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凌晨三點，市人民醫(yī)院急診門口。
一輛平車被推出來，白布下面鼓起的形狀，隆得不高。
陳向東跟在車后面，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幾步路摔了兩跤。他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哭得渾身發(fā)抖。
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陳向東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到一張陌生的臉。
“陳先生，別演了。”
那聲音很輕。
“我們查了監(jiān)控，你妻子死后，你給你兒子喂了藥。”
陳向東的哭聲瞬間卡在喉嚨里。
他張著嘴，淚還掛在臉上，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平車?yán)^續(xù)向前推，轱轆碾過地板，吱呀作響。
01
陳向東在醫(yī)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一整夜。
他眼睛腫得像核桃，嗓子已經(jīng)哭啞了，發(fā)不出聲。董夏萍坐在旁邊，手里攥著一團(tuán)紙巾，時不時遞給他。
董夏萍是他鄰居，退休教師，住對門。這些年沒少幫襯他。
“向東啊，你得吃點東西。”
陳向東擺擺手，把臉埋進(jìn)手掌里。
他怎么也想不通，兒子怎么就沒了。
陳浩宇才十三歲，上個月還跟他說，等病好了要去上學(xué)，要考重點初中。說這話的時候，孩子眼睛亮晶晶的，像他媽媽年輕時那樣。
想到妻子魏靜怡，陳向東心里更堵得慌。
一年前，魏靜怡下班路上被一輛貨車撞了，人送到醫(yī)院就沒救過來。肇事司機(jī)跑了，至今沒找到。
陳向東覺得老天對他太不公平。
把老婆帶走，又把兒子帶走，就剩下他一個人。
“陳向東。”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他抬頭，看到一張國字臉，四十來歲，穿便裝，站在那里看著他。
“我叫宋黎昕，刑警隊的。”那人亮了一下證件，“你兒子的事，需要你配合調(diào)查。”
陳向東愣了一下。
“我兒子……是病死的。”
“這個我們后面再說。”宋黎昕不急不慢，“你先跟我回趟派出所，例行問話。”
董夏萍站起來，攔在陳向東前面。
“警官，他兒子剛走，你讓他緩緩行嗎？”
“配合調(diào)查是公民的義務(wù)。”宋黎昕語氣平靜，“陳先生，請吧。”
陳向東站起來，腿還在發(fā)抖。
他回頭看了一眼神急診室的方向，那里已經(jīng)什么也沒有了。
兒子推進(jìn)去了。
蓋著白布。
再也出不來。
到了派出所，宋黎昕給他倒了杯水，坐在對面，問了幾個基本問題。
陳向東機(jī)械地回答，腦子里全是兒子最后那天的樣子。
“你兒子去世前三天，你是不是給他吃了什么藥？”
宋黎昕突然問。
陳向東的手抖了一下，杯里的水灑出來幾滴。
“沒……沒有，就是醫(yī)院開的藥。”
“是嗎？”宋黎昕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攤在桌上，“這是醫(yī)院藥房那邊提供的記錄，你兒子住院期間，除了醫(yī)院的藥，還有沒有吃別的？”
陳向東掃了一眼那張紙，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看不太清楚。
“我說了，沒有。”
“好。”宋黎昕點點頭，“那你能不能解釋一下，為什么你兒子去世當(dāng)天晚上，醫(yī)院監(jiān)控拍到你在衛(wèi)生間給輸液瓶里注射東西？”
陳向東的臉一下子白了。
“我……那是……那是醫(yī)生讓我加的。”
“哪個醫(yī)生？”
“我……我記不清了，是個男醫(yī)生。”
宋黎昕沉默了幾秒鐘。
他看著陳向東，眼睛像刀子一樣。
“陳向東，你那晚往輸液瓶里加的，到底是什么？”
陳向東的嘴唇哆嗦了幾下。
“是……是生理鹽水。”
“生理鹽水？”
“對，護(hù)士說輸液快完了，讓我加點。”陳向東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服自己。
宋黎昕沒有繼續(xù)追問，只是看著他，嘆了口氣。
“你先回去吧，有事我們再叫你。”
陳向東站起來，走出審訊室。
走廊里燈光很暗，腳下是水泥地，走著走著，他覺得腿發(fā)軟，扶著墻蹲下來。
他想哭，卻哭不出聲。
