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那一天,劉家大院門口的紅燈籠被風吹得直晃。
梁秀珍站在臺階上,手里攥著一沓錢,當著來接親的人甩到我面前:“五千塊彩禮,愛要不要。”我低頭看著那疊皺巴巴的鈔票,指甲掐進掌心。
劉天佑站在他母親身后,嘴唇動了動,什么也沒說出來。
我沒哭,也沒鬧。
把錢撕成兩半,扔在地上,轉身就走。
半年后,他開著小貨車來接我。
我抱著孩子站在門口,把病歷本拍到他臉上:“你兒子需要手術,你先簽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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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一月的縣城冷得讓人不想出門。
我站在超市收銀臺后面,算完最后一筆賬,忽然覺得一陣惡心。胃里翻江倒海的,我趕緊把嘴捂住,跑到衛生間吐了一通。
回來的時候,何詩涵正在幫我頂班。她看出我臉色不對,小聲問我怎么了。
我說沒事,可能是吃壞了肚子。
何詩涵看我一眼,沒再問。她是劉天佑的表妹,也是我在超市最好的朋友。我們倆一個班,一起干了一年多,什么話都說。
下班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換了衣服往外走,何詩涵追出來,塞給我一盒梅子:“拿著,解解饞。”
她沖我擠擠眼,沒等我說話就走了。
我站在超市門口,把那盒梅子翻開看了看。酸味飄上來,我忍不住又犯惡心了。
心里咯噔一下,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我掏出手機翻日歷,算了算日子,心沉了下去。
那個月,我的例假晚了十二天了。
我沒敢多想,可第二天下午,還是偷偷買了個驗孕棒。
我躲在家里的小衛生間里,看著驗孕棒上那兩道紅杠杠,手一直抖。
我媽韓秀榮在門口敲了兩下:“海瑤,你在里面干啥呢?飯好了。”
我趕緊把驗孕棒塞進口袋,應了一聲:“來了。”
吃飯的時候,我沒怎么動筷子。
韓秀榮咳嗽了幾聲,問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說沒胃口。她嘆口氣,夾了塊排骨放我碗里:“多吃點,看你瘦的。”
我低頭看著那碗飯,眼淚差點掉下來。
那幾天我一直在想,這孩子要不要告訴劉天佑。
我跟劉天佑戀愛三年了,感情一直不錯。
他是縣城建材店老板的兒子,家里條件比我家好不少。
我媽一個人在菜市場賣菜把我拉扯大,身體還不好,常年吃藥。
劉天佑對我算好的,逢年過節會送東西,平時有空就帶我出去吃頓飯。但他有個毛病,在他媽面前特別慫。
梁秀珍是小學教師退休,說話辦事特別講究。她一直不太看得上我,覺得我家條件不好,配不上她兒子。
我跟劉天佑提過結婚的事,他每次都說:“再等等,我媽那邊我先做做工作。”
我知道他不敢跟他媽對著干。
可現在,肚子里有了孩子,不能拖了。
周末那天,劉天佑騎著電動車來超市接我下班。
我上了車,摟著他的腰,風吹過來,我鼻子酸酸的。
我說:“天佑,我懷孕了。”
他一下子剎住車,轉過頭看我,臉色變了。
“你說什么?”
“我懷孕了,快兩個月了。”
他半天沒說話。我坐在后座上,看著他僵硬的背影,心一點一點涼下去。
好一會兒,他才說:“先回去,跟我媽說說。”
那天晚上,梁秀珍就來我家了。
她要看看我家是個什么樣。
我媽韓秀榮強撐著身體,倒了茶,還切了水果。
梁秀珍坐在我家那張舊沙發上,眼睛四處打量了一圈,嘴角動了動,說:“家里還行,就是小了點。”
我媽陪著笑:“是啊,老房子了,就我跟閨女兩個人住。”
梁秀珍沒接話,轉頭看向我:“海瑤,你懷孕真懷了我們劉家的種?”
我沒想到她能問出這種話,臉漲得通紅:“阿姨,我懷的當然是天佑的。”
“那就好。”梁秀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既然懷了,那就說說結婚的事。我跟你算過了,彩禮給八萬。你也知道,我們劉家也不是大富大貴的人家,八萬不少了。”
我媽愣住了:“秀珍姐,之前不是說過十八萬嗎?”
梁秀珍臉色一沉:“你閨女都懷了,還想要多少?八萬,行就行,不行拉倒。”
我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我看著我媽那張蒼白的臉,壓著火,說:“行,八萬就八萬。”
梁秀珍滿意地點點頭,站起來就走,連看都沒看我媽一眼。
她走后,我媽坐在沙發上,眼淚流了一臉。
“海瑤,是媽沒本事,讓你受委屈了。”
我抱住她,沒讓自己哭出來。
我告訴自己,沒關系,只要劉天佑對我就好,彩禮少點就少點吧。
那天晚上,劉天佑給我打電話。他在電話那頭支支吾吾,說彩禮的事他做不了主。我說沒關系,八萬就八萬,你對我好就行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會對你好的。”
我信了。
02
臘月里,縣城的街上掛滿了紅燈籠。
我跟我媽開始準備結婚的事。
我媽身體不好,可還是忙前忙后,張羅著買了幾床新被子,還給我做了兩身新衣裳。
看著我媽操勞的樣子,我心里酸得不行,可嘴上什么都不說。
我跟何詩涵說起彩禮的事,她瞪大了眼睛:“八萬?我姑跟你要八萬?以前她跟我表嫂家要十八萬呢!”
