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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客廳角落里,塑料凳子矮了一截,屁股硌得慌。
大姨李秀英靠在沙發上,翹著腿,指甲涂得血紅。她兒子王俊在縣城開了兩家建材店,上個月剛換了一輛二十萬的車。
“上個月純利三萬二,比上班強點。”大姨說這話時,眼睛盯著自己新做的指甲。
二姨李秀華剝著橘子,笑了笑:“我家劉磊還行,剛評上副主任,醫院那邊一年到手十四五萬。”
“那是明面上的?!贝笠虊旱吐曇?,“灰色收入呢?”
二姨沒接這個話。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縫里還有洗不掉的泥。春天種花生,手上裂了口子,貼了三塊錢的膠布也沒用。
“秀蘭,你們家張偉現在干啥呢?”大姨突然問我。
我抬起頭:“還在那家物流公司上班?!?/p>
“工資多少?”
“扣完保險,三千八。”
客廳安靜了兩秒。二姨把橘子瓣放進嘴里,沒嚼。
大姨笑了:“那夠干啥呀,現在買房首付都得三十萬?!?/p>
我喉嚨發緊。兒子張偉今年二十八了,女朋友趙麗處了兩年,一直拖著沒結婚,就因為買不起房。
“我們攢了點,”我說,“五萬多塊。”
“五萬?”大姨聲音高了,“差得遠呢!你們老張家到底咋想的,總不能讓孩子租一輩子房吧?”
二姨拍拍手上的橘子皮:“秀蘭,我們也不是說你。你看王俊,自己開店,房車都有了。劉磊雖然靠工資,但醫院分了套小兩居。就你們家,”
“我家大山種地,你們也知道?!蔽艺f。
“種地一年能掙多少?”大姨問。
“好年頭五六千,不好年頭賠錢。”
大姨嘆口氣,從包里抽出根煙點上。二姨嫌煙味,把窗戶開了一條縫。
這時門鈴響了。我起身去開,是兒子張偉和趙麗。
趙麗換了拖鞋,臉拉得老長。她看了一眼飯桌,沒說話。
我趕緊去廚房熱菜。雞是昨天殺的,魚是早上買回來的。菜端上來,大姨夾了一筷子紅燒肉,皺了皺眉。
“有點老了。”她把筷子放下了。
“秀蘭做飯就這樣,土里土氣的。”二姨說。
張偉埋頭扒飯。趙麗只夾了一棵青菜。
吃到一半,大姨又說起房子的事。她聲音不小,整個客廳都聽得見。
“我們家俊俊那套一百二十平的,首付五十萬,我跟他爸掏了二十萬?!?/p>
二姨說:“劉磊那套小,首付十五萬,我們給了八萬。”
大姨轉頭看我:“秀蘭,張偉買房你們準備了多少?”
桌上又安靜了。張偉的筷子停在半空,趙麗放下了碗。
“我們……”我感覺臉上發燙,“我就五萬?!?/p>
“五萬有啥用?”大姨笑了,“連個廁所都買不到。”
趙麗猛地站起來,椅子刮到地板,聲音刺耳。
“阿姨,”她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見,“我家那邊要求最起碼二十萬首付,你兒子一個月掙三千八,房子買在哪兒?租房也租不起好的,我跟他在城中村住了兩年了,老鼠半夜從床頭跑過去,你說這日子怎么過?”
然后她看向我。
“上次我說讓阿姨去廠里干點活,一個月也有兩三千。阿姨嫌累,說不去。張偉還說我不體諒人??审w諒有什么用?體諒能當錢花?”
大姨嘴角帶著笑,沒吭聲。
我低著頭,眼淚在眼眶里轉了一圈,硬生生憋回去了。
客廳里只剩下電視聲。廚房水龍頭沒擰緊,一滴一滴地響。
后來張偉扯了扯趙麗的袖子,被我看見了。
01
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了。
張大山沒睡,坐在門檻上抽煙。煙頭一明一滅,照出他臉上的溝溝坎坎。
“她們走了?”他問。
“嗯?!?/p>
“你姐又說啥了?”
我沒說話,進屋倒了杯涼水。水從喉嚨流下去,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張大山跟進來,看了看我的臉色,沒再問。他拿了條毛巾遞給我:“洗把臉,早點睡。”
躺在床上,天花板黑乎乎的一片。隔壁老張家的鐘響了十一下,又響了十二下。
張大山翻身的時候,手碰了碰我的胳膊。
“秀蘭,別想太多。咱過咱的日子?!?/p>
“大山,”我說,“你說張偉會不會怪我們?”
“怪啥?”