嗓子眼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他記得那天晚上的事。
記得很清楚。
那天晚上，他坐在兒子床邊，看著輸液瓶一點一滴往下走。兒子睡著了，呼吸很弱，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護(hù)士來過一次，說今晚的藥已經(jīng)掛完了，讓他看著點，有事按鈴。
他點點頭，繼續(xù)坐在那里。
后來，他站起來，從兜里掏出一個小藥瓶。
藥瓶是白色的，沒有標(biāo)簽，是周英飆給他的。
“這個藥能讓孩子減輕痛苦，不會有太多感覺。”周英飆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陳向東知道這藥不正常。
但他還是把藥抽進(jìn)針管，推進(jìn)了輸液瓶。
他想讓兒子走得安穩(wěn)。
不疼。
不難受。
像睡著了一樣。
但他說不出口。
這件事，他自己都解釋不了。
02
陳向東回到家，天已經(jīng)亮了。
他站在門口，鑰匙插進(jìn)鎖孔，擰了半天沒擰開。手抖得厲害。
門開了，屋子里很安靜。
客廳的茶幾上還放著陳浩宇沒喝完的半杯牛奶，旁邊是幾本書，封面都卷了邊。
《十萬個為什么》，還是前年給他買的。
陳向東坐在沙發(fā)上，看著那半杯牛奶發(fā)呆。
牛奶已經(jīng)壞了，上面飄著一層白色的膜。
他沒倒。
就讓它放在那里。
他站起來，走進(jìn)陳浩宇的房間。
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個書桌，一個衣柜。
墻上貼著一張畫，是陳浩宇在學(xué)校畫的，上面畫了兩個大人牽著一個小孩子，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四個字：“幸福一家”。
陳向東伸手摸了摸那張畫。
紙已經(jīng)發(fā)黃了。
那是陳浩宇上三年級時畫的，他問他為什么畫三個人，說爸爸一個，媽媽一個，我一個。
那時候魏靜怡還在。
那天陳浩宇很開心，把畫貼在墻上，說誰也不許撕。
“兒子……”
陳向東坐在床上，抱著枕頭，終于哭出聲來。
哭聲很大，像是要把這輩子的苦都哭出來。
他哭了很久，久到嗓子啞了，眼淚干了。
然后他站起來，走到廚房，打開一個抽屜。
抽屜最里面，藏著一個小藥瓶。
就是那天晚上他用的那個。
陳向東盯著藥瓶看了一會兒，然后把它揣進(jìn)兜里。
他出門去了一個地方。
城西，一條老街上，有一家門面很小的診所，招牌上寫著“安心診所”。門口種著幾棵黃桷樹，樹葉遮住了大部分陽光，讓整條街顯得陰森森的。
陳向東推開玻璃門，走進(jìn)去。
前臺坐著一個年輕女孩，正低頭玩手機(jī)。
“周醫(yī)生在嗎？”
“在里面，你等一下。”
陳向東沒等，直接往里走。
走廊盡頭有一扇門，他推開門，看到一個中年男人坐在辦公桌前。
男人四十出頭，戴著金絲眼鏡，臉上掛著笑。
“喲，陳大哥，你怎么來了？”
周英飆站起來，熱情地拉他坐下。
“周醫(yī)生，那藥……”
“什么藥？”周英飆的笑容收斂了一點。
“就是我上次問你拿的那種。”
“陳大哥，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周英飆搖搖頭，“我這里開的都是正規(guī)藥，沒有你說的那種。”
陳向東急了，從兜里掏出藥瓶。
“就是這個！你給我的！”
周英飆看了一眼藥瓶，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陳大哥，這藥是你的，不是我的。你這樣說，是要負(fù)責(zé)任的。”
陳向東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著周英飆的眼睛，突然覺得有點冷。
“周醫(yī)生，我兒子……我兒子死了。”
“我知道，節(jié)哀。”周英飆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過這事跟我們沒關(guān)系。陳大哥，你別亂說話。”
陳向東張了張嘴，卻什么也說不出來。
周英飆的語氣沒什么變化，臉上也還掛著笑，但陳向東能感覺到，那笑底下藏著東西。
不懷好意的東西。
“你先回去吧，好好料理后事。”周英飆推著他往外走，“有什么事，咱們改天再說。”
陳向東被推出診所，站在門外，手里的藥瓶握得緊緊的。
他低頭看著那個白色的小藥瓶，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
這藥，到底是什么？
他打電話問過醫(yī)院，醫(yī)院說藥瓶上沒有說明，查不出來。
