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在城西的小巷里,住著張家兩兄弟。兄長張文學得一手精湛皮匠手藝,常年在蘇州城里的鞋鋪做工,一年到頭難得回幾次家;弟弟張邋遢生性散漫,不愛受管束,平日里幫嫂嫂打些零雜,日子過得清貧,倒也自在。
大年三十,年味最是濃重。天還沒擦黑,家家戶戶就貼好了春聯、掛起了門神,土灶上蒸著糯米糍粑,屋檐下掛著腌好的咸肉咸魚,空氣里飄著醬油、糯米和柴火混合的暖香。家家戶戶都盼著外出的親人趕回來,圍坐一桌吃頓熱熱鬧鬧的團圓飯。
這一年除夕,嫂嫂從早忙到晚,洗肉、切菜、蒸糕,灶膛里的火噼啪燒得旺。張邋遢蹲在灶下添柴,火光映著他漫不經心的臉。忙到半晌,嫂嫂手里攥著菜勺,忽然停了動作,眼眶一紅,眼淚順著臉頰滾了下來。
灶下的張邋遢看得真切,抬頭問道:“嫂嫂,好好的過年,怎么哭了?”
嫂嫂抹了抹眼角,嘆了口氣:“還能想什么,想你哥哥唄。人家都團圓了,他還在蘇州趕工,這么遠的路,今年又回不來了。”
張文的手藝在蘇州是出了名的好,納的鞋底結實耐穿,鞋幫周正好看。臨近年關,人人都要添雙新鞋過年,鞋鋪老板收的訂單堆成了山,硬是把張文留到了三十晚上,活計做不完,根本走不開身。嫂嫂心里清楚,嘴上不說,可到了團圓日子,終究是忍不住難過。
張邋遢往灶膛里添了一大把柴,漫不經心地說:“嫂嫂別急,不就是想我哥了嗎,我去蘇州把他接回來就是。”
嫂嫂聽得一愣,回頭嗔道:“你這孩子,說什么胡話。今天已是三十夜,再過兩個時辰就要新年了,蘇州離這兒幾百里路,尋常人走得三四天,你怎么去接?等你趕到,年都過完了。”張邋遢只是笑了笑,沒再接話。
嫂嫂正等著他添火,鍋里的菜剛下油,忽然灶膛里的火光暗了下去。她催道:“兄弟,快添柴,火要滅了!”
喊了兩聲,灶下半點動靜都沒有。嫂嫂彎腰低頭往灶口一看,小板凳還歪在一邊,柴禾還散在腳邊,可張邋遢的人影早就沒了蹤影。
嫂嫂又好氣又好笑,只當他貪玩跑了出去,只好自己鍋上一把、鍋下一把地忙活,心里還念叨著:這孩子,說風就是雨,難不成真去蘇州了?幾百里路,怎么可能。
她哪里知道,張邋遢踏出家門,腳步一抬,便直奔蘇州方向而去。看似走得不快,實則身輕如燕,路旁的樹木、房屋飛速向后倒退,不過小半個時辰,就已經到了蘇州城。
蘇州城的除夕夜,同樣熱鬧。街巷里燈籠高掛,家家戶戶飄出年夜飯的香氣,可城邊的一家皮匠鋪里,還亮著昏黃的油燈。
張文蹲在地上,面前堆著小山似的鞋幫、鞋底,手里的錐子穿來穿去,手指凍得通紅,指節上全是老繭和凍瘡。老板催得緊,說這些鞋子年初一客人就要來取,做不完不僅扣工錢,還要砸了招牌。他心里急得火燒火燎,既惦記家里的媳婦,又發愁手里的活計,長吁短嘆,手里的錐子一刻也不敢停。
忽然,鋪門“吱呀”一聲被掀開,一股冷風灌了進來。張文抬頭一看,竟是自己的邋遢弟弟站在門口,身上還帶著趕路的寒氣。
張文又驚又喜,放下錐子站起身:“兄弟,你怎么來了?大過年的,跑這么遠做什么?”
