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縣秦腔劇團的堅守

7月11日，周至縣劇團的演員在候場。

7月11日，演員利用候場間隙練習動作。

7月10日，演員石燕在練習吹火。

7月11日傍晚，周至縣劇團在周至水街景區演出。

7月10日7時，清晨的陽光灑在周至縣劇團的院子里，學員吊嗓的聲音，高亢、蒼涼，還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勁兒。

周至縣劇團是省內較早成立的地方秦腔表演團體之一。在一代代人的堅守中，秦腔薪火相傳、生生不息。周至縣劇團78人全員深度參與了電視劇《主角》的創作。

國家廣播電視總局7月11日晚發布的《中國視聽大數據（CVB）2026上半年國產電視劇收視報告》顯示，陜派文化大劇《主角》在電視大屏首播收視14億人次，首播收視率4.210%，相關微博話題閱讀量達41.8億，位列今年上半年電視劇收視率第一、騰訊視頻電視劇熱榜第二。

伴隨《主角》播出，“秦腔”成為備受關注的文化熱詞，也讓文化傳承中的“主角”被看到。他們，不只是站在聚光燈下的人，更是那些在寂寞中苦練、在沉浮中堅守、在時代更迭中不改初心的人。

記者走進這個縣級劇團，記錄下這群默默支撐起一方戲曲天地的守護者。

機緣與奔赴：讓秦聲傳播更遠

7月11日，天色漸暗，周至水街景區里，群眾逐漸向舞臺聚攏。

臺上，周至縣劇團的秦腔本戲《群英薈萃》開演。演員猛然轉身，口中噴出一道烈焰，火光仿佛照亮了半個夜空。臺下觀眾炸開了鍋，掌聲和叫好聲響成一片。

秦腔折子戲《二進宮》中飾演李艷妃的演員出場時，現場的氣氛更是達到高潮。

“大家快看，這就是電視劇《主角》里幼年憶秦娥秦腔啟蒙教師的扮演者，是咱們縣劇團的演員何璐。第10集里，有她給學員班的學生教下腰、踢腿的鏡頭。現在這個劇團在鄉黨心里地位可高著呢，那可是上過央視的隊伍。”當地人張春生一邊看戲，一邊給直播間的觀眾講解。直播間里最多有1.2萬人同步觀看。

在周至縣劇團團長王國權的辦公室里，掛著一張珍貴的照片。那是電視劇《主角》殺青后，全團參演人員和劇組主演的合影。

如何結下這段緣分的呢？

王國權告訴記者，去年春天，劇組到周至縣藝術職業學校選小演員，有人提議到縣劇團看看，那里有很多專業的秦腔演員。

見面一聊，雙方一拍即合。

周至縣劇團開啟了“總動員”模式。2025年4月30日，從甘肅演出結束匆匆趕回；5月1日，全員到拍攝基地報到。舞美人員參與服裝穿戴、燈光調試，樂隊承擔前期錄音，演員根據劇組需要扮演各種角色，化妝師、行政人員也全部上陣。倉庫里的老幻燈機、老戲服等壓箱底的物件成為“寶藏”，重新派上用場。

“戲比天大”的藝術追求刻在每個人心里。“有一場拍練功的戲，導演用一根粗竹竿，讓孩子們貼著墻面拉伸。我說不對，我們那會兒用的是長板凳。”何璐回憶，“后來拍第二遍的時候，道具就換成了長板凳，跟我小時候在戲校里的場景一樣。”

王國權出身于秦腔世家，秦腔于他是一生所求：“我當時只有一個念頭，《主角》是寫秦腔的，咱作為一家秦腔劇團一定要參與。只要是能推廣秦腔、弘揚傳統文化，我們一定竭盡所能。”

電視劇《主角》播出后，許多原本不熟悉秦腔的觀眾，通過這部劇了解了秦腔的唱念做打、舞臺美學、行當傳承。秦腔從“老古董”變成“新頂流”，這給和王國權一樣苦苦堅守的老藝人帶來很大安慰。