但他知道，這藥一定有問題。
因為陳浩宇吃了藥之后，睡得很沉。
沉到再也醒不來。
他站在街上，太陽很大，曬得頭皮發(fā)燙。
但他覺得渾身發(fā)冷。
他覺得自己好像跳進(jìn)了一個坑里。
很深的那種。
然后手機(jī)響了。
是張玉姝打來的。
“陳向東，你在哪？”聲音很沖，“我去醫(yī)院了，說你被警察帶走了，怎么回事？”
“沒事。”
“沒事？那你兒子怎么死的？”
陳向東沉默了幾秒。
“病死的。”
“病死的？”張玉姝的嗓門大起來，“我看你是沒照顧好他！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讓浩宇跟我住，你偏不！現(xiàn)在好了吧！”
陳向東沒說話。
“我在你家樓下，你趕緊回來。”
電話掛了。
陳向東看著手機(jī)屏幕，愣了半晌。
張玉姝是魏靜怡的姐姐，一直看不上他。
魏靜怡活著的時候，她就說過，你這個老公不行，掙的錢不夠花的。
魏靜怡死了，她更要帶走陳浩宇，說孩子跟著他沒出息。
陳向東不同意，兩人鬧了很多次。
現(xiàn)在陳浩宇死了。
不知道怎么跟她說。
03
陳向東回到家，張玉姝站在門口，手里提著個塑料袋，里面裝著水果。
“浩宇的后事，你打算怎么弄？”張玉姝問，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一些。
“還沒想好。”
“還沒想好？”張玉姝又急了，“人都走了，你連后事都不弄？”
陳向東低著頭不說話。
張玉姝嘆了口氣，把塑料袋放在地上。
“你跟我來。”
她拉著陳向東進(jìn)了屋，在沙發(fā)上坐下。
“向東，我今天來，不是跟你吵的。”
陳向東抬頭看她。
“我妹妹走了，浩宇也走了，咱們之間也沒什么好爭的了。”張玉姝的聲音有點哽咽，“但我想問清楚，浩宇到底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醫(yī)院有證明。”
“那為什么警察找你？”
陳向東沉默了幾秒鐘。
“例行問話。”
張玉姝盯著他，像是在分辨他話里的真假。
“陳向東，你跟我說實話。”張玉姝的聲音壓得很低，“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陳向東的手抖了一下。
“我沒有。”
“那警察為什么查你？”
“我不知道。”
張玉姝看了他很久，最后嘆了口氣。
“我今天來的目的，是想幫你處理浩宇的后事。”張玉姝說，“別的我不想管，你自己看著辦吧。我走了。”
她站起來，拎起袋子，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向東，要是有什么難處，跟我說。”
門關(guān)上了。
陳向東坐在沙發(fā)上，半天沒動彈。
腦子里亂成一團(tuán)。
他想起了陳浩宇最后一次跟他說話。
那天下午，醫(yī)院里，陳浩宇靠在病床上，臉色很白，但精神還行。
“爸，你還會來看我嗎？”
“傻孩子，說什么呢？爸天天都在。”
“那要是我不在了，你怎么辦？”
陳向東當(dāng)時愣住了。
“不許說瞎話，你會好的，爸還要看你上大學(xué)呢。”
陳浩宇笑了笑，沒說話。
他看著窗外，樹上的葉子正在往下落。
“爸，你說媽媽在哪？”
“在天上。”
“那我以后也能去天上嗎？”
陳向東不說話了。
“爸，要是我去了天上，你會想我嗎？”
陳向東把他抱在懷里，抱得很緊。
“別說傻話。”
那天晚上，他喂了藥。
他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見兒子清醒的樣子。
第二天，陳浩宇就昏迷了。
第三天，走了。
陳向東想到這里，整個人縮成一團(tuán)，蜷在沙發(fā)上。
他覺得自己是個罪人。
但他不知道，罪在哪里。
晚上，他翻出魏靜怡的遺物，一個棕色的舊皮箱，放在床底下。
皮箱里是魏靜怡生前的東西，幾件衣服，一雙鞋，還有一本日記。
他翻開日記，一頁一頁地看。
前面寫的都是日常，哪天去了哪里，吃了什么，哪個學(xué)生調(diào)皮了。
翻到后面，他看到一頁。
上面寫著：“感覺有人跟著我。”
下面還有一行字：“那個診所，有點不對勁。”
陳向東的手停住了。
魏靜怡什么時候?qū)戇^這個？
他繼續(xù)往下翻。
最后一頁，只寫了一句話：“向東，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照顧好浩宇。”
下面還有一個電話號碼。
陳向東盯著那個號碼。
是座機(jī)號，前面幾位他認(rèn)得。
是城西那片區(qū)的區(qū)號。
他掏出手機(jī)，試著撥了過去。
電話通了，響了幾聲。
“喂，哪位？”
那個聲音，他認(rèn)得。