“怪我們沒給他掙下啥?!?/p>
張大山翻身坐起來,在黑暗里摸了根煙,又放了回去。
“孩子要是那樣想,那就是白養了。”
后半夜下起了雨,雨點打在瓦上,噼里啪啦的。我聽著雨聲,怎么也睡不著。
周五下午,張偉一個人回來的。
他推開院門的時候,我正在院子里擇菜。看他臉色不對,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媽,趙麗她倆月沒來例假了?!睆垈ザ自谖颐媲?,聲音悶悶的。
我手里的菜掉在地上:“懷了?”
“嗯?!?/p>
“好事啊,你咋這個表情?”
張偉低著頭,半天沒說話。菜葉子被他捏碎了,綠汁沾在手心上。
“她說,要是沒房子,這孩子就不要了?!?/p>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像被人用錘子敲了一下。
“她家里人說,要是沒房就讓她打掉,回老家找個有房的嫁了。”
“你咋想的?”
張偉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我想要這個孩子??晌夷檬裁答B?”
風從門口灌進來,吹得我的心涼透了。
那天晚上,張偉走的時候,偷偷塞了兩千塊錢在我枕頭底下。
我發現了,追到門口。他已經騎上電動車了。
“偉偉,”
“媽,你拿著。別讓我爸知道。”
電動車拐過巷口,尾燈閃了兩下就消失了。
我攥著那兩千塊錢,站在門口。街上人不多,賣豆腐的老陳推著車從我面前過。
“秀蘭,站這干啥呢?”
“沒事?!?/p>
“你們家張偉回來啦?那孩子懂事,上次還幫我推車來著?!?/p>
“嗯,懂事。”
我轉身回屋,把錢疊好,塞進枕頭套里。想了想,又拿出來,仔細折好,放進柜子最底層的鞋盒子里。
張大山從地里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洗了把臉,坐在飯桌前。
“偉偉走了?”
“走了?!?/p>
“咋不多待會兒?”
“趙麗那邊有事?!?/p>
張大山哦了一聲,沒再問。他端起碗喝粥,吸溜吸溜的。
我看著他的臉,突然發現他老了很多。頭發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比他五十歲的人該有的深。
“大山,你說咱是不是拖累孩子了?”
張大山放下碗:“你說啥呢?”
“要不是咱們沒錢,張偉也不至于,”
“行了?!?/p>
他打斷我,聲音不大,但語氣硬邦邦的。
“咱種了一輩子地,窮是窮,沒偷沒搶。孩子是咱養大的,考不上大學是咱供不起。咱有對不住他的地方,可咱沒少他一頓飽飯?!?/p>
他繼續喝粥,碗沿遮住了半張臉。
我低下頭,眼淚掉進湯里。
02
那天是星期五,縣城大集。我去菜市場買菜,豬肉又漲了兩塊錢。
菜市場旁邊是個舊貨市場,賣二手家具、舊書、老物件。我本來要繞過去,看見一個老頭在擺攤賣相冊,就多看了兩眼。
相冊很舊,封面是那種老式的塑料皮,早褪了色,上面印著牡丹花。
“三塊錢一本?!崩项^說。
我蹲下來翻了翻。里面夾著很多舊照片,有的發黃了。翻到中間,掉出一張紙片。
是一張嬰兒手環的照片。
手環是醫院那種,上面有編號:0687。
照片后面用圓珠筆寫著:1987年6月3日,縣醫院,女嬰。
我愣了一下。
1987年6月3日,那是我的生日。
“這個也賣?”我問老頭。
“買相冊送的?!?/p>
我把照片翻過來看了看。手環上的編號很清楚,藍字,印在一塊小小的塑料牌上。
“還有別的嗎?”
老頭翻了翻紙箱子,找出一本舊病歷本:“也是那個箱子里翻出來的?!?/p>
病歷本封面字跡模糊,勉強能看出“陳元華”三個字。里面夾著一張出生登記表。
表上有一欄:嬰兒手環編號,0687。
下面寫著:母親,王秀梅;父親,陳元華。
上面還寫了一個地址:縣城南街85號。
我盯著那些字看了好一會兒。老頭問我買不買,我說買。
花了五塊錢。
回到家,我把相冊放在桌上,抽出那張照片翻來覆去地看。
張大山從地里回來,看見我發愣,湊過來看了一眼:“這是啥?”
“嬰兒手環。”
“誰的?”
“不知道。我在舊貨市場買的?!?/p>
張大山沒當回事,去廚房倒水喝。
我把那張照片對著窗戶,讓光線透過來。手環上的塑料片泛著微光,編號摸上去有淺淺的凸起。
為什么我的生日,會跟這個編號對上?
也許只是巧合。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同一天的嬰兒也多了。
我在心里對自己這樣說。
但那張照片上的嬰兒手環,拍得很粗糙,明顯是隨手拍的。誰會沒事拍這個?
