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影視劇上線公映,人物有沒有弧光、劇情好不好看,這些都可以質疑。
這是正常的“文藝批評”,片方不能也不應該捂嘴。
但,國產動畫片《八仙!》最近遭遇的一系列“離奇指控”,卻遠遠超越了“文藝批評”的范疇。
7月18日,《八仙!》正式上映。當天中午,豆瓣開分8.3,暫列2026年暑期檔新片第一。該片在上映的前一天,影片點映及預售票房就已經突破了1億元,從評分以及票房走勢看,這部由非知名導演執導的動畫片,有可能成為暑期檔黑馬。
盡管開分很高,但不意味著《八仙!》不能被批評,比如,144分鐘是否拖沓,八個人群像有沒有立住,前半段的喜劇與后半段的熱血能否順利接軌,幾個反轉是精巧還是刻意;或者,有人嫌它造型怪,有人覺得角色穿得不像自己熟悉的八仙,有人認為美術設計東拼西湊,缺少清楚的時代依據——這些質疑都很正常,也是一部商業片投放到市場后必須面對的檢驗。
既然借用了公共文化記憶,就得接受觀眾挑剔。
然而,最近圍繞《八仙!》出現的一套說法,已經演變為了一場“獵巫行動”。那就是,有一批網友,正將這部動畫打為“八旗片”——也就是“滿族八旗電影”的意思。
八仙還沒“過海”,已經先被那幫網友押著“游街示眾”了起來。
而這種獵巫思維,近年頻在網絡上肆虐,借著《八仙!》這部電影的遭遇,展開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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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些網友的眼里,“八仙”為什么變成了“八旗”呢?
說起來,比電影本身的笑點還要“無厘頭”。
在社交平臺中,有人質疑藍采和有著金錢鼠尾(清朝時期常見發型),韓湘子穿著廠字襟(清朝典型服飾設計),也有人說,八仙組合在明代后期逐漸定型,影片卻選擇了永樂年間災荒背景,意欲何為;更有人聲稱,主創把大眾熟知的“漢鐘離”命名為鐘離權,寓意是“去漢取權”,而且“長著一張西方人的臉”,屬于夾帶私貨。
于是,“八仙是滿遺電影”的結論,也就甚囂塵上了。
服飾也好,角色設計也罷,這些問題本來屬于正常討論范疇,但一旦與“金錢鼠尾”“八旗”“去漢”連在一起,意思就變了——造型不再只是好不好看,而被當成了創作者民族立場的暗號。
必須承認,這套說法在某些群體里,傳播起來會頗有感染力——幾張角色截圖,畫幾個紅圈,再配上“大家細品”,比分析兩小時二十四分鐘的電影省事多了。一些人不必看完影片,也不用了解八仙傳說的演變,只要知道“這個領子像清裝”“那個人少了一個漢字”,就能立即參與一場規模宏大的“文化保衛戰”。
可惜,越適合在網絡上傳播的,往往越經不起分析。
先說最荒唐的一項指控——去漢。
沒錯,大眾常把八仙中的鐘離權叫作漢鐘離。但,“鐘離權”并不是從“漢鐘離”里改出來的——因為人家本來就叫這名兒。
鐘離是復姓,權是名,道教場所對這一人物的基本介紹也是“姓鐘離,名權”。“漢鐘離”則是民間長期流傳的稱呼,其來歷有不同說法:一種認為他被傳為漢代人物,所以叫漢鐘離;另一種與“天下都散漢鐘離權”的斷句有關,其中“散漢”本有“閑散之人”的意思。
但無論“漢鐘離”的“漢”來自何處,它都不能被簡單理解成現代民族身份標志。
所謂“只刪除漢鐘離的漢字,其他七個人卻沒有改”,也混淆了姓名與稱號的不同。張果老本名張果,“老”是尊稱;鐵拐李更是根據人物形象得來的俗稱。八仙的稱謂本來就各有來源,并不存在八個格式統一、一個字都不能動的“戶籍登記表”。
“去漢取權”是個頗有網感的四字短語,念起來鏗鏘有力,仿佛當場破獲了一場“滿遺復辟”大案。只不過,這種說法,其實是站不住腳的。
但到了這里,考據已經讓位于“猜字謎”,完全屬于情緒化指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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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于人物姓名,服裝造型確實有更大的討論空間。
《八仙!》里的角色,并沒有照搬大眾最熟悉的戲曲或年畫形象。鐵拐李頂著紅發,鐘離權年輕而粗獷,藍采和被處理成幼童;人物服飾也明顯經過現代動畫審美重構。有人覺得新鮮,有人覺得不像八仙,都很正常。
在上映前發布的美學特輯中,主創介紹,他們參考的素材包括壁畫、年畫、傳統服飾、刺繡紋樣和傳統五色體系,又加入琉璃漸變、鐳射質感等現代視覺元素。導演牟正洋說,基本原則是要有中國風,同時必須新潮、年輕。
從成片也可以發現,這是一套跨年代(甚至包括當代才有的電子屏之類元素)、中西混合式的美術方案。
既然是混合,當然可能混得好,也可能混得不好。某件衣服破壞了人物辨識度,某種發型讓觀眾聯想到不合適的歷史形象,某個角色脫離了民間記憶中的基本特征,都可以具體批評。
