營的一品將軍曾造訪過府上,那是舒府的鼎盛時期。吳院公當時正值少年,他后來曾向舒莞屏講述當年親歷:將軍那一次未乘綠呢大轎,而是騎了一匹有銀飾的青花馬,簇擁左右的旗軍好大聲勢,將士們個個盔明甲亮。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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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高思佳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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