我把相冊翻到最后一頁,發現里面夾著一張紙條。紙條上有幾個字,用鋼筆寫的,墨跡已經泛黃。
“不該發生的,讓它過去吧?!?/p>
字跡很潦草,像是匆忙中寫的。
我盯著那行字,心里突然有點發毛。
張大山喊我吃飯。我把相冊合上,塞進柜子里。
但我記住了那個地址:縣城南街85號。
晚飯后,我去找鄰居劉嬸,問她知不知道這個地址。
“南街85號?那不是老陳家的房子嗎?”
“老陳家?”
“就那個陳元華,以前在縣里開工廠的。后來發了財,搬到市里去了。好多年沒回來了?!?/p>
“他家有孩子嗎?”
“聽說有個女兒,早夭了。后來收養了一個?記不清了?!?/p>
劉嬸一邊擇菜一邊說,語氣輕描淡寫。
我哦了一聲,沒再問。
回到家,天已經黑了。張大山在看電視,聲音放得很大。我坐在床邊,又把那張照片拿出來。
嬰兒手環,0687。我的生日,1987年6月3日。
巧合。
一定是巧合。
我把照片放回相冊,關上柜子。躺下來的時候,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原來的位置。
雨又開始下了。
隔壁的電視聲停了。張大山打著呼嚕。
我閉上眼,腦子里全是那個編號:0687。
0687。
翻來覆去,怎么也忘不掉。
03
工地上的灰磚硌得手疼。
我彎著腰,一摞摞往推車上碼,汗順著脖子往下淌。頭頂的太陽毒辣得很,我拿袖子擦了把臉,又低頭繼續干。
來工地第三天了。
那些相冊里的照片,那些地址和編號,我壓在枕頭底下沒跟任何人說。張大山的腿疼犯了,家里的錢都湊給兒子買房,我不能閑在家里白吃飯。
“哎,那個誰,動作快點!”
包工頭姓劉,嗓門大得很。我應了聲,手上的動作更快了些。
這活計是村里王嬸介紹的,一天一百,管一頓中午飯。飯是盒飯,一葷兩素,我舍不得扔,吃不完的晚上帶回去給大山熱熱。
“秀蘭?”
我抬起頭,看見一輛白色轎車停在工地門口。
大姨李秀英穿著一件碎花連衣裙,撐著傘,手里的包一看就不便宜。她盯著我身上的灰撲撲的舊衣服,眼睛瞪得老大。
“你這是……你這是干啥呢?”
我直起腰,手上全是灰,不知道該往哪放。
“大姐,我、我閑著也是閑著?!?/p>
“閑著?你一個五十歲的人來工地搬磚?”秀英的聲音尖得很,工地幾個人都回頭看她,“偉偉知道不?大山知道不?”
我低下頭,沒吭聲。
秀英掏出手機,咔嚓拍了一張。
“你別拍!”
“我看看你這樣子。”她翻著手機,嘴里嘖嘖有聲,“秀蘭啊秀蘭,你說你嫁了個什么人,到這個歲數了還要出來干這種活。我家王俊前幾天又接了個大單,一套房子裝修下來二十多萬呢?!?/p>
我沒說話,低頭把推車里的磚碼好。
手機震動了一下。我心里一緊,掏出那部舊手機,是張偉打來的。
“媽,你、你在哪呢?”
兒子聲音不對。
“我……我在街上。”
“街上?我姐給我發了個照片,說你在工地搬磚?”張偉的聲音急起來,“媽你圖啥呀!我都說了買房的事我自己想辦法!”
趙麗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我就說她整天不在家,原來是去干這種丟人的事!媽,不是我說你,你讓偉偉在單位怎么做人?他媽去工地搬磚,傳出去人家怎么看他?”
“趙麗,你別說了。”
“我偏要說!你一個月掙那點錢夠干啥的?還不如在家呆著!”
我捏著手機,喉嚨堵得慌。
“我掛了。”
掛了電話,我的手還在抖。秀英站在旁邊,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聽到了吧?兒媳都嫌你丟人。你說你當初要是聽爹媽的,嫁個好人,至于到今天這地步?”
我攥緊推車的把手,使勁往前推。
輪子卡在碎石里,我用力,磚塊嘩啦啦掉下來幾塊。
“行了行了,別干了。”劉工頭走過來,“今天先歇著吧。”
我蹲下來,一塊塊把磚撿起來摞好。
秀英上了車,發動前搖下車窗:“對了,媽生日快到了,到時候你也別空著手去。別讓人看了笑話?!?/p>
白色轎車開走了,揚起的灰撲了我一臉。
晚上回到家,張大山坐在院子里抽旱煙。
“回來了?”
“嗯。”
“吃飯了沒?”
“吃了。”
我擰開水龍頭,接了把水洗臉。廚房灶臺上扣著個盤子,掀開,是一盤炒地瓜葉,還熱乎著。邊上放著一碗稀飯。
我知道他沒吃。
“你咋不吃?”
