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滿月宴的酒店包間里,水晶燈把每個人的笑臉照得發亮。
我抱著剛滿月的女兒坐在主位,腰酸得快要撐不住,但臉上還得掛著得體的笑。女兒小小一團,裹在紅色襁褓里睡得正香,偶爾吧唧一下小嘴,就能把我一整天的疲憊都化掉。
這輛車是我拿著自己三年的獎金,外加跟閨蜜借了點湊的,全款四十八萬,一分沒花家里的錢。
我為什么急著買車?因為從懷孕五個月開始,我每天挺著肚子擠地鐵上班,單程一個半小時,沒人接送,沒人過問。陸景明——我老公——說過三次要買車,最后都不了了之。他工資卡在婆婆那,每月只留兩千塊零花,想買什么都得跟家里報備。
我懶得等了。產假結束要復工,我不想天天把孩子交給婆婆之后,自己還要在早高峰的地鐵上站四十分鐘。
車提回來那天,陸景明圍著轉了兩圈,說挺好。公公坐在客廳沙發上抽著煙,頭都沒抬,說了句:“一個女人開這么好的車做什么。”
我沒接話,把車鑰匙放進了自己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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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三巡,親戚們的注意力終于從我懷里的小姑娘身上移開,開始聊房子聊車子聊誰家孩子又考了第幾名。我正低頭給女兒擦嘴角溢出來的奶,公公突然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整個包間安靜了一瞬。
“云舒啊,”他看向我,語氣像是在宣布一樁早已定好的事,“你那輛車,過戶給小磊吧。”
小磊,陸景明的弟弟,今年二十五,在個私企做銷售,上個月剛談了個女朋友,聽說是隔壁縣的。
我沒抬頭,繼續用濕巾輕輕蹭女兒的下巴。小女孩哼哼了兩聲,又睡過去了。
“小磊談對象了,沒輛車不像話,出門沒面子,人家姑娘怎么看咱家。”公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掃了一圈在座的親戚,“你那車放著也是放著,平時帶孩子也用不上那么好的,給小磊開正好。都是一家人,不分你的我的。”
婆婆在旁邊點頭,筷子夾了塊紅燒肉放進自己碗里,語氣輕飄飄地跟上:“是啊云舒,小磊是景明的親弟弟,你這個當嫂子的,幫襯一下應該的。”
陸景明坐在我右手邊,正低頭剝蝦,手指蘸著醬汁,動作很慢。
桌上的幾個姑姑姑父開始附和。
“大嫂說得對,一家人嘛,幫一把是一把。”
“小磊要是因為這輛車把婚事成了,那可是大功一件。”
“云舒有本事,能掙錢,以后想買再買唄。”
我抱著女兒的手指微微收緊,小女孩在夢里皺了下眉。我低頭看她,心里翻涌的那些東西被硬生生壓了回去。
四十八萬,我挺著七個月的肚子加班到凌晨換來的,我生完孩子第三天還在回客戶消息換來的,我產后四十天就回去上班換來的。
一個“都是一家人”,就想讓我交出去?
我慢慢呼出一口氣,把女兒往懷里攏了攏,然后端起面前那杯幾乎沒動過的紅酒,站起來。
包間里的說話聲漸漸低了下去,所有目光都聚到我身上。
我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針織衫,產后還沒完全恢復的身形藏在寬松的衣擺下。頭發隨便扎了個低馬尾,臉上只涂了點口紅——早上出門太急,連粉底都沒來得及抹。跟對面穿著新裙子、頭發燙了大卷的小叔子女朋友比起來,我像個保姆。
但我站起來了,端著酒杯,笑容平靜。
“爸說的對,一家人確實不該分你的我的。”我聲音不大,但包間安靜,每個人都聽得清。
陸景明終于抬起頭看我,手里的蝦停在半空,沾著醬汁。
我轉頭看他,笑意更深了些:“沒問題,車可以過戶給小磊。不過,請我老公先表個態。”
空氣忽然繃緊了一瞬。
陸景明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我認識他六年,知道這個表情是什么意思——他在判斷局面。
“景明,”我端著酒杯,語氣溫柔得幾乎滴水,“爸說了,這車是給弟弟撐面子的,是咱們當哥嫂的心意。你這個當哥的,總該說句話吧?你覺得,這車該不該給?”