“天佑不是還有個哥哥嘛。”我說。
“那是天佑娶的也是他嫂子,你也不是外人。”何詩涵哼了一聲,“我姑就是欺負你脾氣好。”
我嘆了口氣,沒接話。
何詩涵拍拍我的手:“沒事,天佑對你好就行。結了婚,你們自己過自己的日子。”
我點點頭。是啊,只要劉天佑對我好,這些事我都能忍。
可事情一件接一件地來。
過了幾天,梁秀珍又來了。
這次她直接去超市找我,說我上班的超市檔次太低,影響不好。她要我辭了工作,在家安心養胎。
我有點不高興:“我還想再干幾個月,攢點錢。”
“攢什么錢?你以后是我劉家的兒媳婦,缺你那點錢?”梁秀珍皺著眉頭,“你好好養著,別到處跑,到時候孩子養不好誰負責?”
我看著她的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何詩涵在旁邊聽見了,等梁秀珍走了,氣呼呼地說:“她就是怕你累壞了,到時候生不出來個好的。她那個人,我太熟了。”
我苦笑著搖搖頭。
何詩涵說:“要不,你就辭職算了,省得她老是來鬧。”
我猶豫了幾天,最終還是遞了辭職信。超市經理不想放人,勸了我幾句,我說家里有事,就不再堅持了。
回了家,我媽問起工作的事,我說辭了。她沒說什么,只是又咳嗽了半天。
我心里堵得慌,可又不能表現出來。
臨近婚期前三天,梁秀珍帶著劉天佑又來了我家。
她坐在沙發上,端起我媽倒的熱水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海瑤,婚禮的事我跟天佑又商量了一下。彩禮這塊,還得再調調。”
我心里一沉。
我媽小聲問:“還要調?”
梁秀珍放下茶杯:“五萬。你也別嫌少,我們家最近生意不太好,拿不出那么多錢了。”
我的手攥緊了衣角。
五萬,從十八萬到八萬,再到五萬。我深吸一口氣,看著她,問:“這是天佑的意思嗎?”
劉天佑低著頭,不敢看我。
梁秀珍替他說:“天佑聽我的。”
我看著我面前這個男人,跟他認識三年,他對我好的畫面一幕一幕閃過。可這一刻,我覺得他陌生得不像我認識的那個人。
我說:“阿姨,我懷的是劉家的孩子,您這樣一分壓一分,是不是過分了?”
梁秀珍臉色一沉:“你這孩子怎么說話呢?什么叫過分?我跟你要五萬彩禮過分嗎?你去問問,縣城里誰家的彩禮不是這個數?你媽當年嫁人的時候,怕是一分錢都沒有吧?”
我媽的臉一下子白了。
我站起來,手按著桌子,說:“行,五萬就五萬。”
梁秀珍這才滿意地站起來:“那就這么定了,臘月二十過來接親。”
她走后,我媽坐在床邊,眼淚一對一對往下掉。
“海瑤,是媽連累你了。要不是媽身體不好,沒給你攢下什么嫁妝,他們劉家也不敢這樣欺負你。”
我搖搖頭,說:“媽,沒事,只要結了婚就好了。”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想起劉天佑坐在沙發上,低著頭一句話不敢說的樣子,心口像壓了塊石頭。
我給我媽發了個信息,說想他了。
他回了我一句:“別多想,很快就結婚了。”
我看著那條信息,又氣又酸。可我能怎么辦呢?肚子里有他的孩子,我總不能真的跟他掰了。
臘月二十那天,我起得很早。
我媽給我梳了頭,穿上了那身新做的紅衣裳。鏡子里的我好像變了一個人,臉上帶著笑,可眼底全是疲憊。
接親的人來了,嗩吶聲吹得震天響。
我坐在床上等著,心里一直在想,以后的日子一定會好的。
可梁秀珍沒讓我上車。
她站在劉家大院門口,攔住了來接親的車。
親戚朋友里三層外三層圍著,她把我叫到臺階上,手里攥著一沓錢。
“海瑤,我思來想去,還是覺得你們的婚事不能這么辦。”梁秀珍看著我,臉上帶著笑,“我跟天佑他爸商量了,你們還年輕,有些事不用太著急。彩禮的事,我重新算了一下,這五千塊你們先拿著,慢慢再……”
我看著她手里的鈔票,腦子里嗡嗡作響。
“你要反悔?”我問她。
梁秀珍臉上的笑沒變:“不是反悔,是想讓你們都冷靜冷靜。”
我轉頭看向劉天佑。他站在他父親劉國棟身后,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問他:“天佑,你說話啊。”
他張了張嘴,吭哧了半天,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梁秀珍伸手拉他:“天佑,你倒是說話啊。”
劉天佑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海瑤,我對不起你。”
梁秀珍把手里的那沓錢往我手里塞:“拿著吧,回去跟你媽多買點好吃的。”
我甩開她的手,把那些錢打翻在地。
“五千塊,你打發叫花子呢。”
我抬起頭,看著劉天佑。
“劉天佑,你摸摸良心。我懷著你孩子,你讓我今天下不了臺。你到底還是不是人?”
