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廣昌，趁著“晴天”修屋頂

2026年3月31日，上海。59歲的郭廣昌站在復星國際業績發布會的講臺上，向所有股東和合作伙伴鞠了一躬。

他說了五個字：晴天修屋頂。

而就在前一天，復星國際交出了一份讓資本市場嘩然的成績單：2025年全年歸母凈利潤虧損233.96億元。回頭看，這是復星三十多年歷史上從未有過的虧損數字，比過去五年凈利潤加起來還虧得多。

可奇怪的是，郭廣昌道歉的同時，復星的賬上還躺著611億元現金，與此同時，尚未提用的銀行信貸額度高達1446億元。明明不差錢，為什么要主動“自爆”234億虧損？

一個哲學系畢業的浙江人，用3.8萬元起家，30年搭建起資產一度突破8500億的商業帝國。如今，他卻親手拿起工具，開始拆除自己一磚一瓦建起來的那座大廈。

那么，這背后到底是壯士斷腕，還是大廈將傾？

01

3.8萬起步，哲學系畢業生的第一桶金

1992年，南巡講話的春風，吹動了一個25歲復旦哲學系畢業生的心。

彼時的郭廣昌，剛留校工作不久，過著安穩的體制內生活。但他做了一個讓周圍人看不懂的決定，放棄出國深造的機會，辭職下海。

他和復旦校友梁信軍，從二人名字中各取一字，創辦了“廣信科技咨詢公司”。啟動資金3.8萬元，其中一部分是他原本準備出國留學用的錢。

當時，公司最值錢的家當是一臺386電腦，辦公地點則是一間不足15平方米的小房間。

創業初期，郭廣昌騎著自行車穿梭在上海的大街小巷，幫元祖、太陽神、樂凱膠卷等公司做市場調研報告。10個月后，他賺到了人生第一個100萬元。

賺到第一桶金后，廣信也由此改名為復星，外界解讀為“復旦之星”，諧音“復星”。

之后，郭廣昌嘗試過彩色火焰蠟燭、咕咚健身糖、嬰兒尿濕報警器，但都沒成功。經歷了幾次挫敗后，哲學系訓練出來的思維方式讓他很快調整了方向，與其做別人都能做的事，不如做別人做不了的事。

1993年，復星團隊轉向基因工程檢測產品，開發PCR乙型肝炎診斷試劑。1995年，這款產品為復星賺到了第一個1億元。

自此，復星高科技公司成為了上海第一家民營高科技企業，開始介入生物醫藥產業。

回頭來看，從3.8萬到100萬，從100萬到1億，郭廣昌的第一個跳躍，靠的不是資本杠桿，而是一個哲學系畢業生對“稀缺性”的理解。

02

產業+資本，復星的雙輪驅動

1998年，復星實業（后更名復星醫藥）在上交所上市，一次性募集資金3.5億元。31歲的郭廣昌，第一次見識了資本的力量。

此后的復星，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鍵。

2002年涉足零售，2003年進軍鋼鐵和證券，2004年布局黃金產業。2007年，復星國際在香港上市，募資超132億港元。郭廣昌也喊出了一個口號：“中國動力嫁接全球資源”。

之后，他開始像一位不知疲倦的建筑師，在全球“買買買”。

2010年入股法國地中海俱樂部（Club Med），2015年完成收購。復星先后拿下永安財險、鼎睿再保險，2014年又以10億歐元拿下葡萄牙最大保險公司Fidelidade。到2015年，復星保險板塊可投資資產超過1600億元。

復星的業務版圖覆蓋了醫藥、地產、保險、文旅、消費、金融、鋼鐵、 mining等，可以說幾乎每一個風口都有復星的身影。鼎盛時期，復星總資產突破8500億元，旗下上市公司多達19家，業務覆蓋40多個國家和地區。

此時的郭廣昌，對未來一片期待，他向外界表示：復星就是要做中國的伯克希爾·哈撒韋。

而外界也順理成章地給他戴上了一頂帽子——“中國巴菲特”。

這套邏輯看起來似乎也很完美：先收購保險公司，用保險浮存金去收購好公司，好公司產生現金流，再去買更多好公司。

但巴菲特和郭廣昌之間，隔著一個太平洋，也隔著一個時代的周期。

巴菲特買的，是可口可樂這種“不用管它自己就能賺錢”的印鈔機，而郭廣昌買的，是高端度假村、歐洲保險公司、商業銀行。

兩者的區別是，前者幾乎一直是印鈔機，但后者在經濟上行期是印鈔機，在經濟下行期則就成了吞金獸。這也就意味著，復興后來的發展注定不會向郭廣昌所期待的那樣。

事實上，郭廣昌后來在股東信中也坦言：“過去復星特別勇敢，做了很多嘗試，有成功的，也有失敗的，總體付了不少學費。”