是周英飆。
他趕緊把電話掛了。
心撲通撲通跳。
魏靜怡怎么會有周英飆的電話？
她和周英飆認(rèn)識？
他翻來覆去地看那頁日記，上面的字是魏靜怡的，沒錯。
字跡有點亂，像是很急的時候?qū)懙摹?/p>
“那個診所，有點不對勁。”
陳向東坐在床邊，腦子里翻江倒海。
魏靜怡生前，是不是也發(fā)現(xiàn)了什么？
04
第二天一早，陳向東去了派出所。
他沒去找宋黎昕，而是找了個年輕警察，說要報案。
“報案？報什么案？”
“我懷疑我兒子的死，跟一個醫(yī)生有關(guān)。”
年輕警察抬頭看他，表情有點疑惑。
“你兒子什么時候死的？”
“前天晚上。”
“那你有什么證據(jù)嗎？”
陳向東掏出那個白色藥瓶。
“這個藥，是那個醫(yī)生給我的。他說是特效藥，但我兒子吃了之后……”
他停住了。
說不下去了。
年輕警察接過藥瓶看了看，轉(zhuǎn)了幾下。
“這個瓶子上什么標(biāo)識也沒有，你怎么證明是醫(yī)生給的？”
“我……我有證人。”
“誰？”
“我鄰居，董夏萍。那天晚上，她來看我兒子，我跟她說過。”
年輕警察記錄了一下。
“行，我記下了。你先回去，有消息再通知你。”
陳向東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警官，我妻子的死，也有問題。”
年輕警察抬起頭。
“你妻子？”
“一年前，車禍，司機(jī)跑了。”陳向東說，“我查到她死前，去過那家診所。”
年輕警察的表情變了。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老宋，你來一下。”
沒過一會兒，宋黎昕出現(xiàn)在門口。
“什么事？”
“這個同志說，他老婆和兒子的死，都跟他說的那個診所有關(guān)。”
宋黎昕看了一眼陳向東，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進(jìn)來談。”
陳向東跟著他進(jìn)了審訊室。
宋黎昕給他倒了杯水，坐在對面。
“你剛才說，你老婆死前去過那家診所？”
“嗯，她日記里寫的。”
“日記在哪？”
陳向東從兜里掏出一本舊日記，翻到那一頁。
宋黎昕接過來，看了一會兒。
“這個電話號碼，你打過嗎？”
“打過。”
“對方是誰？”
“周英飆，安心診所的老板。”
宋黎昕沉默了幾秒。
“你知道周英飆這個人嗎？”
“他給我兒子開過藥。”
“什么藥？”
“就是這個。”陳向東又掏出那個白色藥瓶。
宋黎昕接過藥瓶，看了一會兒，然后放在桌上。
“陳向東，你知道這個藥是什么嗎？”
陳向東搖搖頭。
“我們送去化驗過了。”宋黎昕的聲音很平靜，“這個藥里含有大劑量的鎮(zhèn)靜劑，不是常規(guī)用藥。”
“你兒子死之前，你給他喂了這個藥，對不對？”
陳向東低著頭，不說話。
“我們在醫(yī)院的監(jiān)控里看到，你那天晚上往輸液瓶里注射了東西。”宋黎昕說，“你注射的，是這個藥嗎？”
“是。”
“為什么？”
“我……”陳向東的聲音啞了，“我不想讓他疼。”
宋黎昕沉默了很久。
“陳向東，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可能涉嫌故意殺人？”
“你兒子的死，不是因為病情惡化。”宋黎昕一字一句地說，“是因為藥物中毒。”
陳向東的腦袋像被人打了一拳。
嗡嗡響。
“你給我的藥，會死人？”
周英飆沒說這個。
他說這是止疼藥。
“那我說了，那個醫(yī)生是安心診所的周英飆，他給我的。”
“我們會調(diào)查。”宋黎昕說，“但現(xiàn)在，你必須配合我們的調(diào)查。”
陳向東被帶進(jìn)了拘留室。
鐵門在身后關(guān)上，他坐在冰冷的長椅上，感覺自己像一只掉進(jìn)陷阱的野獸。
腦子里反反復(fù)復(fù)飄著一個念頭。
兒子是被他親手送走的。
05
宋黎昕開始深入調(diào)查安心診所。
他做這一行十幾年了，對城西那一片很熟悉。安心診所開了六七年，之前一直不溫不火，但最近兩年業(yè)務(wù)量大增，尤其是“特殊服務(wù)”。
所謂特殊服務(wù)，就是幫人搞一些醫(yī)院里搞不到的藥。
他知道這種地方有貓膩，但一直沒抓到確鑿證據(jù)。
現(xiàn)在有線索了。
他帶著兩個同事，直接去了診所。
前臺的小姑娘看到警察，臉色變了。
“在……在里面。”
宋黎昕徑直走進(jìn)去，推開那扇門。
周英飆正坐在辦公桌前看電腦，看到他進(jìn)來，只是抬了抬眼皮。
“喲，宋警官，什么風(fēng)把你吹來了？”
“例行檢查。”
“我這小診所，有啥好檢查的？”周英飆笑呵呵的，金絲眼鏡后面的眼睛卻透著一股警覺。
宋黎昕沒理他，開始在房間里打量。