劉天佑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他想說什么,可梁秀珍拉著他往后退。
“算了算了,她不想嫁就不嫁了。都散了吧。”
圍觀的人開始竊竊私語。我站在那里,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我沒哭。轉身走進院子,把那些錢一張一張撿起來,撕成兩半,扔在梁秀珍腳邊。
“我沈海瑤不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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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一直沒說話。
我媽坐在我身邊,握著我的手。她的手冰涼,瘦得只剩骨頭。
“海瑤,媽對不起你。”
我沒回答。
墻上的鐘響了一下,已經是凌晨一點了。我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發呆。肚子里的孩子踢了我一下,輕輕的。
手機響了一下,是劉天佑發來的信息:“海瑤,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媽她……”
我沒看完,直接刪了。
那之后有一個星期,劉天佑每天都會給我打電話。
我一個都沒接。
何詩涵來我家看我,坐在床邊,把宿舍的事跟我說了一遍。她說梁秀珍在外面到處說,是我嫌彩禮少才不嫁的,還說我家貪心。
“她那個人最會顛倒黑白了。”何詩涵嘆了口氣,“你也是傻,當初就不該忍著。早點翻臉,她也不敢這么欺負你。”
我說:“我舍不得孩子。”
“孩子?你知道你現在單著一個人,怎么養?”
我沒說話。何詩涵也不問了。她走的時候,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塞到我枕頭底下。
“兩千塊,我自己攢的。你先用著。”
我眼眶一酸,說不出話。
何詩涵拍拍我:“咱倆還用說這些?”
她走后,我把那個信封拿出來,里面裝了兩千塊現金。我抱著信封,眼淚終于落下來了。
過了幾天,劉天佑又來了。
他在樓下站了半個鐘頭,打了好幾個電話,我都沒接。后來我媽開了門,他上樓來了。
他站在我家門口,手里拎著一箱牛奶,臉色很差。他看著我說:“海瑤,我想跟你好好談談。”
我說:“談什么?”
他說:“我沒用,我拗不過我媽。海瑤,你再給我點時間,我想想辦法。”
“你想什么辦法?你媽當著全家的面甩我臉,你一句話不敢說。你覺得我還有臉再嫁進你們劉家?”
劉天佑低著頭:“是我錯了。我會說服我媽的。你先別急,孩子的事我們慢慢想辦法。”
我看著他,心里覺得又氣又涼。
“劉天佑,你走吧。我現在不想看見你。”
他沒走,還站在門口。我媽看不下去了,把他拉進屋。
劉天佑坐下來,低著頭說:“海瑤,我是愛你的。真的。就是……我媽那個人,你知道的……”
“我知道。”我打斷他,“可你是三十歲的人了,不是三歲。”
他沉默了。
劉天佑一直坐到我媽開飯才走。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眼里全是難過的樣子。
我關上門,心里泛酸。
可我只能撐下去。我肚子里還有孩子,我不能垮。
我媽身體越來越差,咳嗽得整夜睡不著覺。我白天照顧她,晚上一個人在屋里發呆。
日子一天天過去,肚子越來越大。
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覺得自己好像變了一個人。
有一天,何詩涵突然給我打來電話,聲音有點緊。
“海瑤,我姑在到處說你壞話,說你不要臉,纏著她兒子不放。”
“她還說,你肚子里的孩子不一定是劉天佑的。”
我把電話掛了。
手一直抖。
那一整晚,我都沒合眼。
04
那天下午我去超市買菜,碰見了劉天佑的哥哥劉天浩。
他開著一輛面包車停在路邊,看見我,搖下車窗喊我。
我走過去,他遞給我一個信封:“天佑讓我給你帶的。”
我打開一看,里面是兩萬塊。
我說:“我不要。”
劉天浩急了:“你拿著吧,天佑說讓你先好好養著。他最近被他媽看得緊,出不來。”
我看著那兩萬塊,心里不是滋味。
“他為什么不自己送過來?”
劉天浩嘆了口氣:“海瑤,天佑不容易。你也知道,我媽那個人是有點不講道理。天佑從小就怕她,不是他不出來,是出來了也沒辦法……”
我打斷他:“孩子是劉家的,他總要管。”
劉天浩愣了一下:“海瑤,你說的對。我回去再勸勸他。”
他開車走了。我站在菜市場門口,手攥著那兩萬塊,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后來我才知道,那天劉天佑根本不在縣城。
何詩涵告訴我的時候,我正在洗衣服,手一下子停住了。
“我姑給他在省城找了個對象,讓他去相親了。”何詩涵的聲音很低,“前兩天剛走的,說是不回來了。”
我手里的臉盆掉在地上,水濺了一地。
我以為他還在想辦法,還以為他會來接我。
可他就這么走了,連個招呼都沒打。
我坐在床邊,摸著肚子里的孩子,說不出一句話。
何詩涵幫我撿起臉盆,擦干地上的水:“海瑤,你要不要去找他?”
“找他有意思嗎?”我說,“他連我電話都不接,我找過去,不是更丟臉?”
何詩涵嘆了口氣:“那孩子怎么辦?”