“等你啊,想著你沒吃飽。”
我扯了扯嘴角,端著碗坐到桌子對面。
“大山?!?/p>
“嗯?”
“你說,我要是哪天發現我其實不是爹媽的親閨女,咋辦?”
他抬起頭看我,愣了好一會兒。
“你又說啥胡話呢?”
“沒、沒啥,就是瞎想?!?/p>
“你爹媽都走了好幾年了,說這些有啥用。”他呼嚕嚕喝了一口粥,“你就是累了,早點睡?!?/p>
我點點頭。
第二天上午,我又去了工地。
劉工頭讓我去卸一車水泥,我剛拿起鏟子,手機就響個不停。是張偉。
“媽,你快回來!”
“咋了?”
“趙麗走了!她說你要是再去工地,她就不回來!她還說肚子里的孩子也不認我這個爸!”
我的手一抖,鏟子掉在地上。
“她在哪?”
“回娘家了!大姐還打了電話過來,把我說了一頓。媽,求你了,你別再去了行不行?我、我……”
張偉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蹲在水泥袋子上,眼睛發酸。
“好,媽不去,你別急?!?/p>
掛了電話,我跟劉工頭請了假。
回到家,張大山坐在門廊上,煙頭攢了一地。
“別去了。”
“嗯?!?/p>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p>
我看了看他那雙因為風濕變了形的手,沒說話。
晚上,秀英發了條朋友圈。
配圖是我在工地彎著腰搬磚的背影,旁邊露出白色轎車的半個車頭。文案寫著:生活不易啊,五十歲還要出來干苦力,妹妹命苦。
下面秀華評論:這誰???秀蘭?
秀英回:可不是嗎。
秀華又評論:嫂子知道嗎?
秀英回了個流汗的表情。
我翻著手機,眼睛盯在那張照片上。
那個彎腰的背影,灰撲撲的,頭發粘在臉上,瘦得撐不住衣服。
那是我。
可我二十年前不是這樣的啊。二十年前我還能跟著大山在地里插秧,還能在集市上吆喝著賣菜,還能一口氣扛兩袋化肥回家。
怎么就變成這樣了呢。
我摸了摸枕頭底下那本相冊,手指描過那個嬰兒手環的照片。
陳元華。
南街85號。
鋼筆字條:不該發生的,讓它過去吧。
我翻了個身,窗外月光照進來,照著床頭的舊相框。那是當年結婚時拍的,我穿著一件紅棉襖,笑得眼睛都瞇成縫。
大山在旁邊打著鼾,翻了個身,腿壓在我身上。
我沒動。
那個嬰兒手環上寫著日期,是我生日的后一天。
我想起我媽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話都說不清楚,就一個勁地攥著我,嘴里念叨著什么。
我一直以為她是舍不得我。
可如果……
不,算了。
我閉上眼睛。
天亮了還得去菜市場,趁早市能撿些便宜的菜。
張偉的房貸,拖一天都不行。
04
我提著菜籃子往回走,兜里就剩下十八塊錢。
經過鎮衛生院門口,看見趙麗她媽站在臺階上,拎著個保溫桶。
我沒敢打招呼,低頭繞過去。
“哎,親家母!”
她媽叫住了我。
“小麗說她不回去了,你閨女兒子的事,我也不想多嘴?!彼龐屪哌^來,上下打量我,“你說你們家,房子買不起就算了,還讓你一個當婆婆的去工地下力氣。我這閨女嫁過去,是享福的還是受苦的?”
“親家母,我、我以后不去了。”
“不去?那買房的錢從哪來?我閨女肚子里的孩子可等不了!”
我張了張嘴,啥也說不出來。
她媽哼了一聲,扭頭走了。
回到家,我剛把菜放下,電話就響了。
是二姨秀華。
“秀蘭,大姐給我說了,你說你干點啥不好,去工地?你這不是讓人看笑話嗎?”
“二姐,我……”
“我跟你講,磊磊今天還跟我說,他們醫院打掃衛生的都能拿到兩千多,你要不去試試?反正你也沒啥手藝?!?/p>
“嗯。”
“對了,媽生日你準備送啥?別整那些寒磣的東西,去年你拎那兩斤蘋果,媽嘴上不說,心里不舒坦。”
我捏著話筒,指頭都發白了。
“二姐,我知道了。”
“你知道就好?!?/p>
掛了電話,我站了一會兒,洗了洗手,開始擇菜。
張大山從地里回來,褲腿上全是泥。
“衛生院那邊缺人,說讓去抬東西,一天給八十。”
“你腿這樣還去?”
“沒事,撐得住?!?/p>
“我說了不去工地,你在家呆著,我……”
“你能干啥?”