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一個書柜，一個保險柜。
他走到保險柜前，伸手敲了敲。
“這里面裝的什么？”
“一些重要文件。”周英飆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宋警官，沒有搜查令，你不能動這個。”
“我沒動。”宋黎昕轉(zhuǎn)過頭，“我只是好奇，你一個小診所的醫(yī)生，有什么重要文件需要鎖在保險柜里？”
周英飆臉上的笑僵住了。
“這是我的事。”
“那里面有沒有和病人相關(guān)的資料？”
“有，有。”周英飆連連點頭，“保存病人檔案，是醫(yī)生的職責(zé)。”
宋黎昕沒再說話，轉(zhuǎn)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保險柜的門，好像沒關(guān)嚴(yán)。
露著一條縫。
宋黎昕沒聲張。
他走出診所，上了車。
“查查這個周英飆，越細(xì)越好。”
一周后，結(jié)果出來了。
周英飆這些年的社會關(guān)系很復(fù)雜，跟幾個地下器官中介有聯(lián)系。
更關(guān)鍵的是，宋黎昕查到一年前魏靜怡出事那天，周英飆和那個肇事司機(jī)有過通話。
他立刻去找那個司機(jī)。
司機(jī)在城郊一個修理廠干活，三十多歲，留著寸頭，看著很壯實。
宋黎昕把他帶回了派出所。
一審，司機(jī)就招了。
“是周英飆讓我干的。他給了我二十萬，說只要制造一個交通事故，別撞死人，撞傷就行。”
“那魏靜怡怎么死的？”
司機(jī)低下頭。
“我沒想撞死她。那天晚上，我跟她的車，看到她下了車，我踩油門沖過去。但我沒想到她手里拿著東西，摔下去的時候撞到了腦袋……”
“你撞完就跑了？”
“周英飆讓我跑的。他說錢到手就行，剩下的他處理。”
宋黎昕深吸了一口氣。
“她拿的是什么？”
“不知道，就是個袋子，里面裝著文件之類的。”
宋黎昕立刻想到了那個保險柜。
那些文件，可能就是證據(jù)。
他申請了搜查令。
當(dāng)天下午，他們第二次去了安心診所。
這一次，周英飆的臉徹底垮了。
保險柜被打開，里面裝著大量非法藥品，還有幾份和地下器官中介有關(guān)的合同。
其中一份，是“車禍賠償金”的收據(jù)。
收據(jù)上的名字，就是那個司機(jī)。
周英飆被當(dāng)場帶走。
審訊室里，周英飆一言不發(fā)。
宋黎昕把證據(jù)拍在桌上：“周英飆，你還有什么好說的？”
周英飆抬起頭，臉上帶著笑。
“宋警官，這些跟我沒關(guān)系，都是別人放在我這的。”
“那車禍呢？”
“我沒參與過。”
“你和司機(jī)有通話記錄，你還給他轉(zhuǎn)了二十萬。”
“那是借給他的錢，和車禍沒關(guān)系。”
周英飆坐直了身子，看著宋黎昕。
“我只是個醫(yī)生，別往我身上潑臟水。”
宋黎昕盯著他，半晌沒說話。
他知道周英飆不好對付。
但他有更要緊的事。
他得去找陳向東。
因為周英飆給了他一個信息。
“那個藥，是陳向東主動找我買的。他說，他兒子太痛苦了，想讓他走得好受點。”
宋黎昕愣住了。
他沒想到，陳向東會主動去找周英飆買藥。
那之前說的，全是假話。
06
陳向東被帶回審訊室。
這一次，宋黎昕沒有給他倒水。
“陳向東，你的藥，是從周英飆那里買的？”
陳向東點點頭。
“你是不是主動去找他的？”
“不是，他來找我的。”
“找你？”
“對，我兒子住院的時候，他來找我，說有個特效藥，能讓我兒子不那么痛苦。”
宋黎昕盯著他。
“他為什么要幫你？”
陳向東沉默了。
“你不知道？”宋黎昕的聲音提高了，“你就不奇怪，一個陌生人，憑什么幫你？”
陳向東低下頭。
“我……我當(dāng)時沒想那么多。”
宋黎昕看著他，搖了搖頭。
“陳向東，你知道周英飆是個什么人嗎？”
“不知道。”
“他是個地下器官中介。”宋黎昕一字一句地說，“他那家診所，表面上看是給人看病，實際上干的都是非法的勾當(dāng)。”
陳向東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找你，不是因為你兒子可憐。”宋黎昕繼續(xù)說，“是因為他看上了你兒子的器官。”
陳向東的臉?biāo)⒌匾幌掳琢恕?/p>
“你……你說什么？”
“你兒子的血型，和他的一個客戶匹配。”宋黎昕說，“他本來想讓你兒子簽自愿捐獻(xiàn)協(xié)議，但你沒同意。所以他換了個方式。”
陳向東的嘴唇在抖。
“他……他給我那個藥……”
“那個藥，是讓你兒子在昏迷狀態(tài)下，被拉去做檢查。”宋黎昕說，“但你喂的太多了，直接把人喂死了。”
陳向東整個人癱在椅子上。
腦子里嗡嗡響。
原來是這樣。