“文化傳承是一項需要耐心、恒心和匠心的長期事業。流量往往轉瞬即逝，但文化的生長自有規律。那些真正能夠穿越周期，實現文化價值與經濟價值雙贏的，從來不是速成的，而是經過歲月洗禮沉淀下來的實力、口碑與精氣神。”王國權說。

沉浮與破局：扎根到群眾中去

旦角演員石燕整理著手中的“包子”，為排練做準備。十來天后有一場惠民演出，她要飾演秦腔折子戲《鬼怨·殺生》中的李慧娘。

“吹火需要演員提前在口中含上包著松香粉末的‘包子’，找準換氣節奏猛地向外噴吹，全程要兼顧做動作、控氣息，不能嗆到自己，也不能燒到戲服。”石燕說，在這個行當里摸爬滾打近20年，每場吹火表演她都很謹慎。

劇中孫浩扮演的男旦茍存忠有一個吹火的絕活，在舞臺上表演了81口“連珠火”后，又堅持吹出了3口長火，最終倒地不起。這讓觀眾認識到秦腔藝術“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的分量。

秦腔的吹火種類紛繁，演員可以通過不同的身段和氣息控制，吹出單口火、連火、一條龍火等各種火焰造型，表現人物不同的情緒。石燕認為，吹火不是為炫技，而是為人物和劇情服務的。茍師追求的81口火，代表著藝術家挑戰個人極限、把能量發揮到最大的追求。

“一口火，聚的是丹田氣，燃的是心頭血。臺上人用命吹火，臺下人為戲落淚。這便是秦腔的底氣，決不能糊弄觀眾。”石燕說。

秦腔，早就融入了城市肌理，成為讀懂這一方人文水土的“鑰匙”。

周至縣是當地有名的“戲窩子”，逢年過節要唱，廟會集市要唱，紅白喜事也常有秦腔相伴。戲臺一搭，人便從巷道、田埂、集市上慢慢聚來。

“秦腔受歡迎的密碼，深藏在它與西北大地、與人民群眾的血肉聯系之中，是老百姓的靈魂之聲。”陜西省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丁科民說。

執著的堅守換來了口碑，讓這家面臨困境的縣級劇團，在鄉土深處唱出了生機。

王國權介紹，成立于1953年的周至縣劇團，在20世紀六七十年代紅極一時，后來卻一度走到倒閉邊緣。1984年前后，劇團選擇重組隊伍闖市場。演員們常年自帶被褥、鍋灶、折疊床，奔波在八百里秦川與隴上高原之間。風雪中搭臺，酷暑中排練，足跡遍布鄉村，被鄉親們親切地稱為“背包劇團”。

70余年來，劇團積累了《母子恨》《關中曉月》《飛犬奇案》等60余本經典劇目，保留了全國為數不多的全套神話劇戲裝。這些都是他們在市場競爭中的“壓箱寶”。

2025年，周至縣劇團累計完成演出563場，服務群眾超15.8萬人次，成為西北五省區演出量較大的基層院團之一。秦腔的魂，在這日復一日的吟唱中凝聚。

守正與創新：從泥土里長成“角兒”

觀劇時，觀眾看見一群秦腔人的掙扎、堅守與成長，與劇中人一起歡笑流淚。現實中，周至縣劇團的經歷更為曲折。70多年來，它數次瀕臨倒閉又絕處逢生。

改革開放后，文化形式趨于多元，戲曲市場受到沖擊。20世紀90年代后期，很多縣級劇團難以為繼。周至縣劇團也經歷了人才嚴重流失的時期——“走出去的人，都能再組成一個團”。

2020年，西安演藝集團正式托管周至縣劇團。劇團實行市場化運行后，雖然整體演出節奏依舊維持高密度，但因經費有限、人力緊張，常出現“演一場賠一場”的情況。

如今，秦腔進校園、進景區、上熒屏、玩跨界，實現老腔新唱、傳統新編。

去年《主角》殺青后，周至縣劇團投入到新的任務中，排練新編秦腔歷史劇《李二曲》。今年1月30日，該劇首演成功，之后便邀約不斷。

丁科民認為，作為縣級院團創排的作品，該劇音樂優美，唱腔動聽，舞美簡約大氣，演員表演投入，在角色刻畫、情感傳遞與文化氣質表達上均體現出較高的藝術水準，具有較強的藝術感染力。