我愣住。
張大山蹲在門口,低頭卷旱煙,沒看我。
“我去。”
說完他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我沒追上去。
那天下午,我一個人坐在屋里,翻出那本相冊。
南街85號。
我打開手機地圖,搜了一下這個地址。
在城南老區,離這兒五公里。
我盯著屏幕看了半天。
外面的太陽西斜了,照在墻上,照著相冊里那張嬰兒手環的照片。
編號0687。
我摸了摸自己的左手腕。
小時候聽我媽說過,我出生時手腕上戴了個藍色的布環,后來不知道弄哪去了。
手機亮了一下,是張偉的微信。
“媽,趙麗不接我電話,她媽說再不給個交代就去把孩子打了?!?/p>
我拿著手機,字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后只發了一句:“媽想辦法?!?/p>
想辦法。
我有什么辦法。
我翻出存折,上面還剩一萬二。
五萬塊都給出去了,還差十多萬。
我是能變出錢來,還是能變出房子來?
那晚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最后拿起那本相冊,趁著大山睡著了,偷偷出了門。
街上路燈昏暗,我騎著那輛舊電瓶車,一路騎到城南。
南街85號是一棟老式家屬樓,外墻粉刷過,但看得出有些年頭了。
門衛室坐著一個老爺子,正打瞌睡。
我猶豫了一下,走上前去。
“大爺,請問這里有沒有住一個叫陳元華的?”
老爺子抬起頭,打量我。
“陳元華?那都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他早就搬走了?!?/p>
“搬哪去了?”
“聽說去省城了,在市里買了別墅。”老爺子搖搖頭,“他在這住了二十多年,后來發達了就搬了。你找他干啥?”
“我、我是遠房親戚。”
“哦?!崩蠣斪佑种匦麓蛄课?,“他閨女你知道不?當年也是可憐,閨女剛出生就沒了。”
我手心里全是汗。
“那他后來……有沒有再要孩子?”
“聽說收養了一個吧,具體我也不清楚?!崩蠣斪訑[擺手,“都是老黃歷了,你要找他,去省城問問吧?!?/p>
我騎著電瓶車往回走,腦子里亂得很。
收養。
閨女剛出生就沒了。
那我又是誰?
回到家,我洗了把臉,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五十歲,頭發白了一半,臉上的皺紋深得很。
不像有錢人家的人。
可那個手環上的編號……
我甩甩頭,不讓自己再想。
第三天,張大山去衛生院抬東西,不小心閃了腰,被人送回來。
他躺在床上,連翻身都疼得直抽氣。
我急得團團轉,拿冰袋給他敷,又去衛生院拿膏藥。
晚上,張偉帶著趙麗回來了。
趙麗坐在沙發上,臉拉得老長,一句話也不說。
“媽,我想好了,把家里的老宅子賣了,湊些錢?!?/p>
張大山從里屋喊出來:“那是我跟你媽養老的地方!”
“爸,現在沒辦法了,趙麗她媽說了,再不給個說法就去打胎。”
我低著頭,雙手攥著褲腿。
房子是結婚時蓋的,三間平房,院子不大,但住了二十多年。
賣掉,連個根都沒了。
“我不同意!”
張大山的喊聲從里屋傳出來。
“不同意?那你們倒是給錢?。 壁w麗騰地站起來,“我肚子都這么大了,拖著好玩是吧?我告訴你們,再不買房子,這孩子你們就別想見!”
“趙麗!”
張偉拉她的手,被她甩開。
“別碰我!你媽那點錢還不夠買個廁所!你爸還兇得很,有什么好兇的?窮得叮當響,還有理了?”
我站起來,嘴唇哆嗦著。
“趙麗,別這么說……”
“那我該咋說?媽,我一回想你那天在工地那張照片,我就覺得丟人你知道嗎?我同事問我說這是不是你婆婆,我都不敢認!”
我站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張大山從里屋走出來,扶著墻,臉白得很。
“把房賣了?!?/p>
“大山……”
“賣了?!彼粗?,“總不能讓孩子連個家都成不了?!?/p>
趙麗哼了一聲,坐回沙發上。
張偉紅著眼眶,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我再次拿出那本相冊。
手電筒光打在那張嬰兒手環的編號上。
0687。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眼淚一滴一滴落在紙上。
如果我真的是那個孩子的,那個被抱走的孩子,那我現在過的日子,是不是本來不該屬于我?
第二天,我跟張大山說要去鎮上辦點事,一個人騎著電瓶車到了縣醫院。
醫生是我認識的,姓王,以前給我看過病。
“王醫生,我想查一下我的出生記錄?!?/p>
“你?你這個歲數查這個干啥?”