八仙故事形成的時間并不統一,人物組合也過長期演變。
今天大眾熟悉的鐵拐李、鐘離權、張果老、呂洞賓、何仙姑、藍采和、韓湘子、曹國舅,也是經過元明時期小說、戲曲與民間傳說不斷磨合,到明代《八仙出處東游記》(吳元泰所著長篇小說,又名《上洞八仙傳》)之后才逐漸固定下來——可以看到,八個人的視覺形象不是同時誕生的。
幾百年來,他們進入過壁畫、年畫、木雕、瓷器、刺繡和戲曲舞臺,不同地域、不同年代對同一個神仙的畫法也不一致。今天許多人認為“正宗”的八仙形象,本身就深受明清民間藝術影響。
神話改編本來就不等于歷史紀實。《封神演義》中的人物與制度混合了多個時代,《西游記》的天庭也不是任何一個真實朝代的中央機關。判斷這種改編是否成立,要看作品內部能否自圓其說,而不是檢查虛構人物有沒有嚴格遵守公元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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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是,從“造型有清代痕跡”一路推導出“八旗借神話夾帶私貨”,中間缺了邏輯聯結,也不再是服裝史討論,而是給視覺相似性扣上一頂大帽子。
而且,“清代服飾”“滿族服飾”和“八旗”并不是可以隨意替換的三個詞。八旗是清代特定的軍事、生產和行政組織制度,后來還有滿洲八旗、蒙古八旗與漢軍八旗;它不是某一種領口,也不是一看到窄袖、對襟便能自動識別的服裝款式。
即使某個角色真的借鑒了滿族服飾,也只能說明美術設計使用了相應文化元素。要證明一部電影在歌頌八旗、替清代統治辯護,至少應該從劇情、人物和價值表達中尋找依據。
而片中幼童時期的藍采和,被說是留了所謂“金錢鼠尾”,也牽強附會。金錢鼠尾不只是留個小辮子,重點是將其編成向腦后垂落的細辮;從影片造型看,藍采和頭頂的發束向上翹起,并經過分節系扎,沒有形成“金錢鼠尾”最具識別度的腦后垂辮,它更像一種動畫化的古代童子束發設計。
所以,僅憑“光頭加一撮頭發”就認定為滿族發式,無異于看到長袍即斷定是旗裝——抓住了表面的相似,忽略了決定形制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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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一兩年,針對文娛圈層的滿遺之說,《八仙》并非孤例。比如吳京,在《鏢人》上映前,就被某些人指控其是“滿遺”遭遇抵制過。
被打成“滿遺”,麻煩的地方,是它沒有清晰標準。
究竟怎樣才算“滿遺”?
標簽越含混,使用起來越方便。只要先認定影片立場有問題,之后幾乎所有細節都能被征用:紅頭發是證據,立領是證據,本名是證據,故事年代也是證據。即使主創拿出參考資料,還可以被解釋成事后找補。
而“扣帽子”的這個群體,不分析作品好壞,只判斷作品屬于哪一邊;不要求電影在藝術上做得更好,而是需要主創證明自己在文化上無罪。等這頂帽子扣穩,普通觀眾也會被卷進來:討論不再是“你覺得電影好不好”,而變成“你為什么支持一部滿遺片”。
這已經不是審美分歧,而屬于忠誠測試。
清代作為封建王朝,當然可以批判。比如,剃發易服造成的強制與傷害,八旗體系后期的腐化,都不必回避。文藝作品若有意粉飾,也應該受到嚴格審視。
但是清朝不等于今天的滿族群體,八旗也不等于全部滿族文化。一件滿族服飾、一段滿族音樂,作為中國多民族文化的一部分,本身并不需要為幾百年前的王朝統治承擔原罪。
當“滿遺”“通古斯”被直接用來“指控”作品、主創和觀眾,所謂批判就悄悄換了對象。它不再針對具體制度,而是在暗示某個民族的文化元素只要出現,就天然可疑。
諷刺的是,這種排斥常常披著“保護中華文化”的外衣。
可是,中國文化并非一塊密封保存、內部成分單一的標本。服裝、飲食、音樂、語言和宗教圖像,都在不同地域、不同朝代更迭和族群往來中不斷變化。真要把每一個被認定為“不夠純”的元素剔除出去,最后留下的未必是傳統,更可能只是現代人想象出來的“文化無菌室”。
文化自信若要靠檢查衣服、發型的血統才能維持,聽起來更像文化焦慮。
《八仙!》豆瓣開分8.3,并不意味著它已經蓋棺定論。分數可能變,口碑會沉淀,有人覺得它是暑期檔黑馬,也有人認為它被高估,或者干脆說很差都沒關系。但藝術批評至少應該從作品里取證,用民族標簽代替作品分析、用身份審判代替事實討論的攻擊,無論披著多么正義的外衣,都只能叫作“獵巫”。
這不是正常的文化評論——當然,某些人其實并不關心“文化”。
撰稿|筱溪
策劃|文娛春秋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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