我把問題輕輕拋了過去,不重,但足夠讓整個包間的人都豎起耳朵。
陸景明放下蝦,抽了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手指。他穿著一件灰色Polo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腕上那塊表還是我去年生日買給他的。他長得不難看,甚至算得上周正,不然當初我也不會在那么多追求者里選了他。
但此刻,他臉上的表情讓我陌生。
“云舒,”他開口,聲音平和,“爸既然開口了,肯定是有道理的。小磊確實需要輛車,咱們做哥嫂的,能幫就幫一把。”
包間里響起幾道滿意的“嗯”。
婆婆臉上浮起笑,沖我揚了揚下巴:“你看,景明都點頭了,云舒你就……”
“等一下。”我打斷婆婆,酒杯還端在手里,紅酒在燈光下晃出暗紅色的光,“景明,你的意思是,這車該給,對吧?”
陸景明看著我,眉心微微一跳:“對。”
“那好。”我笑了一下,仰頭把杯里的紅酒喝了半杯,然后放下杯子,重新抱緊女兒,“既然老公也同意,那這車就當我給全家的一份心意。明天我就去辦手續,過戶給小磊。”
婆婆的笑容徹底綻放了,公公微微頷首,小叔子的女朋友眼睛一亮,小叔子本人則嘿嘿笑了兩聲,說了句“謝謝嫂子”。
我坐回椅子上,女兒被這一連串動靜弄醒了,睜開黑亮的眼睛看著我,小嘴癟了癟,像是要哭。我輕輕拍著她,嘴里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
所有人都在笑。
除了陸景明。
他看著我,眼里的東西我說不清是什么——疑惑?警惕?還是一種本能的不安?
他了解我,就像我了解他。我從不是個逆來順受的人。
“云舒,”他低聲說,只有我能聽見,“你……真同意了?”
我抬頭看他,笑容甜甜的:“老公都發話了,我還能不同意嗎?”
他盯著我看了好幾秒,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再說什么。
宴席繼續熱熱鬧鬧地進行著。我抱著女兒,一口一口喝著杯子里的檸檬水。沒人知道,我抱孩子那只手的小指,正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我快壓不住了。
這輛車是我用最狼狽的那段日子換來的。加班到凌晨三點,孕吐還沒過去,捧著馬桶吐完,擦擦嘴繼續改方案。產檢都是自己打車去,排隊的時候旁邊那些有老公陪著的孕婦看著我,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不解。
陸景明給不了我的東西,我自己給了自己。現在他們輕飄飄一句話,就想拿走。
“都是一家人”?
好。那我就讓你們看看,這“一家人”的賬,到底該怎么算。
包間里的喧鬧像隔了一層水。女兒在我懷里重新睡著了,呼吸均勻,小拳頭攥著我的衣領。我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心里某個角落慢慢冷下來。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單手掏出來看了一眼,是閨蜜沈茜發來的消息:“怎么樣?你公公沒作妖吧?”
我沒回。鎖屏,把手機重新塞回去。
抬頭的時候,正好對上小叔子女朋友的目光。她沖我笑了一下,很甜,很客氣,帶著點“謝謝嫂子割愛”的意思。
我也笑回去。
明天?明天這車肯定過戶。但有些事,我要從明天開始,一件一件,慢慢算。
滿月宴還在繼續,親戚們推杯換盞,討論著誰家孩子有出息誰家老人身體好。婆婆開始張羅服務員上長壽面,公公又給自己倒了杯白酒。
我抱著女兒,靜靜坐在熱鬧中間,像一截燒到一半的香。
這頓飯,還沒吃完呢。
02
滿月宴散場的時候已經快晚上九點了。
親戚們三三兩兩往外走,嘴里說著“孩子真乖”“云舒辛苦”之類的客氣話,笑容和進門時一樣熱絡。公公被幾個老兄弟扶著上了車,臨走前拍著陸景明的肩膀,又叮囑了一遍:“過戶的事抓緊辦,小磊下周末約了女方父母吃飯。”
陸景明點頭,說知道了。
我抱著女兒站在酒店門口,夜風灌進領口,涼得我打了個寒顫。婆婆從旁邊走過,看了一眼我懷里的孩子,伸手撥了撥女兒的小帽子,說了句“別著涼”,然后轉身上了公公的車。
從頭到尾,沒問我一句冷不冷,沒問我怎么回去。
陸景明走到我旁邊,掏出車鑰匙按了一下,那輛白色SUV的前燈閃了閃。
“上車吧。”他說。
我沒動。
“怎么了?”他回頭看我,路燈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明天過戶,你跟我一起去。”我說。
他愣了一下:“你剛才不是答應得好好的?”