“我、我就是想看看?!?/p>
王醫生打量了我一眼,搖搖頭:“縣醫院的記錄都是紙質的,幾十年的老檔案,不一定找得到了。你要真想查,得去問問檔案室的人?!?/p>
我跑到檔案室,里面堆滿了落灰的牛皮紙袋。
管理員是個快退休的女人,不耐煩地幫我翻了半天。
“找到了,你那一年的記錄在這呢?!?/p>
我接過那個發黃的文件夾,手指發抖。
翻開。
里面有一張出生登記表。
填表人:王秀梅。
父親:陳元華。
母親:王秀梅。
孩子出生日期:1987年6月3日。
我盯著那幾行字。
然后我發現,在姓名那一欄,用鉛筆寫著兩個字。
后來被涂掉了。
但能依稀辨認出來。
李秀蘭。
是我的名字。
我腦子嗡的一聲。
手一松,文件掉在地上。
“怎么了?”
“沒、沒事?!?/p>
我撿起文件,放回桌上,轉身往外走。
走到醫院門口,我停下來,呆呆地看著來往的人群。
天上飄起了雨。
我沒帶傘。
雨越下越大,我縮在醫院門口的屋檐下,渾身濕透。
大衣口袋里的手機震了幾下。
是張偉打來的。
我沒接。
是秀英打來的。
我也沒接。
最后一條短信,是秀華發來的:“媽生日你準備得咋樣了?別到時候又拿不出手,我跟大姐商量了,每人隨禮兩千,你自己掂量?!?/p>
我看著那行字,笑了一下。
兩千。
我兜里還剩十三塊錢。
晚上回到家,張大山躺在床上,腿腫得老高。
“去看啥了?”
“沒、沒啥?!?/p>
我把濕衣服換了,鉆到廚房里做飯。
切菜的時候,手上的疤痕被水泡得發白。
我盯著那道疤,想起小時候,我媽跟我說,那是我不小心摔的。
可我記得,那天我媽抱著我哭,我手上全是血。
她說,對不起。
她抱著我說了好多次對不起。
我放下刀,靠在灶臺上,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被疼醒了。
肚子絞著疼,跟擰麻花一樣。
我撐著爬起來,走了兩步,眼前一黑。
摔在地上時,聽到張大山在喊我。
聲音很遠。
我睜不開眼睛。
等我醒過來,已經在醫院里了。
白色的墻,白色的燈,手背上扎著針。
張大山坐在床邊,眼睛紅紅的。
“醒了?嚇死我了?!?/p>
“咋、咋了?”
“急性腸胃炎,還有點脫水?!睆埓笊轿罩业氖?,“你說你,淋了雨也不說,飯也不好好吃,都五十歲的人了,當自己是鐵打的?”
我沒說話,看了看四周。
病房很小,三個人擠一間。
隔壁床的老太太正看著我。
“閨女,你男人守了你一夜,對你真好啊?!?/p>
我笑了笑,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
張大山抹了把臉,站起來:“我去給你打點熱水?!?/p>
他剛走到門口,迎面碰上一群人。
是秀英和秀華。
還有秀英的兒子王俊,秀華的兒子劉磊。
“喲,住院了?”秀英拎著個果籃,放在床頭柜上,“我就說你別去工地,身體能受得了嗎?”
秀華站在旁邊,上下打量我:“臉色這么差,醫生說啥了?”
“沒啥,就是腸胃炎?!?/p>
“那就好。”秀英在旁邊坐下,“我跟你說,媽生日的事你可別忘了,后天就是?!?/p>
我點點頭。
劉磊站在門口,手里拿著個病歷本,他是醫院主任,這醫院他熟。
“小姨,我看你病歷上寫了,你血型是RH陰性?”
“嗯,咋了?”
“沒、沒啥。”劉磊皺了下眉頭,“這個血型挺少見的,一般要做個DNA才能確定。”
秀英接話:“那有啥好查的,咱們家不就這血型嗎?”
劉磊搖搖頭:“大姨,你和小姨的血型我記得是A型,小姨這個陰性血確實不常見?!?/p>
我躺在床上,心里咯噔一下。
“那、那要不要查查?”
“查啥查?”秀英擺擺手,“瞎折騰?!?/p>
秀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劉磊:“磊磊,要不你就幫小姨查查?反正也不費啥事?!?/p>
劉磊點點頭:“行,我明天安排人采個血,做個檢測?!?/p>
我想說不用,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我摸了摸手上的針眼,看著劉磊走出去的背影,心里頭亂成一團。
秀英遞過來一個蘋果:“吃吧,別想太多?!?/p>
我接過蘋果,拿在手里沒吃。
秀華在旁邊小聲說:“你要是缺錢,就跟大姐說,別自己硬撐。”
秀英哼了一聲:“可不是嗎,去工地搬磚,傳出去不嫌丟人?!?/p>
我閉上眼睛,不想再聽了。
耳朵里卻還是她們的聲音。
“你說她圖啥呢?”