我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肚子,不知道怎么回答。
晚上,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說劉天佑去省城了。
我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海瑤,你別怕。媽養你這么大,媽能幫你一起養這個孩子。”
我掛了電話,眼淚嘩嘩地流。
那一夜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醫院,掛了號,排隊,想建議打掉孩子。
醫生看了我的檢查報告,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最后抬起頭來:“你這個情況,不建議打胎。你體質比較特殊,子宮條件不太好,打胎風險比較高,到時候可能影響以后生育。”
我愣住了。
“那我怎么辦?”
醫生說:“你回去好好想想,也可以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我坐在醫院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拿著那張報告單,腦子里亂成一團。
手機響了。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是劉天佑。
“海瑤,我……”
“劉天佑,你走了也不跟我說一聲?”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沒辦法。我媽逼我的。海瑤,你給我時間,我賺夠錢就回來接你。”
“你賺夠錢?你在省城干什么?”
“在一家工廠打工,一天干十三個小時。”
我張了張嘴,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海瑤,我對不起你。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掛了電話。
天已經黑了。
我坐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覺得自己跟這個世界隔了一層霧。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我一下,輕輕的。
我低頭看著肚子,眼淚滴在手背上。
我媽的身體越來越差了。
她一個人在菜市場賣菜,可收的菜越來越少,人越來越瘦。
有一天我過去幫她,她正在彎腰搬一箱土豆,忽然咳起來,好一會兒才喘過氣。
“媽,別干了。我來。”
我媽擺擺手:“沒事。你坐那兒吧,小心肚子。”
我沒坐。我幫她搬完了那一箱土豆,又幫她把攤子上的菜碼好。我媽看著我,眼眶紅了。
“海瑤,是媽對不起你。”
“媽,別說了。”
我回到家里,坐在窗邊發呆。窗外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椏在風里晃。我摸著肚子里的孩子,喃喃地說:“小寶,你媽媽沒本事,你別怪媽媽。”
何詩涵又來看我。她帶來了一袋水果,還有一盒奶粉。她說:“海瑤,你就生下來吧。我幫你養。”
我看著她,忽然笑了。
“詩涵,你說你姑要是知道她孫子叫我一個人養大,會不會氣得吐血?”
何詩涵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來:“肯定的。我姑那個死要面子的人,到時候肯定求著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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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年的冬天特別冷。
我挺著快八個月的肚子,一個人在出租屋里熬日子。
我媽身體越來越差,住進了縣城醫院。我白天去醫院照顧她,晚上回出租屋睡覺。孩子在我肚子里翻來覆去,好像在跟我一起撐。
何詩涵隔三差五來看我,帶點吃的用的。她每次走的時候,都把手里剩下的整錢塞給我。我推了幾次,她不高興。
“你跟我客氣啥?你肚子里的也是我侄子侄女。”
我收下了。可我記著賬,想著以后一定要還。
臘月二十三那天,劉天佑給我打電話,說他回來了。
我拿著手機,沒有說話。
“海瑤,我想見你一面。我有話跟你說。”
“你走吧,我不想見你。”
“海瑤,你聽我說。我在省城干了半年活,我攢了一點錢……”
“劉天佑,你知道我挺著肚子一個人怎么過的嗎?你媽到處說我壞話,你知道我心里多難受嗎?”
“我知道。可我沒辦法。”
“你沒辦法?你一個大男人,你說你沒辦法?”
劉天佑哭出來了:“海瑤,我不是人。我對不起你。你讓我見你一面,好不好?”
我聽著他的哭聲,心里亂成一團。
最后我還是答應見他。
第二天下午,他開著一輛小貨車來了。舊車,車漆掉了半邊,可擦得挺干凈的。他站在車旁邊,穿著舊羽絨服,頭發亂蓬蓬的,整個人瘦了一圈。
我站在出租屋門口,扶著門框看著他,一句話沒說。
他走過來,低著頭:“海瑤,我回來了。”
“嗯。”
“我想接你回去。”
“回去?回哪兒?”
“回我家。我跟我媽說了,我要娶你。”
我笑了。
“劉天佑,你說娶就娶?我當初求著你娶我的時候,你在哪兒?你媽把我趕走的時候,你在哪兒?”
“我在省城打工,我一直在攢錢。我攢了四萬塊。”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卡:“里面四萬塊,我給你攢的。海瑤,我不是什么都沒做。”
我看著那張銀行卡,眼圈一下子紅了。
“劉天佑,你知道我生不生孩子?”
“我知道。何詩涵跟我說了。”
“那你知道孩子生下來要花多少錢嗎?”
他愣了一下:“我有工作,我養得起。”
“你養得起?你一個月掙多少錢?”
“四千五。”
我笑出聲來:“四千五夠養孩子嗎?”
他低著頭,不說話。
我轉身回了屋,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走到門口,把它拍在他懷里。
“你看看吧。”
劉天佑把紙袋打開,從里面抽出一張紙。
他的臉色一點一點變了。
那是一張醫院報告,上面寫著:新生兒先天性心臟病,血小板異常,需盡快手術。
他抬起頭看著我,嘴巴張了張:“這……這是……”
“你兒子的。剛出生沒幾天就查出來的。需要手術,要幾十萬塊。”
劉天佑的手抖得厲害:“你生了?”