“我是答應了。”我低頭看了一眼女兒,她睡得沉,小臉紅撲撲的,“但我要你親眼看著,這輛車從我名下,過到你弟弟名下。”
陸景明看著我,表情像是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幾秒,最后點了一下頭:“行。”
回去的路上,車里很安靜。女兒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睡得踏實,我坐在副駕駛,側頭看著窗外掠過的街燈,腦子里翻來覆去地轉著一件事。
這輛車,我給得出去。但給了之后,有些東西,我也該拿回來了。
到家后,我先把女兒安頓好。她睡在小床里,嘴巴微微張著,小手舉在腦袋兩側,像一只投降的小貓。我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關了小夜燈,輕輕帶上門。
客廳里,陸景明坐在沙發上,正刷著手機。電視開著,放的是個體育頻道的重播,音量很低,像背景白噪音。
我走過去,在沙發另一頭坐下。
“景明,咱們聊聊。”
他放下手機,看了我一眼:“聊什么?”
“今天這事,你覺得合適嗎?”
他皺了下眉:“你不是都答應了嗎?大晚上的,翻什么舊賬。”
“我沒翻舊賬。”我看著他,盡量讓語氣平緩,“我只是想問問你,你有沒有想過,那輛車是我自己買的,一分錢沒花家里的。你爸一句話,你點個頭,就給出去了。你問過我愿不愿意嗎?”
陸景明嘆了口氣,身體往后靠在沙發背上:“云舒,你也看見了,今天那么多親戚在場,爸都開口了,我總不能當眾駁他面子吧?再說了,小磊是我親弟弟,他條件你也知道,談個對象不容易,當哥嫂的拉一把怎么了?”
“拉一把可以,但方式呢?”我盯著他,“你有沒有想過,哪怕你私下跟我商量一下,跟我說‘云舒,咱能不能幫幫小磊’,我未必不同意。可你當著所有人的面,直接點頭,把我架在那兒,讓我連個不字都說不出口。”
陸景明沉默了幾秒,聲音低了些:“那你說怎么辦,話都說出口了。”
“我明天會去辦過戶。”我說,“但這輛車的事,到此為止。以后你家里再有什么事,要動我的東西,請先經過我同意。”
陸景明抬頭看我,眼神里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家里?那不是你家?”
“那是你家。”我站起來,低頭看著他,聲音很輕,“我嫁給你六年,你工資卡在你媽那兒,家里大事小事你爸說了算。孩子出生到現在,你媽來看過幾回?你爸抱過幾次?我坐月子你請了幾天假?三天。然后你就回去上班了,剩下我一個人,白天晚上熬著,你媽偶爾過來送個湯,放下就走。”
陸景明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云舒,你知道我工作忙……”
“我知道你忙。”我笑了一下,“所以我不指望你。車我自己買,孩子我自己帶,產檢我自己去。景明,這六年我一直在想,我在你家里,到底算個什么角色?”
他沒說話。客廳里只剩電視里低沉的解說聲,空調呼呼吹著暖風,烘得人發悶。
“明天去過戶,”我最后說,“車給了,人情做了,面子給了。但有些話我放在這兒——從今天開始,你家的賬,咱們一筆一筆算清。”
我轉身往臥室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對了,下周小磊約女方父母吃飯,你去就行了,我不去。我產假結束要復工了,公司那邊一堆事要處理。”
不等他回答,我推門進了臥室,輕輕關上。
靠著門板站了幾秒,我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女兒在小床里翻了個身,哼唧了兩聲又睡過去了。我走到床邊坐下來,把臉埋進手掌里,深深吸了口氣。
剛才那番話,我憋了六年。從結婚第一年婆婆讓我把工資也上交的時候起,我就該說了。可我一直忍,一直退,告訴自己“一家人別計較那么多”,告訴自己“景明對我挺好的”。
可是今天,當公公當著那么多親戚的面,用那種“這是理所當然”的語氣讓我把車過戶給小叔子的時候,我突然就醒了。
一家人?
