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濟南軍區副司令員趙炳安：溫塘戰斗及辛莊慘案

原濟南軍區副司令員趙炳安

溫塘戰斗及辛莊慘案

趙炳安

歲月之于記憶，像一個無形的過濾器。有些事情，時日無多便無影無蹤；而另一些事情，雖去之久遠，非但不能消失，反而更加清晰、突出。五十年前的溫塘戰斗及辛莊慘案，就深深地刻在我一生的記憶之中。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曾在舉世聞名的平型關大戰中威震敵膽的我八路軍一一五師三四四旅，奉命自五臺地區沿滹沱河東進冀西平山，相機打擊正太、平漢路之敵，牽制其繼續南侵。并在該地廣泛發動群眾，擴大抗日武裝。

平山縣地處太行山脈東麓，山勢高聳險峻，滹沱河流貫全境，物產豐富，氣候宜人。抗戰爆發不久，八路軍一二0師三五九旅曾來這一帶活動，奠定了良好的群眾基礎。我旅到達后，在頻繁打擊敵人的同時，發動群眾，擴大武裝工作進行得非常順利。在地方黨組織有力協助下，很快擴大新兵五六千人。我旅在所轄六八七、六八八團基礎上，又組建了六八九團。當時，我任六八八團號長，隨團部行動。

一九三八年一月，我團在愛國工人配合下，兩次襲擊正太路上的井陘煤礦，給敵以沉重打擊，使該礦陷入癱瘓狀態。敵人遭我連續打擊后，急忙從石家莊調兵增援井陘、平山兩地。

一月二十一日，井陘、平山之敵出動兩個聯隊約五六千人兵力，分兩路向我方山、洪子店進犯，妄圖合擊我軍。我決心伏擊該敵，予以迎頭痛擊。以六八八團于溫塘南、辛莊和紅岸寨之間有利地形設伏，消滅井陘之敵；以六八九團于溫塘東孟耳莊阻止平山之敵，遲滯其增援。當晚，我團從下口出發，星夜強行軍百余里，于二十二日拂曉進至予伏地段構筑工事，隱蔽待敵。

辛莊北距紅岸寨三里許，被井陘至溫塘山谷通道連接，和道路并行是一條辛莊小河。兩側山勢西陡東緩，西南方三四里處是高聳的西涼山，東北方四五里處是較平緩的馬王爺廟嶺。我團主力埋伏于西側，并分兵一部占據東側較險要地段扼其逃路。團指揮所設于可以俯瞰整個陣地，和馬王廟嶺遙遙相對的西涼山東半坡上，我隨指揮所行動。

這次戰斗由我六八八團團長陳錦秀同志指揮。陳團長年輕英俊，沉著穩健。他參加革命很早，雖然只有24歲，卻已身經百戰，屢建戰功。三七年十月，他帶領部隊活動于晉東北砂河一帶，曾一舉驅逐砂河鎮守敵，又于砂河以南山地截擊大營鎮向繁峙方向突圍之敵一個聯隊，給敵沉重打擊，并追殲逃敵，收復繁峙。表現了出色的軍事指揮才能，深受全體指戰員的信賴。

天大亮了，還不見敵人的蹤影。大家心里不免有些焦慮。擔心我們的行動是不是被人發覺了？但看到陳團長那鎮定自若的神色，又都一個個放下心來。

八時許，一架敵人偵察機向我伏擊陣地上空飛來。陳團長立即命令部隊嚴格隱蔽，決不讓敵人發現任何蛛絲馬跡。由于我隱蔽得好，敵機在我上空側著膀子盤旋了好大一陣竟一無所見，只得懶洋洋地飛走了。

敵機去后不久，敵人果然出現了。只見敵人成三路行軍縱隊，沿辛莊小河向北迤邐而行。使我們十分驚訝的是，敵人行軍警戒非常松弛，兩側山坡均未派出搜索分隊。這充分說明，敵人不但沒發現我們的行動，而且十分放心大膽。當時我們心中是又納悶又暗自慶興。

原來，這股敵人二十一日在不開隔南犁駝山曾遭我游擊隊襲擊，終日膽戰心驚，嚴密警戒，行軍如烏龜爬行，一天僅推進十六華里。晚上宿于南北馬冢。次日來到辛莊，雖經飛機偵察仍心有余悸，唯恐前途再遭襲擊而遍問村民。辛莊群眾對日寇早已恨之入骨，對我亦早有認識。明知我軍埋伏待敵，卻眾口一詞：“沒有!”敵人信以為真，這才放心大膽地向北開進。