“臘月初九生的,五點幾斤。”我看著他,“兒子,長得像你。”
他捧著那張報告單,眼淚掉下來。
“你先別急著說話。”我說,“你再看看這一份。”
我又掏出一張紙。
那是一份親子鑒定報告。上面白紙黑字寫著,孩子與劉天佑的親子關系吻合。
“這是你媽逼我做的。”我說,“她說孩子不是你的,讓我去做鑒定。如果不做,她一分錢撫養費都不給。”
劉天佑看著我,說不出話。
“你可以告訴你媽,孩子就是她的親孫子。她要是不要,也行。我一個人養得起。”
劉天佑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他的膝蓋磕在水泥地上,聲音很重。
“海瑤,我對不起你。你讓我做什么都行,你讓我干什么都行。你打我都行。你別趕我走。”
我看著他跪在地上的樣子,心里翻江倒海。
我想起那個臘月二十的早上,他站在他媽身后,一句話不敢說。
我想起我一個人去超市買菜,肚子大得彎腰都費勁,為了省幾塊錢跟菜販子講價。
我想起我媽躺在病床上,還在惦記著孩子的事。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劉天佑,不是我趕你走。是你自己先走了的。”
他哭出來了,聲音大得像孩子。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做什么。
“你起來吧。別讓鄰居看見,丟人。”
劉天佑沒動。
“你起來。”我又說了一遍。
他慢慢站起來,臉上的淚還在往下淌。
“海瑤,我會負責的。孩子治病要多少錢,我都會想辦法的。”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
可他跪下的那一刻,心里有什么東西松動了。
06
第二天早上,劉天佑又來了。
他拎著一袋奶粉,一袋水果,還有一包小孩的衣服。衣服是新的,吊牌還在,花色挺好看。
“我也不知道買什么,就隨便拿了幾件。”
我把衣服翻了翻:“多少錢?我給你。”
“不用不用,你留著就行。”
我把衣服放一邊,拉了一把椅子讓他坐。屋里小,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張桌子。
我沏了杯茶給他:“說吧,你想怎么辦。”
劉天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慢吞吞地說:“我想帶孩子去做手術。錢的事我來想辦法。我爸那邊還有點積蓄,我先去借。不夠我再想辦法。”
“你媽同意嗎?”
“我就知道。”我嘆了口氣,“天佑,你要是做不了你媽的主,最好別答應我什么。”
“我能做。”
“你做不了。”
他的眉毛擰起來:“你怎么知道我做不了?”
“因為你從來說了不算。”
這句話噎住他了。他張了張嘴,沒接上。
屋里安靜了一會兒。窗外有個小孩在哭,大人的聲音遠遠傳來,好像是誰家的爺爺奶奶在罵人。
“海瑤,你信我一回。”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可很認真,“半年了,我在省城什么苦都吃過。我搬過磚,干過裝卸,還被人騙過一次。以前在家,我媽護著我,我什么都不懂。可這半年,我想明白了。我對不起你跟孩子。我不能一輩子都讓我媽做主。”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我沒見過的東西。不是他以前那種軟綿綿的樣子,是有了什么份量。
“你先回去跟你爸商量,”我說,“商量好了再來找我說話。”
劉天佑點點頭,站起來,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海瑤,給我幾天時間。”
他走后,我一個人坐在那里,很久沒有動。
下午孩子又哭了一回。
我喂了奶粉,換了尿不濕,抱著他在屋里走來走去。
窗外的光投在他臉上,小孩子的皮膚薄得能看見血管。
他攥著我的手指頭,眼睛還沒長開,可那個樣子的確像劉天佑。
何詩涵晚上過來了,拎了一鍋雞湯。她一見我就問:“天佑來過了?”
“嗯,來過了。”
“怎么說?”
我說他想接我回去。
何詩涵放下鍋,坐到床邊:“你要回去嗎?”
“我不知道。”
“海瑤,我不勸你。可你得想清楚,他們劉家不是好惹的。梁秀珍那個人,你跟她住一個屋檐下,有你受的。”
我知道何詩涵是為我好。可我一個人帶著孩子,也沒有別的路可以走。
我媽還在醫院里住著,治病的錢還沒還完。孩子的手術費少說十幾二十萬,梁秀珍要是拖著我,我根本撐不住。
“詩涵,你說,他媽要是知道孩子有病,會怎么樣?”
何詩涵想了想:“我姑那個人,你讓她出錢,她肯定要罵人。可要是讓她知道孩子不健康,她估計更不愿意認。”
“那就讓她認。”我說,“孩子是劉家的,她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
何詩涵看著我的樣子,愣了愣:“你有主意了?”
“有一點。”
那一夜我又失眠了。
我抱著孩子,在我心里,把想好的計劃翻來覆去算了幾遍。
可我沒料到,第二天下午梁秀珍就來了。
她一個人來的,穿著那件深藍色的棉襖,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她站在門口,臉上掛著笑,可那笑意不達眼底。
“海瑤,讓我進去坐坐吧。”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讓開了門。
她進了屋,四下打量了一圈。屋子不大,東西也不多,收拾得還算干凈。孩子在床上睡著,她看了一眼,沒走近。
“孩子長得還挺結實。”
她坐在椅子上,喝了口我遞過去的水:“天佑昨天來找你了?”
“來了。”
“他跟你說什么了?”