我在這家里,從頭到尾,就是個外人。
第二天一早,我跟陸景明去了車管所。過戶手續辦得很快,簽字、拍照、交材料,不到一個小時,那輛白色的SUV就不屬于我了。
從車管所出來,陸景明站在臺階上抽煙。我站在旁邊,看著停車場里來來往往的車,心里空了一塊,但又像是卸下了什么。
“云舒,”陸景明掐了煙,忽然開口,“你昨天說,賬要一筆一筆算,是什么意思?”
我轉頭看他。上午的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眼角有了細紋,下巴上的胡茬沒刮干凈。這個我嫁了六年的男人,此刻站在我面前,用一種近乎小心翼翼的眼神看著我。
“就是字面意思。”我說,“你家的賬,你的賬,我的賬,該清的一件都跑不了。”
陸景明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轉身走向公交站臺。產后復工第一天,我要坐公交車去公司。沒有車,沒有老公送,我站在站臺上,跟一群趕早高峰的陌生人一起等著。
手機響了一下。沈茜發來消息:“你真把車過戶了???”
我打字回過去:“嗯。”
沈茜秒回:“你瘋了???”
我盯著那三個問號看了幾秒,嘴角慢慢勾起來。
我沒瘋。
我只是終于想明白了。
03
復工第一天,人事部的趙姐看見我,表情有點微妙。
“云舒,你來得正好,有個事跟你說一下。”她把我叫到小會議室,關上門,“之前你休產假期間,張總那邊調整了一下部門架構,你這邊的客戶資源……”她頓了一下,斟酌著措辭,“分了一部分給新來的同事。”
我站在會議桌對面,手指搭在椅背上,沒坐。
“分了多少?”
趙姐避開我的目光:“大概……六成。”
六成。
我花三年時間攢下來的客戶,六成,在我休產假的四個月里,被“調整”走了。
“張總的意思是,你剛回來,先適應適應,后面再把業務慢慢接回來。”趙姐抬頭看我,笑了笑,“你也別急,慢慢來。”
“好,”我說,“我知道了,謝謝趙姐。”
出了會議室,我在工位上坐下來。辦公桌被收拾得很干凈,我的水杯還在老地方,鍵盤上貼的便簽紙還在,上面寫著幾個客戶的跟進節點——那些節點,如今已經跟我沒關系了。
旁邊的工位坐了個年輕女孩,看起來二十四五歲,正對著電腦噼里啪啦打字。見我看她,她抬頭沖我笑了一下:“蘇姐好,我是新來的小陳,之前分到一些您的客戶,有什么需要交接的您隨時找我。”
笑容干凈,語氣得體,挑不出毛病。
我也沖她笑了一下:“好的,辛苦了。”
打開電腦,郵箱里塞了一百多封未讀郵件。我一份一份看過去,把跟自己相關的篩選出來。果然,大部分核心客戶的郵件都已經抄送給了小陳的郵箱,那些我陪了三年飯局、熬了無數個夜改方案才拿下來的客戶,現在跟我的關系只剩一個“抄送人”的抬頭。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產假四個月,我把全部精力放在孩子身上,以為公司會等我,以為客戶會等我,以為陸景明家里那些事等我回來再說。
結果呢。
車沒了,客戶沒了,位置沒了。
我睜開眼,看著電腦屏幕上跳動的光標,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二十八歲,孩子剛滿月,老公靠不住,工作半廢,兜里掏空了所有積蓄買了輛車還被人一句話就拿走了。
換作以前,我大概會縮在角落里委屈得掉眼淚。但此刻我坐在工位上,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從頭開始。從零開始。從什么都沒有的地方,重新長出來。
下班的時候,沈茜在公司樓下等我。她開著一輛紅色的兩廂小車,看見我出來,按了兩聲喇叭。
“上車。”她搖下車窗沖我喊。
我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還沒開口,沈茜就劈頭蓋臉地說開了:“四十八萬說給就給,你腦子被門夾了吧?那車你買了才三個月!三個月的車,折價都不止五萬,你送得倒是痛快!”