03

從“買買買”到“賣賣賣”

周期的轉折，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

2020年以來，全球經濟環境驟變，驅動增長的底層邏輯被顛覆。復星過去那些高歌猛進時期拿下的資產，開始反噬這家公司。

2022年，郭廣昌提出了一個新的戰略方向：“瘦身健體、聚焦主業”。但從“買買買”到“賣賣賣”，這個轉身比他想象的要艱難得多。

過去兩三年，復星主動出售了超過800億元的資產。

2025年，復星出售了有220年歷史的德國私人銀行HAL，回款超過7億歐元。復星旅文啟動私有化，推動輕資產轉型。此外，復星還在年內多次減持重慶農商行股權。

然而，三年半出售逾700億資產，債務卻不降反升，依然高達2241.95億元。

2025年2月，郭廣昌在亞布力論壇上說：“我計算了一筆賬，在過去的兩三年里，我們已經主動出售了共800多億元的資產。”。

盡管如此，但還是出現了復星三十多年歷史上從未有過的虧損數字——234億虧損的成績單。

這234億的賬面虧損，55%來自地產相關減值（約128.7億元），45%來自非核心資產商譽減值（約105.3億元）。其中，僅百合佳緣、StHubert兩項資產的商譽減值就高達24億元。

“虧損總是不好的。”郭廣昌在業績發布會上道歉，“雖然虧損主要是非現金損失，但沒能實現盈利預期，作為本公司董事長和創始人，我要對所有關心復星發展的股東和合作伙伴致以深深的歉意。”

道歉之后，他話鋒一轉：“這次減值是'晴天修屋頂'。”

所謂“晴天”，是說復星的賬面雖然虧損，但現金流依然健康——2025年全年營收1734億元，經營活動現金流保持正向流入。四大核心子公司——復星醫藥、豫園股份、復星葡萄牙保險、復星旅文——收入1282億元，占總收入的74%。復星醫藥歸母凈利潤33.71億元，同比增長21.69%。

顯然，郭廣昌選擇的，是在還有能力修的時候，把屋頂修好。而不是等到漏雨了再手忙腳亂。

他定下了中期目標：逐步恢復百億元利潤規模；集團層面回籠600億元資金，將總負債降至600億元以下，力爭達成投資級評級。

與此同時，他還宣布復星將全面擁抱AI，不做基礎大模型的開發者，要做行業領先的AI應用者。圍繞醫藥、文旅、消費、保險等核心業務，讓AI扎根業務場景。

04

從“中國巴菲特”到“晴天修屋頂”

郭廣昌的故事，是一個時代的縮影。

他是“92派”企業家的代表人物，受南巡講話感召而下海。他用30年時間，從一個哲學系畢業生成長為執掌8000億資產的商業巨子。他見證了中國民營經濟從萌芽到崛起的全過程。

但周期的力量，從來不會因為你是誰而網開一面。

當高杠桿、高擴張的時代結束，當“買買買”的邏輯不再適用，郭廣昌選擇了一條更難的路：主動收縮、主動減值、主動認錯。

這比當年從復旦辭職下海，需要更大的勇氣。

巴菲特買可口可樂，是因為他知道不管經濟好壞，美國人都要喝可樂。所以，郭廣昌現在要做的，是找到屬于復星的“可口可樂”，即那些穿越周期依然能創造價值的核心資產。

2026年的復星，不再是中國巴菲特，也不再是那個到處“買買買”的資本獵手。它正在變成一家更輕盈、更聚焦、更務實的產業運營公司。

那么，郭廣昌還能不能帶著復星穿越這個周期？

答案既不在他的PPT里，也不在業績發布會的道歉里，而在復星醫藥那些創新藥的臨床試驗數據里，在Club Med每一個度假村的入住率里，在復星葡萄牙保險每一份保單的利潤里。

而“晴天修屋頂”，這個哲學系畢業生的最新比喻，或許是對所有經歷過狂飆突進時代的中國企業家最好的提醒：別等到下雨了，才想起屋頂該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