他親手把兒子送進(jìn)了虎口。
“那……那我妻子呢？”
“你妻子的事，我們已經(jīng)查清楚了。”宋黎昕說，“她發(fā)現(xiàn)了周英飆的非法勾當(dāng)，想舉報他。周英飆為了滅口，找人制造了車禍。”
陳向東的眼淚流下來。
“她……她為什么不跟我說？”
“她應(yīng)該是擔(dān)心你知道了，會有危險。”宋黎昕嘆了口氣，“她是個好女人。”
陳向東哭得說不出話。
他想起了妻子生前的點點滴滴。
那些溫柔的、幸福的、平平淡淡的日子。
他想起了兒子生前的笑臉。
那些天真的、純粹的、充滿希望的笑臉。
他覺得自己對不起他們。
對不起所有人。
“陳向東。”宋黎昕的聲音很輕，“現(xiàn)在，你得告訴我們實話。你到底給浩宇喂了多少藥？”
陳向東張了張嘴。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拿針管抽的，大概兩三毫升。”
“你知道那個藥的劑量嗎？”
“周醫(yī)生說，只能喂一點點。”
“那你為什么要喂那么多？”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兒子躺在病床上，臉色慘白，呼吸很弱。
他握著兒子的手，握了很久。
然后站起來，掏出針管。
他記得自己握著針管的手在抖。
抖得厲害。
“兒子，爸對不起你，爸實在沒辦法了。”
他把藥推進(jìn)輸液瓶。
看著藍(lán)色的液體一點一點流進(jìn)兒子的血管里。
他不知道自己推了多少。
只是看著，直到輸液瓶空了。
直到監(jiān)護(hù)儀上的心跳變成了一條直線。
“我不知道……”陳向東的聲音很輕，“我只是……不想讓他再疼了……”
宋黎昕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
審訊室里很安靜。
只有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07
三天后，陳浩宇的尸檢報告出來了。
死因：藥物中毒。
陳向東聽到這個結(jié)果的時候，人已經(jīng)麻木了。
宋黎昕把報告遞給他，他沒接。
“你兒子身上，還發(fā)現(xiàn)了別的。”
陳向東抬頭。
“他的器官，有被取樣的痕跡。”
陳向東的瞳孔猛地收縮。
“你說什么？”
“在他死之前，他的腎被人取走過一部分。”宋黎昕的聲音很平靜，“是很專業(yè)的操作，應(yīng)該是周英飆干的。”
陳向東的腦子嗡地一下炸了。
原來不是他。
不全是。
他把藥喂進(jìn)去，讓兒子昏迷，然后周英飆的人趁他不在，切了他兒子的腎。
他以為是他的錯。
但真正的殺人犯，是那個人。
“周英飆人呢？”
“在看守所。”
“我要見他。”
“現(xiàn)在不行。”
“我要見他！”陳向東吼起來，聲音都變了調(diào)。
宋黎昕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我可以安排，但你得保持冷靜。”
陳向東不說話。
眼睛紅了，像要出血。
第二天，陳向東被帶到了看守所。
周英飆坐在鐵欄后面，看到陳向東，嘴角扯了一下。
“陳大哥，你來了。”
陳向東盯著他，眼睛像要把他的臉?biāo)洪_。
“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做什么？”
“切我兒子的腎！”
“你兒子？”周英飆笑了一下，“你兒子的腎，跟一個富商配上了。那個富商出價五十萬。”
“你……”
“陳大哥，你也是個老實人。你兒子反正要死的，還不如幫你賺一筆。你不也缺錢嗎？”
陳向東站起來，撲向鐵欄，怒吼著要打他。
獄警沖過來，把他拉開。
周英飆坐在那里，看著陳向東被拖出去。
臉上的笑，始終沒落下。
陳向東被帶回審訊室，坐在椅子上，身體還在發(fā)抖。
宋黎昕給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手還在抖。
“他說的……是真的嗎？”
“什么？”
“他切我兒子的腎，是因為我缺錢？”
宋黎昕沒接話。
“我缺錢，所以他覺得我可以拿兒子的命換錢，對嗎？”
陳向東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喂藥的手。
“浩宇走的時候，疼不疼？”
他的聲音很輕。
“我想給他弄點止疼藥，我怕他疼。”陳向東說，“但我沒想到，那藥會要他的命。”
他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桌子上。
“我本來是想救他的。”
“我知道。”
“但我什么也沒救成。老婆沒了，兒子沒了，我也沒了。”