“過戶了。”我說,“今天上午辦的。”
沈茜一腳油門踩出去,氣得直拍方向盤:“蘇云舒!你當初買那車的時候怎么跟我說的?你說以后再也不用求人接送了,再也不用看人臉色了!現在呢?”
“現在,”我看著前方的路,聲音平靜,“我準備從頭再來。”
沈茜轉頭看了我一眼,像是想罵又忍住了。她沉默了一會兒,語氣軟下來:“那你現在怎么辦?沒車,上班坐公交?”
“坐公交挺好的。”我說,“正好路上有時間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想怎么把這幾年丟掉的,一點一點撿回來。”
沈茜沒再說話,只是伸手過來,用力捏了一下我的手背。
回到小區已經快七點了。我在樓下超市買了點菜,拎著袋子上樓。推開家門,婆婆周鳳霞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茶幾上擺著一盤吃了一半的橘子。女兒的小床被挪到了客廳角落,她醒了,正咿咿呀呀地自己跟自己玩。
“回來了?”婆婆頭也沒回,“飯在廚房鍋里,自己盛。”
我放下菜,先去抱女兒。她看見我,小嘴一咧就笑了,兩只小手朝我伸過來。我抱起她,她的小腦袋立刻往我懷里拱,哼哼著要找奶。
“媽,”我一邊哄孩子一邊說,“今天辛苦您了。”
“辛苦啥,自己孫女。”婆婆換了個臺,調到一檔家庭調解節目,“對了,小磊那邊的事怎么樣了?車到手了嗎?”
“今天上午過的戶。”我說。
婆婆終于回頭看了我一眼,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這就對了。一家人就該互相幫襯,你看你爸昨天說那話,也是為了咱家好。小磊要是能順順當當把婚事定了,你功勞不小。”
我沒接話,抱著女兒進了臥室。
關上門,房間里安靜下來。女兒在我懷里安靜地吃著奶,小拳頭攥著我的手指,一用力一用力。我坐在床沿上,低頭看她的小臉,心里翻來覆去地想著今天趙姐的話,想著婆婆那句“功勞不小”,想著陸景明在車管所門口小心翼翼問我“賬要一筆一筆算是什么意思”的樣子。
女兒吃完了奶,打了個小小的奶嗝,在我懷里昏昏欲睡。我輕輕拍著她,哼著歌,等她徹底睡熟了才把她放進小床。
然后我坐回床邊,掏出手機,翻開通訊錄。
第一個電話,打給一個老客戶,劉總。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
“劉總您好,我是云舒。對,我回來上班了。想跟您約個時間當面聊聊,您看這周方便嗎……”
第二個電話,打給合作過的渠道商,王哥。
第三個電話,打給以前帶過的實習生,現在跳槽到競品公司的小楊。
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
每打一個電話,我就往手機備忘錄里記一筆。名字、公司、可對接資源、后續跟進節點。密密麻麻的字擠滿了屏幕,我拇指劃拉了好幾頁才翻到底。
打完第十個電話,已經是晚上十點了。陸景明還沒回來,客廳里電視聲不知道什么時候關了,婆婆大概已經回了自己房間。整間屋子安安靜靜的,只有女兒均勻的呼吸聲和空調運轉的低鳴。
我把手機放下,揉了揉酸痛的眼睛,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萬家燈火,每一扇亮著的窗戶后面都有我不知道的故事。此刻我站在這扇窗戶后面,懷里揣著一個重新洗牌的計劃,身上只剩下幾千塊存款,和一個需要我撐起來的家。
但我從來沒像現在這樣清醒過。
賬要一筆一筆算,路要一步一步走。先從我能做的事情開始,先把能抓住的東西抓住。
至于那些被拿走的東西。
我會讓它們,以一種更好看的方式,重新回到我手里。
04
接下來一周,我像上了發條一樣連軸轉。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喂奶、換尿布、給女兒洗漱,七點準時出門擠公交。公司八點半打卡,我一般八點十分就到了,用那二十分鐘整理前一天聯系客戶的反饋,寫好當天的跟進計劃。
中午別人午休的時候,我抱著電腦在茶水間打電話。母乳期不能喝咖啡,我就泡一杯紅棗枸杞茶,一邊喝一邊把客戶資料翻來覆去地看。
晚上下班先坐公交回家,陪女兒到九點,等她睡了再打開電腦繼續寫方案。