文化的厚度，靠一代代人“熬”出來；文化的生命力，靠一批批人“守”出來。

對于秦腔的傳承，王國權有自己的思考。他認為，“守正”絕非故步自封、墨守成規、拒絕變革，而是在潮流更迭、市場起伏中，守住文化根脈、核心價值、專業底線。對于“創新”而言，形式可以現代，表達可以年輕，但文化內核必須一以貫之。離開了這個根本，再炫目的形式也只是表層熱鬧，再高的關注度也難以轉化為持久影響力。

在憶秦娥扮演者劉浩存看來，這份面對重重困難心無旁騖、堅守本心的執著正是這個角色的動人之處，也是她最想呈現給觀眾的。“堅定地做自己熱愛的事情，每個人都可以成為主角。”她說。

黃土溝壑間，周至縣劇團演員的身影依然在穿梭。“只要鄉親們愛聽戲，我們就會一直唱下去。”何璐說。

為秦腔寫“家譜”

——訪省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丁科民

本報記者 侯燕妮

問：影視作品的帶動為秦腔的發展傳承帶來怎樣的影響？

答：電視劇《主角》的熱播，讓觀眾了解到秦腔這一西北傳統戲曲的藝術魅力，也讓秦腔的傳承和發展迎來又一個“風口”。秦腔要傳承下去，必須回答當代人的關切，必須用今天的話講今天的事，書寫當代人的心靈，抒發當代人的情感。這種表達的嘗試本身，就是價值。

秦腔的傳承，關鍵在于“雙向奔赴”。尤其是對年輕人來講，首先要讓他們認識秦腔、了解秦腔，然后才有可能愛上秦腔、傳播秦腔。人有了一定的人生閱歷，才會咂摸出秦腔慷慨悲涼的韻味，喜歡秦腔、愛上秦腔。

問：如何看待秦腔的藝術價值？您為傳承秦腔文化做了哪些工作？

答：秦腔被稱為“古老的搖滾樂”，是西北大地上的風霜雨雪塑造出的獨樹一幟的劇種，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秦腔因豐富深邃的歷史文化內涵，成為考察和探索中國戲曲藝術的活化石。去年底，經過5個月的努力，我編撰的10萬多字的《秦腔》面世，為秦腔這一西北人共同的精神家園撰寫了一部通俗的“家譜”。希望更多人從墨香中體悟戲曲藝術乃至傳統文化的博大精深。

近年來，我還與同事“搶救”了很多珍貴的影像資料。生、旦、凈、丑的角色造型、服飾紋樣、表情神態纖毫畢現，被很好地記錄了下來。

問：秦腔在陜西人的精神生活中是一種什么樣的存在？

答：20世紀60年代，我出生在被稱為“戲窩子”的周至縣，秦腔是當時生活在秦嶺腳下農村人主要的文化生活和娛樂方式。很多陜西人甚至西北人的文化基因中，都被深深打上了秦腔的烙印。這個烙印在我看來，是時代的心跳，是歷史的回聲，是秦人血脈里流淌的基因，是秦人腔子里發出的強音。在三秦大地乃至西北地區，秦腔不是擺在博物館玻璃柜里的古董，而是一部仍然在呼吸、在生長的“活著的地方史”。

問：秦腔給人最強烈的印象就是“火爆”，如何理解這種藝術特色？

答：秦腔敢于呈現大悲大喜、大愛大恨、大苦大樂的極端情感。這種大起大落、大開大合、直接坦率、充滿生命力的表達，恰恰與當下年輕人追求“真實做自己”“痛快抒胸臆”的精神狀態相契合。我相信，當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通過影視作品或文學作品推開秦腔藝術的大門，當古老的梆子聲在校園、劇場一次次回響，這門承載著西北大地生命吶喊的藝術，一定會被更多人喜歡。（本報記者 侯燕妮 群眾新聞網記者 蘇琳）來源：陜西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