陳向東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
天很藍(lán)，太陽很大。
但他的心里，一片灰暗。
“宋警官，我是不是很該死？”
宋黎昕沒說話。
他也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08
案件進(jìn)入了司法程序。
周英飆被指控多項罪名：非法行醫(yī)、非法器官交易、故意殺人、教唆犯罪。
肇事司機(jī)也被起訴。
陳向東同樣面臨指控：過失致人死亡。
他給兒子喂藥的事，證據(jù)確鑿。
法院開庭那天，張玉姝來了。
她坐在旁聽席上，看著陳向東被帶進(jìn)來。
人瘦了一大圈，頭發(fā)白了大半，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法官問話的時候，陳向東的回答很簡單。
“是，我喂了藥。”
“是，我知道那不是正規(guī)藥。”
“是，我兒子死了。”
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樣，扎在張玉姝的心上。
休庭的時候，張玉姝走到陳向東面前。
“向東，你為什么不跟我說？”
陳向東低著頭。
“說什么？”
“說你缺錢，說你沒辦法了。”張玉姝的聲音有點哽咽，“我可以幫你。”
“你跟我說啊！你不要一個人扛著！”張玉姝哭出來，“你是我妹妹的丈夫，浩宇是我侄子，我能看著你們不管嗎？”
陳向東抬起頭，看著張玉姝。
眼淚也流下來。
“對不起。”
“對不起有什么用！”
張玉姝抬手要打他，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看著陳向東那張瘦削的臉，那雙眼窩深陷的眼睛，手慢慢放下來。
“你以后怎么辦？”
他也不知道怎么辦。
兩年以內(nèi)，有期徒刑。
這是他得到的最終判決。
被告席上，他聽完法官的宣判，表情木然。
張玉姝坐在旁聽席上，哭得像個淚人。
散庭后，陳向東被法警帶走。
走過過道的時候，張玉姝拉住他的手。
“向東，我會常來看你。”
陳向東點點頭，沒說話。
那天晚上，他在看守所的床上躺著，怎么也睡不著。
他想起了很多事。
小時候跟父親在鄉(xiāng)下種地，夏天在小河里游泳，光著腳丫踩在泥巴上。
后來進(jìn)城打工，認(rèn)識了魏靜怡。
年輕時候的魏靜怡，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小酒窩，說話溫溫柔柔的，走路不快不慢。
第一次見面，他就覺得這女人太美了。
他不敢想，這樣的人會成為他老婆。
認(rèn)識半年后，魏靜怡主動提出結(jié)婚。
“我不圖你能掙多少錢，只要你好好的，對我和孩子好就行。”
那是陳向東一輩子聽到的最好聽的話。
后來有了陳浩宇。
孩子出生那天，他在產(chǎn)房外面來回走了幾百圈。
護(hù)士抱著孩子出來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心就化了。
那是個小人。
很小很小，眼睛都沒睜開。
他抱在懷里，生怕摔著。
“兒子，老爸一定對你好。”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后來，孩子查出了心臟病。
后來，老婆出了車禍。
后來的事，他都不太想回憶了。
但他知道，無論時間怎么走，他心里永遠(yuǎn)有一個地方，住著兩個人。
一個叫魏靜怡，一個叫陳浩宇。
09
宋黎昕一直在追這個案子。
周英飆雖然被抓了，但還有一些線索沒查清。
比如，那個富商是誰。
比如，周英飆有沒有同伙。
他翻看了周英飆的通訊記錄，發(fā)現(xiàn)一個號碼出現(xiàn)了很多次。
這個號碼，被一個叫“老高”的人使用。
他追查下去，發(fā)現(xiàn)老高就是周英飆的上線，一個在全國范圍內(nèi)組織非法器官交易的頭目。
宋黎昕申請了聯(lián)合調(diào)查。
兩個月后，老高在南方一個城市落網(wǎng)。
他被抓的時候，正在酒店里和一個客戶談生意。
客戶家里有個重癥病人，等著換腎。
“你們這些人，喪盡天良。”宋黎昕看著老高，一字一句地說。
老高笑了笑。
“我不做，也有人做。”
“那你覺得，你是好人？”
“我不是好人。”老高靠在椅子上，“但如果沒有我，那些需要器官的病人怎么辦？等死？”
他知道，這個社會有太多說不清的地方。
但法律就是法律。
錯了，就要付出代價。
他把老高帶回了市局。
審訊的時候，他問了老高一個問題。
“你知道陳浩宇嗎？”
“哪個陳浩宇？”
“那個被周英飆取走腎的孩子。”
老高想了想，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周英飆的事，我不管那么細(xì)。”