“他說要接我回去。”
梁秀珍的嘴角動了動:“海瑤,你是個聰明姑娘,我也是個明白人。天佑年輕,不懂事,可你不能不懂事。你拿著那份報告,是想嚇唬誰?”
我看著她,沒說話。
“孩子有病,我們劉家不會不管。可你要一百多萬,那就過分了。你一個農村姑娘,又沒什么文化,哪來的底氣要那么多錢?”
我的心沉了一下。原來何詩涵已經傳出去了。
“阿姨,我寫的是十多萬,不是一百萬。”
“哦,那十多萬也不是個小數目。你說孩子有病就病了?誰知道你這報告是真的假的?”
我從抽屜里拿出那疊紙,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阿姨,這家醫院是縣人民醫院,主治醫生是張主任。報告都是真的。您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看。”
梁秀珍沒動那份報告。
她想了想,又說:“海瑤,我跟你實話實說,孩子我們劉家肯定認。但你要明白,不是因為你,是因為孩子。你要是愿意回來,我們好好談。你要是不愿意,孩子的事,我們自己來解決。”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好笑。
“阿姨,您這是什么意思?孩子是我的,你們想搶?”
“搶?你一個未婚生子的女人,你覺得法院會判給你嗎?”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頭頂。
“法院判不判給我,不是您說了算的。可孩子是我的,我生下來的。誰也別想搶走。”
梁秀珍站起來,臉上的笑容不見了。
“海瑤,你別不識好歹。”
她轉身走了,門“砰”的一聲關上。
我一個人站在屋里,手抖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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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沒想到,法院的傳票來得那么快。
一周后,郵政的人送過來一個牛皮紙信封,我拆開一看,是一張撫養權糾紛案的傳票。原告一欄寫著:梁秀珍。
我愣愣地看著那張紙,半天沒反應過來。
梁秀珍把我告了,要求法院確認孩子的撫養權歸劉家。
我撥通了何詩涵的電話,把傳票念給她聽。何詩涵在電話那頭罵了一句粗話:“我姑是不是瘋了?”
“她要把孩子搶走。”我的聲音有點抖。
“你別怕,我去找我爸。”
詩涵的爸爸梁志強是梁秀珍的親弟弟,平時在家里也說不上話。可到底姓梁,也許能勸勸她。
我的心亂得像麻。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醫院,把情況跟我媽說了一遍。
韓秀榮躺在病床上,眼圈紅了。
她想說什么,可沒說出口,只是緊緊抓住了我的手。
晚上我回到家,坐在出租屋里,抱著孩子,沒有睡的打算。
我翻來覆去想了很多:起訴、官司、撫養權。法院的法官會怎么判?我一個單身母親,沒工作,沒積蓄,法院會站在我這邊嗎?
可如果劉家搶走孩子,他們就真的會好好治他嗎?
梁秀珍那個人,她會在意孩子的死活嗎?
我咬著牙,腦子在飛速運轉。
第二天,我去了縣城的法律援助中心。
我把情況說了一遍。接電話的是一位姓陳的女律師,四十多歲,說話干脆利落。她翻了翻我做好的材料,說:“能打。”
“能打贏嗎?”
“你這邊的優勢是,孩子是你親生母親,你有足夠的感情投入。而且劉家那邊有知情不報的嫌疑。”
“可我沒工作,沒房子,沒積蓄……”
“沒關系,孩子的利益是最高標準。你不能用沒錢來衡量你適不適合撫養孩子。”
我點了點頭,心里的石頭落了一半。
陳律師幫我代寫了答辯狀,又幫我準備了需要補充的材料。幾天后,我把所有文件提交了。梁秀珍那邊也來了消息:她找了縣里最好的律師。
那幾天劉天佑沒來找我。也沒打電話。
我有時候抱著孩子發呆,想起他那天跪在我面前的樣子,心里說不清楚是恨還是什么。
開庭前的第三天,劉天佑的哥哥劉天浩來了一趟。
他站在門口,手里拎著水果,支支吾吾的:“海瑤,我媽那邊的事你別太擔心。我跟天佑商量了,我們不會讓孩子離開你。”
我問他:“天佑呢?”
劉天浩低頭沉默了好久,才開口:“他跟我媽吵了一架,被他媽趕出來了。”
“趕出來?”
“嗯。他不肯跟我媽一起告你,說要把房子賣了,拿錢給孩子治病。我媽不同意,說他會毀了劉家。兩個人吵起來,天佑就走了。現在住在店里。”
我不知道劉天佑跟他媽吵過。我以為他還在逃避,還在躲。
“他現在在哪?”
“在店里面,一個人住。他說了,不管官司怎么判,孩子的手術費他出。”
我沉默了很久。
劉天浩嘆口氣:“海瑤,天佑是變了。你在家好好照顧孩子,官司的事不要怕。”
他走后,我坐在床邊,抱著孩子,心里五味雜陳。
開庭那天,我去了縣人民法院。
梁秀珍站在被告席對面,旁邊坐著劉國棟。劉天佑沒出現。他哥哥劉天浩來了,坐在旁聽席上,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
法官開始庭審。
梁秀珍的律師先發言,說我未婚生子,沒有穩定收入,沒有固定居所,無法給孩子提供良好的成長環境。
他還說我多次敲詐勒索劉家,獅子大開口。
我聽了,氣得手都涼了。
可陳律師站起來,不慌不忙地拿出厚厚一疊材料:“審判長,我這里有這份親子鑒定報告,還有幾份銀行的轉賬記錄,還有孩子出生后的醫院診斷證明。證明孩子的生父一直未盡撫養義務。從懷孕到生產,到孩子查出先天性心臟病,都是原告一個人承擔。”
梁秀珍的律師還在爭辯。陳律師不緊不慢地說:“如果劉家真的在意這個孩子的撫養,為什么不先承擔手術費?”
