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經記者:劉嘉魁 每經編輯:魏官紅
7月以來,多家民營銀行陸續更新了互聯網貸款合作機構名單。對比上一期,華瑞銀行個人貸款合作機構,富民銀行平臺運營合作方、增信服務合作方,三湘銀行合作機構,億聯銀行融資性擔保公司等機構數量均有明顯下滑。
被終止合作的并不全是長尾小平臺。富民銀行和三湘銀行均停止了與馬上消費金融的合作,富民銀行砍掉了京東系的鈞騰信息,三湘銀行砍掉了京東系的云瀚信息,微眾銀行也出現在兩家銀行的終止名單中。頭部持牌消費金融公司、互聯網巨頭旗下平臺以及同為民營銀行的微眾銀行,陸續在本輪調整中被“劃掉”。
距離2025年10月1日助貸新規正式施行已過去9個多月,上述變化表面上是銀行在壓降合作機構數量,實際則是資金成本、分潤空間、增信鏈條和合規門檻多重因素疊加的結果。這一輪調整,遠比“銀行清理小平臺”要復雜。
被清退的不只是小平臺
根據各銀行官網數據,截至2026年7月中旬,已公布合作機構名單的民營銀行中,收縮是主線。
華瑞銀行6月末個人貸款合作機構65家,較今年3月減少5家。富民銀行平臺運營合作機構7家,較2025年9月減少5家;增信服務合作機構6家,較2025年9月減少12家。三湘銀行5月末合作機構30家,較2025年12月末減少12家。億聯銀行2月披露融資性擔保合作公司28家,較2025年9月減少8家。
梅州客商銀行5月平臺運營合作機構較3月增加2家,是少數逆勢增長的案例。
值得注意的是,壓降并非簡單的“一刀切”。富民銀行上半年在終止7家平臺運營、17家增信合作的同時,也新增了2家平臺運營和5家增信合作。總量下降的同時,結構在調整。但被終止合作的對象更具信號意義:馬上消費金融、鈞騰信息、微眾銀行……這些都是有流量、有規模的機構。
西部地區某城商行資深從業人士分析認為,總體來看,助貸新規實施以來,被清退的平臺有兩個共同特征:一是盈利模式依賴拆分息費、捆綁增值服務或會員費,實質上可能是在繞開利率紅線;二是這些平臺資本實力偏弱、投訴較多、司法糾紛頻發,容易向銀行傳導聲譽風險。
“名單制本身不是黑名單,但名單一旦掛在官網上,銀行就要為每一家合作方背書。這時候,合規瑕疵就從‘可以容忍’變成了‘不可承受’。”他表示。
再看其他銀行的情況。藍海銀行3月將合作平臺從68家砍至28家,有40家標注為“暫停投放”。億聯銀行互聯網消費貸余額不斷下壓。
金融監管總局數據顯示,2026年一季度商業銀行凈息差為1.40%,創歷史新低;民營銀行凈息差為3.62%,較2025年四季度下降21個基點,雖然仍是各類銀行中最高的,但下行速度最快。
上述西部地區某城商行資深從業人士指出,民營銀行凈息差雖然在各類銀行中仍居高位,但一個季度下降21個基點的速度遠超城商行和農商行。助貸新規不是唯一原因,但確實是加速器,過去靠“廣撒網、高定價、增信外包”支撐的息差模式,正在被逐一拆解。
助貸平臺利潤空間被鎖定
業內有一種說法,這一輪斷助貸,不一定是銀行清退助貸平臺,也可能是平臺主動放棄銀行。這句話只說對了一半。
分潤賬需要攤開來看。在綜合融資成本24%的紅線之下,助貸平臺的利潤空間被鎖定,它們更傾向于與資金成本較低的銀行合作。業內人士舉例說:在36%利率時代,銀行從助貸方獲得固定收益,扣除資金成本和運營成本后仍有利潤空間;到了24%時代,銀行固定收益進一步下降,基本覆蓋不了成本。