“誰知道呢,命不好唄?!?/p>
“還不是當初不聽話,非要嫁給那個張大山?!?/p>
“行了,別說了。”
聲音漸漸遠了。
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床頭柜上那個果籃,新鮮的水果,還帶著水珠。
秀英買這些,花了不少錢吧。
可我覺得那果籃里的水果,我一個都咽不下去。
門外傳來腳步聲,劉磊又回來了。
“小姨,我已經安排好了,明天早上抽血?!?/p>
“謝謝。”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咋了?”
“沒、沒啥,你好好休息?!?/p>
他轉身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他知道些什么。
可他沒說。
那天晚上,張大山趴在我床邊睡著了。
我看著他的白發,粗糙的手,心里酸得很。
如果我不是他的妻子,我現在會在哪?
如果我不是李家的女兒,我又是誰?
05
第二天早上七點,護士來抽了血。
“檢測結果要等幾天?”
“一般三到五天。”護士收拾好試管,“劉主任交代了,加急的話兩天就能出?!?/p>
“嗯?!?/p>
我看著針眼滲出的血珠,拿棉簽按住。
病房里其他人都還沒醒。
張大山回家拿換洗衣服去了,我一個人躺著,看著天花板發呆。
九點多,秀英又來了。
這回她手上拎著個保溫桶,一進門就嚷嚷:“快起來,給你帶了雞湯。”
我坐起來,有些意外。
“大姐,你咋還費這個心?!?/p>
“一家人,說啥兩家話。”她給我倒了碗湯,“你嫂子燉的,老母雞,滋補得很?!?/p>
我捧著碗,熱氣撲面。
“我跟你說個事?!毙阌⒃诖策呑?,“偉偉那房子的事,我讓王俊打聽了一下,城南有個樓盤,首付二十萬出頭,要不你和王俊借一點?利息按銀行的算,不虧你?!?/p>
我手一僵。
“大姐,我……”
“你別急著拒絕,你想想,孩子的事不就是大事嗎?”秀英拍著我的手,“咱媽生我們仨,不就盼著我們互相幫襯?”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幫我,但要利息。
可這個節骨眼上,我連利息都拿不出來。
“過兩天媽生日,你帶啥去?”秀英又提起這個,“我跟秀華商量了,每人隨禮兩千,你就隨個一千也行,別太少,讓人看了不好?!?/p>
一千。
我兜里還有不到一百塊。
住院費還是大山墊的,家里的錢都空了。
“大姐,我……”
“秀蘭啊,”秀英的語氣忽然沉下來,“你要是不好意思,大姐給你拿一千,你隨上,到時候再還我就行?!?/p>
我喉嚨發緊。
“大姐,我不是那個意思……”
“行了,就這么定了?!毙阌⒄酒饋?,“我下午還要去接王俊家孩子放學,先走了?!?/p>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你好好養著,別想太多?!?/p>
我點了點頭。
雞湯還冒著熱氣,我端著碗,一口一口往下咽。
咸的。
不知道是湯咸,還是眼淚掉進去了。
下午,趙麗來了。
我沒想到她會來。
她挺著肚子,拎著一袋蘋果,進門后站在床邊,也不坐。
“媽,聽說你住院了,我來看看?!?/p>
“偉偉呢?”
“上班呢。”
她放下蘋果,看了看四周。
“這病房也太小了,連個電視都沒有?!?/p>
“能住就行了?!?/p>
趙麗不說話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媽,那個房子的事,偉偉跟我說了,賣了老家那房子,再貸款湊點,差不多夠了。”
“我那房子……”
“我知道你舍不得?!壁w麗掃了我一眼,“可你想想,等你孫子出生了,住哪?總不能還跟著你們擠那個小破房吧?”
我低下頭。
“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你說你們家條件不好,我不嫌棄,可總得有個住的地方吧?”趙麗語氣軟下來,“我爸媽那邊也說了,只要買了房,別的都好說。”
“嗯?!?/p>
“那你好好養著,我先走了。”
她走到門口,頓了頓,又回頭說:“媽,你以后別去工地了,讓人看見不好。”
門關上了。
我看著床頭柜上那袋蘋果,紅彤彤的,擦得挺干凈。
我拿了一個,咬了一口。
酸得很。
第三天上午,劉磊來了。
他穿著一件白大褂,手里拿著個牛皮紙袋。
“小姨?!?/p>
“嗯。”
“那個檢測……出來了。”
他站著,表情有些不自然。
“咋了?”
“沒、沒啥,你看了就知道了?!?/p>
他把紙袋遞給我。
我接過來,手指頭有些抖。
打開袋子,里面是一張紙,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字。
我看了半天,沒看懂。
“這寫的啥?”
劉磊深吸一口氣:“小姨,我直說了?!?/p>
“嗯。”
“你的血樣,我們做了親子鑒定比對。結果……”他頓了頓,“結果顯示,你跟一個叫陳元華的人,親子關系成立?!?/p>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啥?”