“那你知道，那個孩子是被人從醫(yī)院里弄走的嗎？”
老高沉默了幾秒。
“周英飆怎么做的，我不清楚。”他說，“我只是給他提供了一個客戶名單，后面的事，他自己負(fù)責(zé)。”
宋黎昕看著他。
“你覺得自己沒責(zé)任？”
“法律上，我有責(zé)任。”老高說，“但道德上，我沒有。”
“我只是打了個電話。”老高說，“真正動手的，是周英飆。真正要器官的，是那個客戶。真正把孩子害死的，是他那個窮爹。”
宋黎昕的手握緊了。
“我說錯了嗎？”老高抬起頭，“那個窮爹要是不去喂藥，孩子能死嗎？他才是最該死的人。”
宋黎昕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他知道老高說的是歪理。
但他也明白，這個社會，有很多人就是這樣想的。
他們覺得，窮人的命不值錢。
覺得窮人命里活該倒霉。
宋黎昕站起來，走出審訊室。
他掏出手機(jī)，撥了個號碼。
“把周英飆、老高，以及所有涉案人員的資料，全部上報。一個字都不許漏。”
“收到。”
他掛了電話，站在走廊里。
太陽很大，光線從窗戶里照進(jìn)來，落在地板上，明晃晃的。
他想起陳向東那張臉。
那張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滿是皺紋的、瘦得皮包骨的臉。
那是被生活壓垮的臉。
他想起了陳浩宇那張照片。
那個瘦瘦小小的、眼睛大大的、臉色蒼白的男孩。
那是被命運虧待的臉。
他掏出煙，點上。
抽了一口，吐出一團(tuán)白霧，飄散了。
“這世界，真他媽不公平。”
10
一年后。
陳向東出獄那天，張玉姝來接他。
她站在監(jiān)獄門口，看著陳向東走出來。
人瘦了，黑了，眼睛比以前更沉。
“向東。”
陳向東走過去，站定。
“走吧，回家。”
張玉姝開車把他送回了家。
房子還在，鑰匙還在。
打開門的那一瞬間，陳向東愣住了。
屋子還是那樣，但好像變了。
桌子擦了，地拖了，窗臺上的花換了新的。
“我讓人收拾了一下。”張玉姝說，“你住著也舒坦。”
陳向東點點頭，走進(jìn)客廳。
陳浩宇的照片掛在墻上。
十三歲，穿著校服，笑起來牙齒白白的，眼睛亮亮的。
旁邊是魏靜怡的照片，結(jié)婚照，穿著一件白裙子，笑得很安靜。
陳向東站在這兩張照片前，看了很久。
“向東，你想吃點什么？”
“隨便。”
張玉姝去了廚房，叮叮當(dāng)當(dāng)一陣，端出一碗面。
陳向東坐下，拿起筷子，挑了一口。
吃進(jìn)去，眼淚就掉下來了。
“怎么了？”
“沒……沒什么。”
他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著。
張玉姝坐在旁邊，看著他，眼睛紅了。
陳向東吃完面，站起來，走到陽臺上。
樓下的小路上，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跑。
生活還在繼續(xù)。
但那些人不在了。
他掏出手機(jī)，翻了翻相冊。
里面全是陳浩宇的照片。
吃飯的，寫作業(yè)的，在醫(yī)院打點滴的，躺在病床上的。
他一張一張地翻，翻到最后，是他的自拍。
“爸，你笑一個。”
那是陳浩宇最后一次給他拍照。
他笑不出來，陳浩宇就用手把嘴角往上撐。
“你笑了，你笑了。”
那時候陳浩宇的病情還沒惡化，還有力氣跟他說笑。
陳向東把手機(jī)貼近胸口，閉上了眼睛。
很久，才睜開。
他回到屋里，打開抽屜，找出一個舊信封。
信封里裝著一封信，是陳浩宇寫給他的，孩子剛上三年級的時候。
“爸爸，我愛你。”
“等我長大了，我要帶你去全世界最好的地方。”
“你不能生病，你生病了我會害怕。”
字歪歪扭扭的，但看得清。
陳向東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塞進(jìn)了胸口。
張玉姝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向東，人不能一直活在過去。”
“你要往前看。”
“我知道。”陳向東說，“但我想再待一會兒。”
張玉姝沒再說話，退到一邊。
陳向東站在那兩張照片前，看著照片里的人。
那是他的妻，他的兒。
那是他這一生，最好的時光。
他蹲下來，趴在地上，小聲地哭。
很久，很久。
直到天邊的最后一抹光，沉入黑暗。
生活，還要繼續(xù)。
但有些人，永遠(yuǎn)活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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