旁聽席上有人交頭接耳。梁秀珍的臉變了一變。
庭審持續了整整一上午。中間休息的時候,我看見劉國棟走出法庭,站在門口,點了一根煙。他抽了幾口,扔在地上踩滅了。
最后法官沒有當場宣判,說要再調解一次。
散庭后,我抱著孩子走出法院大門。何詩涵在外面等著,上來接過孩子:“累了吧?”
“我姑那邊,還是要錢的事。她今天上午,還在那兒罵天佑。”
“罵他什么?”
“說他沒出息,為了個女人,連家都不要了。”
我苦笑了一聲。
何詩涵看著我說:“海瑤,你打算怎么辦?”
我看著孩子熟睡的小臉。那孩子不知道媽媽在經歷什么,睡得那么香。
“我打算繼續打。誰也不能搶走我的孩子。”
08
調解安排在三天后。
那天我一早送孩子去了一趟醫院,復查了一次。
醫生說情況還算穩定,但手術不能再拖太久,建議在半年內安排。
我點點頭,把報告單疊好塞進口袋。
調解室在法院二樓,一張長桌,兩邊各坐了幾個人。
我這邊只有我跟陳律師,還有韓秀榮坐在輪椅上,精神不太好。
梁秀珍那邊坐了一排:她、劉國棟,還有劉天浩。
劉天佑還是沒來。
法官坐在主位上,端著茶杯喝了一口:“今天是庭前調解,雙方有什么話都可以說,但別吵架。”
梁秀珍先開口了。
她說:“法官,我們家不是不認這個孩子。姓劉的根,我們肯定認。可這個女的,心太貪了。她拿著一張不知道哪兒弄來的報告,張嘴就要十多萬。我們家是做小生意的,哪來這么多錢?她就是看上我們家那點錢了。”
梁秀珍又說我未婚先孕不檢點,還說她兒子是被我纏上的。又說我不講道理,蠻橫無理。
韓秀榮的臉一下子白了。
陳律師壓住我的胳膊,站起來,拿出一份資料:“我來給審判長看幾個證據材料。第一,原告在超市當收銀員的收入記錄。第二,劉天佑半年失聯的通信記錄和轉賬記錄。第三,孩子的出生證明和醫院診斷書。我想請問答辯人,你們口口聲聲說要孩子,可有哪一項實際為孩子花過錢?”
梁秀珍還在狡辯:“不是我們不給,是她不要。她拿了我們家的卡,用都不肯用。”
“是嗎?那我這里有銀行的流水記錄,孩子出生至今,答辯人的賬戶上有任何一筆轉賬記錄嗎?”
梁秀珍不說話了。
法官看了一圈,說:“這樣吧,雙方先表個態。你們對這個孩子的治療方案,有沒有什么具體打算?”
梁秀珍不吭聲。
劉國棟猶豫了半天,開口說:“我們可以出錢。但有個條件,孩子必須姓劉,我們劉家的根得回劉家。”
“孩子當然姓劉。可你們不能一邊姓著劉,一邊不管他死活。”我說。
梁秀珍急了:“什么不管死活?孩子你要是愿意回來住,我們肯定不會讓他沒飯吃。你一個人在外面能養得活他?”
“我不需要你們養。”我看著她說,“孩子的手術費我自己想辦法。你們只要放棄撫養權,不跟我爭孩子就行。”
梁秀珍“啪”的一聲拍了一下桌子:“你做夢!”
法官敲了敲法槌,叫雙方安靜。
調解沒有結果。
走出法院,太陽掛在頭頂,曬得人犯暈。我推著我媽的輪椅往公交站走,身后忽然有人喊我:“海瑤。”
我轉身一看,劉天佑站在法院大門外的石階上。
他穿著白襯衫,精神比前幾天好了不少。他走過來,低頭看著我:“我聽說今天調解,我來晚了。”
“你來了也沒用。”
“我知道。可我還是想來。”
他把一個信封遞給我:“這里面有五萬塊錢。我先湊的。手術費的事,我慢慢想辦法。”
我看著那個信封,一陣心酸。
“你自己呢?住哪?”
“住店里。”
“梁阿姨呢?”
劉天佑低下頭:“她不太理我。不過沒事。”
我沒接那個信封。
“海瑤,你拿著。你別嫌少。我會慢慢還的。”
他走了,瘦瘦的背影消失在夕陽里。
晚上,我把那個信封放在桌上,翻來覆去看了一整晚。最后我還是收下了。
我媽問我:“天佑那孩子,還是有點良心的是吧?”
我沒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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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事情突然就翻了個個兒。
那天下午,我正在出租屋里給孩子喂奶粉,何詩涵一個電話打過來,聲音都變了調:“海瑤,你快看咱們縣里的電視。”
“怎么了?”