“就是說,那個陳元華,是你生物學上的父親?!?/p>
我盯著那張紙,手開始發抖。
“這、這不可能。”
“數據不會騙人?!眲⒗谠谂赃呑聛?,“我把你的血樣和檔案庫里一名姓陳的富豪的樣本做了比對,他在另一家醫院留有就醫記錄,兩份報告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九?!?/p>
“陳元華……是那個做建材生意的陳元華?”
“嗯,身家過億的那個?!?/p>
我手里的紙掉在地上。
窗外有鳥叫。
隔壁床老太太在打呼嚕。
走廊里傳來護士推車的轱轆聲。
這些聲音都離我很遠。
“你確定?”我的聲音輕得自己都快聽不見。
“確定?!?/p>
我慢慢彎腰,把紙撿起來。
那些數據,那些百分比,白紙黑字印在上面。
視線有點模糊。
劉磊站起來:“小姨,這件事我還沒跟任何人說,包括我媽。你自己拿主意,看要不要聯系那邊。陳元華的家屬我查過,他們應該還不知道你的存在。”
我搖搖頭。
“我不知道。”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想想?!?/p>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
“小姨,不管你做什么決定,都別太為難自己?!?/p>
門關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那張紙。
我盯著那幾行字。
李秀蘭,女,五十歲。
與陳元華親子關系成立。
成立。
兩個字,寫得清清楚楚。
我想起那本相冊,那個嬰兒手環,那張被涂改過的出生登記表。
還有我媽抱著我哭的那天,她說對不起。
真的是對不起。
不是不小心摔到我,是偷了別人的孩子,對不起。
門突然被推開。
秀英和秀華一起走進來。
“秀蘭,媽生日你準備……”
秀英話說到一半,看見我手里的紙。
“啥東西?”
沒等我反應過來,她一把抽過去。
看了幾眼,她的表情變了。
從疑惑變成震驚,再變成一種我形容不出來的復雜。
“這……這是啥意思?”
“大姐,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釋?!?/p>
秀華湊過去看,倒吸一口涼氣。
“秀蘭,你、你是陳元華的閨女?”
聲音太大。
走廊里有人回頭。
秀英把紙攥在手心里,聲音發抖:“這不可能!你爹媽是誰你不知道?你是咱爹咱媽的親閨女!這東西肯定是弄錯了!”
“大姐,劉磊說數據不會騙人。”
“你信他?”秀英的聲音尖起來,“他是你外甥,又不是專業的!”
“他就是專業的?!?/p>
秀英一時說不出話。
秀華拉了拉她:“大姐,磊磊不會騙人,那這個事,是真的?”
秀英沒說話,看著我。
我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掉在被子上。
“那我算啥?”我開口,聲音很輕,“我活了大半輩子,才知道我不是李家的孩子,那我到底是啥?”
沒人回答。
病房的門又被推開。
張大山端著飯盒走進來,看見屋里那么多人,愣了一下。
“咋了?”
我抬起頭看他。
眼睛紅紅的。
“大山,我……”
還沒說完,就聽見走廊里一陣嘈雜。
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走進來,身后跟著兩個年輕助理。
“請問,哪位是李秀蘭女士?”
我抬起頭。
那人朝我走過來,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
“李女士您好,我是陳元華先生的私人律師,姓周。陳老先生聽說您的消息,特地派我來接您過去。他老人家身體不便,但很想見您。”
病房里安靜得可怕。
秀英和秀華站在旁邊,表情一個比一個精彩。
張大山手里的飯盒差點掉在地上,我伸手接住。
“你讓他……去見?”
“陳老先生說,您是他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骨肉?!?/p>
我坐在床上,心跳得快蹦出來。
唯一的親骨肉。
陳元華。
億萬家產。
幾十年不為人知的身世。
我看了看手中的報告,看了看門口站著的律師,又看了看一臉復雜的姐姐們和手足無措的丈夫。
“我……”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張大山走到我身邊,緩緩握住了我的手。
粗糙的,老繭很厚,滿是裂口。
比那張紙暖和。
我看著他,眼淚又流了下來。
周律師還說:“老先生說了,只要您愿意認回去,他會把名下所有的資產都留給您,也包括對您這些年虧欠的全部補償。”
所有的資產。
億萬家產。
換我一聲“爸”。
我想起那本相冊里的鋼筆字條。
“不該發生的,讓它過去吧?!?/p>
可過去得了嗎?
我攥著那張報告,像是攥著什么要命的東西。
耳邊好像還回蕩秀英和秀華剛才的嘲笑聲,兒子的嘆息,趙麗的抱怨。
可現在,她們都安靜了。
都在等著我的一句話。
我抬起頭,對上律師等待的眼神。
手心里的汗,把報告邊角潤濕了。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