民營銀行的資金成本更高。由于缺乏物理網點,大部分民營銀行在負債端長期依賴較高利率吸收存款,資金成本具有剛性。而在資產端,利率市場化和24%的綜合融資成本紅線同時施壓。按照業內通行的分潤模型舉例,24%的定價中,銀行資金成本約占3個百分點,銀行固定收益約4個百分點,擔保方固定收益約7個百分點,助貸方風險撥備約5個百分點,助貸平臺成本和利潤約5個百分點。銀行端能夠獲得的“資金成本+固收”合計約7個百分點,而民營銀行的資金成本比大型銀行高出約1個百分點,算下來這條線只能勉強打平,且尚未計入不良損失。
上述西部地區某城商行資深從業人士進一步分析,民營銀行與頭部助貸平臺“分手”,表面上是合規原因,實際上其實是分潤賬算不動了。頭部助貸平臺現在優先選擇股份制銀行和大型銀行作為資金方,只有資金成本在3%至4%的銀行,才能在24%的框架內把分潤模型跑通。民營銀行資金成本在4%至5%甚至更高,還要從中抽取一部分固定收益,留給助貸端的空間所剩無幾。
“所以部分民營銀行砍掉頭部助貸機構,不一定是因為這些機構不合規,更可能是雙方重新談判分潤比例談不攏,或者銀行覺得不如自己做。”他表示。
另一個容易被忽視的因素是增信端的變化。與“富民銀行增信合作方一次性減少12家”類似的是,據2026年3月數據,眾邦銀行一次性清退了13家融資擔保公司。與此同時,上海部分支付機構開始陸續關停面向“7+4”類地方金融組織的代扣業務,涉及小額貸款公司、融資擔保公司、商業保理公司、融資租賃公司等。重點打擊的是“雙融擔疊加服務費”“月系融擔商城馬甲”“砍頭息加代扣捆綁”三類違規操作。如果增信鏈路在支付端和名單制兩端同時受壓,民營銀行過去“助貸獲客加融擔兜底”的輕資本模式將面臨更大挑戰。
風控短板仍需時間補齊
監管的政策組合拳是層層遞進的。2025年10月,助貸新規落地,要求銀行實行名單制管理并禁止收取額外息費。2026年3月,金融監管總局約談了分期樂、奇富、你我貸、宜享花、信用飛5家平臺運營主體。同期,消費金融公司收到“一司一策”窗口指導,擔保增信貸款余額占比從50%壓降至35%甚至更低。
多地中小銀行和消費金融公司還接到窗口通知,要求融擔類業務占比不超過25%,助貸增速不得高于自營貸款增速。
2026年8月1日起,《個人貸款業務明示綜合融資成本規定》將正式施行,要求貸款年化綜合成本必須彈窗顯示、強制閱讀并確認。
上述西部地區某城商行資深從業人士認為,這一輪監管不是在單個環節上修修補補,而是把助貸、增信、支付、明示4個節點串成了一條完整的合規鏈條。而在這個鏈條上,大型銀行資金成本低,還能繼續與頭部助貸機構合作;消費金融公司有股東場景支撐,可以發展自營;民營銀行資金成本高于大型銀行,場景資源弱于消費金融公司,過去10年又把貸前授信和風險識別大量外包給助貸平臺,自身的風控體系并未真正建立起來。
在轉型過程中,除了風控能力缺失之外,數據孤島、征信白戶、中介包裝等問題相互交織,自主識別客戶風險的難度遠超預期。例如,藍海銀行在砍掉40家合作方后,專門成立了普惠自研事業部,但這屬于典型的應對動作,自研風控體系的建設不是成立一個部門就能在短期內見效的,還需長期深耕。
上述西部地區某城商行資深從業人士還補充了一個值得關注的風險點:這一輪“斷助貸”很可能被解讀為行業走向成熟的表現,但不能忽視反向風險。如果民營銀行的自營風控能力在近年內沒有實質性提升,可能會出現兩種情況,要么重新轉向高定價客戶群體,要么規模持續萎縮,直至失去自主定價能力,最終被兼并或被動縮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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