張邋遢搓了搓手:“哥,我來接你回家過年。”
張文聽罷連連擺手:“你這孩子凈說傻話。你看這一大堆活,我今天通宵都未必做得完,怎么走?再說天都黑了,幾百里路,我們走到家,年都過完了。”
張邋遢掃了一眼堆得高高的鞋料,滿不在乎地說:“哥,這點活算什么,別急。你去打一盆面糊來,我幫你做。”
張文哭笑不得:“兄弟,你別胡鬧了。皮匠納鞋,全靠錐子穿線、麻線勒緊,就這樣人家還挑三揀四嫌針腳不好。用面糊粘,不是糊弄人嗎?粘上去一穿就散,到時候怎么跟老板交代。”
張邋遢也不跟他爭辯,隨手拿起一只鞋底、一片鞋幫,手指蘸了點旁邊的糨糊,指尖順著鞋邊輕輕一抹,再隨手一按,鞋幫和鞋底就牢牢粘在了一起。他把鞋子遞過去:“哥,你看看,牢不牢。”
張文半信半疑接過來,拿在手里扯了扯、拽了拽,登時瞪大了眼睛。那鞋子粘得嚴絲合縫,比錐子納的還要結實,鞋邊光滑平整,連半點兒針腳痕跡都找不到,做得比老師傅還周正。
他又驚又喜,連忙轉身打了滿滿一大盆面糊端過來。張邋遢站在鞋堆旁,手指翻飛,抹面糊、對鞋幫、隨手一按,動作快得看不清。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堆得像小山似的鞋料,全都變成了一雙雙整整齊齊的成品鞋子,摞得穩穩當當。
張文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沒回過神。他抱著鞋子去找老板交貨,老板翻來覆去地檢查,越看越吃驚,連連夸贊:“好手藝!真是好手藝!做了幾十年鞋,從沒見過這么平整結實的活計,連針腳都找不到!”
張文順勢說:“老板,活我都做完了,今天大年三十,我得趕回家過年。”
老板連連搖頭:“小張啊,不是我不留你,你家在句容,幾百里地,你走回去得兩三天,到家早過了年。不如在我這兒吃了年夜飯,明天再動身。”
張文笑了笑:“多謝老板好意,我兄弟來接我了,我們今夜就能到家。”
老板見他執意要走,又實在留不住,只好結了工錢,放他離開。
兄弟倆出了蘇州城,夜色已經濃了,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
張文正琢磨著怎么趕路,張邋遢蹲下身來:“哥,路遠,我背你走,快些。”
張文連忙擺手:“使不得使不得,我這么大一個人,百十來斤,你怎么背得動?別開玩笑了。”
張邋遢頭也不抬:“哥,你上來就知道了。記住,趴在我背上,不管耳邊風多大,都別睜眼,抱緊我脖子就行。”
張文心里犯嘀咕,可又想起剛才粘鞋子的神通,心里隱隱覺得這個弟弟不一般。猶豫了片刻,他還是伏下身,趴在了張邋遢背上,雙手緊緊摟住了弟弟的脖子。
剛抱穩,張文就覺得身子猛地一輕,耳邊瞬間響起“呼呼”的風聲,像是整個人飄在了半空中。風刮得臉生疼,他嚇得趕緊閉上眼睛,不敢往下看,只覺得風聲呼嘯,身下軟軟乎乎,像踩著云、駕著霧,一路往前飛馳。
他心里又怕又奇,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覺得大概也就一袋煙的功夫,風聲漸漸停了,身子也穩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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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邋遢的聲音響起:“哥,睜眼吧,到家了。”
張文慢慢睜開眼,定睛一看,真的站在自家院門口。屋里亮著燈,門簾半掀,正聽見嫂嫂在里面念叨:“這個小兄弟,飯都燒好了,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還不回來吃飯。”
嫂嫂說著掀門簾出來,一眼看見門口站著丈夫,又驚又喜,差點喊出聲:“當家的!你怎么回來了?我還以為你今年回不來了!”
張文指著旁邊的張邋遢:“多虧了兄弟來接我,不然我真趕不上這頓團圓飯。”
嫂嫂這才反應過來,之前弟弟說要去接哥哥,她只當是玩笑話,沒想到真的把人接回來了。三人進屋坐下,張文把店里粘鞋子、一路背回來的事,原原本本跟媳婦說了一遍。
嫂嫂聽得目瞪口呆,看著旁邊慢悠悠喝茶的張邋遢,又驚又佩,脫口而出:“兄弟啊,你這么大本事,莫不是已經成了仙了!”
話音剛落,張邋遢猛地站起身,對著兄嫂二人拱手一禮,朗聲道:“多謝兄嫂金口封誥!”
夫妻倆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張邋遢腳下忽然升起一陣輕風,身子緩緩騰空而起,化作一道青煙,轉眼就飄出了院子,消失在夜色里。
兄嫂二人慌忙追到院子里,抬頭望去,只有滿天星斗,哪里還有半個人影。兩人你看我、我看你,這才明白,自家這個邋里邋遢的兄弟,本就有仙根道骨,今日得了凡間親人的口封,便正式修成了半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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