“我姑……我姑上電視了!”
我一頭霧水,把屋里的電視打開。
屏幕上,梁秀珍正站在縣電視臺的演播室里,面前擺著一排話筒。
電視臺記者問:“梁女士,您說有人用病孩子敲詐您家,這件事屬實嗎?”
梁秀珍拿手帕擦了擦眼睛:“我苦啊。一個沒結婚的姑娘,懷了肚子就找上我家門,生了個病孩子,現在拿孩子的病要挾我們家拿一百多萬。”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何詩涵在電話那頭罵了起來:“我姑真瘋了!她怎么能這樣?她是不是把你也當成敲詐勒索的了?”
我的胸口像被人捅了一刀。
那天晚上,我的手機被打爆了。
好幾個陌生號碼打過來,一接通就是罵人的話。
有人說我是騙子,有人罵我不正經。
還有人直接在我直播的賬號下面留言:“不要臉的女人。”
我關了手機,抱著孩子,坐在床上,渾身發抖。
韓秀榮聽見動靜,問我:“海瑤,你怎么了?”
我搖搖頭,說不出話。
第二天一早,何詩涵帶著她父親梁志強來了。
梁志強一進門就劈頭蓋臉地說:“海瑤,我姐對不起你。我替她跟你道歉。”
我沒說話。
梁志強坐下來說:“我已經在電視臺那邊找了記者,明天他們會做一個后續報道。我會把事情的真相說清楚。你放心,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我看著何詩涵,她眼眶紅紅的。
“詩涵,你爸爸說了算嗎?”
何詩涵點了一下頭,聲音有點發顫:“我爸說了。這次無論如何不能讓我姑再欺負人了。他說,再這樣下去,我姑就把劉家的臉丟光了。”
第二天上午,電視臺果然播了后續報道。鏡頭里,何詩涵的父親梁志強坐在院子里,對著記者說了實情。
“我姐這個人,就是太看重錢了。海瑤懷孕的時候,她一個勁強調彩禮的事,想壓價。后來人家生了孩子,她又嫌孩子有病,不想出錢治。再后來想搶孩子的撫養權,就找了律師。上電視說的那些,都是她胡編亂造的。”
記者的臉色變了。演播室里議論紛紛。
梁秀珍的臉像掉進了冰窖。
當天下午,網上的輿論開始反轉。熱搜詞條從“未婚媽媽敲詐準婆婆”變成了“婆婆上電視打自己臉”。
可我心里還是難受。因為這一個個字,一個個畫面,都像刀子,剜的是我的心。
那天晚上,梁秀珍終于給我打了個電話。
她在電話那頭,聲音又低又啞:“海瑤,是姑不對。姑不該胡說八道。你回來吧,孩子的事,我來想辦法。”
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10
梁秀珍最后還是服軟了。
法院再次調解時,她簽了協議:同意承擔孩子手術費用的百分之七十,放棄撫養權之爭,每個月支付一千五百塊撫養費,直到孩子成年。
她在協議上簽了字,一句話沒說。
劉國棟在協議上畫了押,站起來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海瑤,孩子辛苦你了。”
我沒哭。
韓秀榮的身體好了一些,可以出院了。我把手術時間定在了三月中旬,省城兒童醫院。
手術那天,何詩涵跟我一起去醫院。劉天佑也來了,站在手術室外面,手里攥著幾張繳費單。
“錢夠了?”
“夠了。”
手術做了四個多小時。手術燈熄滅的那一刻,我靠在墻上,腿軟得站不住。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說:“手術很順利。”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第一次哭了。
我沒有告訴劉天佑。
等何詩涵把孩子推到病房,我轉身出去,看見劉天佑站在走廊的盡頭。他走過來,遞給我一杯熱水:“海瑤,我想跟你說幾句話。”
我接過水杯,沒說話。
“我知道,我錯過太多,也傷了你的心。我不會硬纏著你,孩子的事我會負責。我會每個月按時打錢,有事你可以找我。”
我看著他,很久很久。
“天佑,我們回不去了。”
他點點頭,好像早就料到我會這樣說。
“我知道。”
他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了。
何詩涵推著孩子出來看了我一眼。
“哭過?”
“沒有。”
“你騙鬼。”
五月初,孩子出院了。白白胖胖的,眼睛黑亮亮的,到處瞅。
我帶著他搬了一次家,搬到了一個離縣城不遠的鎮上,租了一間帶院子的平房。院子不大,種了一棵桂花樹。風一吹,滿院子香。
何詩涵幫我把東西收拾好,拍了拍手:“這個家還不錯。”
“以后打算干什么?”
“先帶孩子。等他大一點,我出去找份工作。”
“行,錢不夠跟我說。”
我看著她笑了。
那晚哄孩子睡著以后,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桂花樹的葉子隨風晃,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圓。
我低下頭,看著我兒子熟睡的小臉。他的嘴巴微微張開,睡得很踏實。
我心想:媽媽不會讓你再受委屈了。
夜風輕輕吹過來,好像那個冬天,那個臘月二十的夜晚,一切都隨風散去了。
我關上窗戶,拉好被子。
身邊的鬧鐘滴答滴答轉著。
明天,一切都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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