十時許，敵人完全進入我伏擊圈內。敵先頭已抵達紅岸寨，后尾還在辛莊北口。三里長的隊伍，足有兩千余人。隨著陳團長一聲“打”，我伏擊陣地上機槍、步槍、手榴彈萬彈齊發，轟鳴陣陣，硝煙滾滾。鬼子被打得蒙頭轉向，措手不及，遺尸遍地。接著，陳團長又指揮部隊發起攻擊。只見我抗日健兒一躍而起，沖向敵群，勇猛沖殺，和敵人展開白刃格斗。一下把敵人的長蛇隊伍截成數段，首尾不能相顧。敵人立腳不住，紛紛向東側奪路而逃，又遭我預伏部隊以密集火力殺傷，被迫退回原地，又遭我西坡主力打擊。如是反復沖殺，激戰至下午三時，敵人死傷大部。

殘敵不甘失敗，仍負隅頑抗，作困獸斗。陳團長決心再發起一次猛烈攻擊，徹底解決殘敵。正當這時，平山之敵進至馬王爺廟嶺。為挽救井陘之敵免遭全軍覆滅遂以猛烈炮火向我指揮所轟擊。頃刻，敵人炮彈在我指揮所前后左右接連爆炸，情況非常危急。我指揮成員為了陳團長的安全，建議他撤到附近一條溝中暫時隱蔽。陳團長臨危不懼，指揮若定。一邊嚴命其他人員迅速隱蔽，一邊繼續留在已經暴露的指揮所內指揮部隊發起攻擊。正當我們剛撤到隱蔽處，就聽得一發炮彈飛行嘯叫聲異常。剛喊了一聲：“團長!”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響，一股濃煙覆蓋了指揮所。我們撕裂喉嚨般喊著一齊撲向指揮所，不幸的是，我們敬愛的陳團長和一營長劉國清等七名同志已壯烈犧牲。我們欲哭無淚，欲呼無聲，只有悲恨交加。鑒于敵人援軍步步逼近，我部失去指揮，且已予敵以慘重殺傷。經請示旅指揮所，遂主動撤出戰斗。

我六八九團中午與平山之敵接火，節節抗擊。有效地策應了我團的伏擊戰斗，亦給敵人以大量殺傷。在我團撤出戰斗之后，亦擺脫敵人。

正當我們沉痛悼念陳團長等犧牲同志的同時，又傳來一個令人發指、心痛欲裂的噩耗：就在我撤出戰斗的當天傍晚，平山日軍會合井陘殘敵，找我報復不成，遷怒于曾積極配合我作戰的辛莊抗日群眾，進行了瘋狂的血腥大屠殺，制造了慘絕人寰的“辛莊慘案”。他們像一群被打紅了眼的瘋狗，竄入村來見門就砸，見人就殺，見房就燒。辛莊抗日群眾面對敵人屠刀，寧死不屈，奮起反抗。有的赤手抓住日寇屠刀；有的搶起鍬、鎬、碾棍向鬼子頭上砸去；有的和敵人撕打成一團。但是，手無寸鐵的群眾，畢竟敵不住武裝到牙齒的敵人的屠刀和子彈。村中上自白發老人，下至懷中嬰兒，凡被鬼子發現者無一幸免。全村七十一戶，被害五十五戶，其中九戶被殺絕；全村二百七十人，被殺一百零八人，受傷十五人。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房屋被燒毀，糧食、家具等物資損失無以數計。當時正臨近舊歷年關，全村家家掛孝，戶戶哭喪，年關成了鬼門關。但是，辛莊人民沒有被殺絕、被征服。他們掩埋好親人的尸體，揩干凈身上的血跡，懷著滿腔仇恨，走上了抗日的戰場，以英勇頑強的戰斗，向日本強盜加倍地討還這累累血債。

這就是我們的抗日軍隊，這就是我們的抗日群眾。在整個抗日戰爭中，我們抗日軍民的血始終是流在一起的。“民兵是勝利之本”，這是千真萬確的真理。日本帝國主義對中國人民的血腥屠殺，正是從反面幫助我們形成了陷敵于滅頂之災的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中國人民抗El戰爭的偉大勝利，正是這一真理的歷史鐵證。(郭炳森整理)（選自政協平山縣委員會編篡《平山抗日斗爭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