劉總那邊給我回了消息,說這周四有時間,可以見一面。王哥更直接,說手頭有個項目正缺人,問我要不要接。小楊那邊雖然幫不上什么忙,但給我推了兩個新客戶的名片,說“蘇姐您試試,我覺得有戲”。
事情在慢慢動起來,雖然慢,但確實在動。
周四上午,我請了半天假去見劉總。地點約在他公司附近的一個茶館,我提前二十分鐘到,點了一壺鐵觀音,把材料又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劉總準時來了。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微胖,笑起來很和氣。以前合作過兩年,他對我的業務能力一直挺認可。
“云舒,好久不見,”他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聽說你生孩子了?恭喜恭喜。”
“謝謝劉總,閨女剛滿月沒多久。”我笑了笑,把材料遞過去,“劉總,我今天來是想跟您聊聊之前那個項目的續約……”
劉總接過材料翻了翻,沒急著看,反而先嘆了口氣:“云舒,咱們合作這么多年,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你休產假這段時間,你們公司那邊對接的人換了好幾個,溝通效率確實不如你在的時候。后來小陳接手,小姑娘挺勤快的,但有些細節還是差點意思。”
我心里微微一動:“劉總您說,哪些細節?”
“就比如上次那個方案,我們提了三版修改意見,小陳改了兩版就交了,第三版我們等了兩周沒下文,最后還是我自己找人改的。”劉總喝了口茶,“你在的時候,這種事從沒發生過。”
我點了點頭,沒接話。
劉總看了我一眼,放下茶杯:“云舒,我也不瞞你,我們公司最近在考慮換供應商。之前跟你們合作是因為你在,你走了,那邊的服務質量就往下掉。你回來我也聽說了,但我得說實話,你們公司現在那個情況,我有點猶豫。”
這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但我沒讓表情垮掉,反而笑了笑:“劉總,謝謝您跟我說實話。我今天來也沒想著一次就能把續約敲定,我就是想跟您表個態——我回來了,以后您這邊的業務,我親自跟,從頭跟到尾,絕不假手他人。”
劉總看著我,像是在權衡什么。
我從包里掏出一份新的方案,推到他面前:“這是我這周熬了三個晚上寫的,針對您之前提過的幾個痛點,我重新做了調整。您先看看,不著急給答復,覺得有哪里不對隨時跟我說,我隨時改。”
劉總接過方案,翻了幾頁,表情慢慢從隨意變成了專注。他看了大概五分鐘,終于抬起頭,眼神比剛才認真多了:“云舒,這是你一個人做的?”
“嗯。”
“你們公司知道嗎?”
“不知道。”我坦率地說,“這是我個人的誠意,跟公司沒關系。劉總,我跟您合作三年,您知道我的風格,活兒一定給您干到位。”
劉總沉默了幾秒,然后把方案合上,放進自己公文包里:“我回去跟團隊商量一下,三天內給你答復。”
“好,我等您消息。”
從茶館出來,我站在路邊深深吸了一口氣。三月的風還帶著涼意,吹在臉上卻讓人覺得清醒。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沈茜發來的消息:“怎么樣?”
我回了一個“等消息”的表情包。
沈茜秒回:“能成嗎?”
我想了想,打字:“盡力了,剩下的看命。”
其實沒看命。我心里清楚,劉總肯把方案帶走,就是有戲。他這個人我了解,要是完全不感興趣,當場就會客氣地推回來,不會多此一舉。
公交車上人不多,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腦子里還在轉著接下來的計劃。劉總的單子如果拿回來,我得跟公司談分成比例;王哥那邊的項目得抽空去對接一下;小楊推的新客戶這兩天得加微信聊起來……
手機又震了。
這回是陸景明。
“今天晚上回家吃飯嗎?媽做了你愛喝的排骨湯。”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好幾秒。自從車過戶那天之后,我跟陸景明之間就一直橫著點什么。他每天早上出門比我早,晚上回來比我晚,偶爾碰面也是打個招呼就各忙各的。婆婆倒是天天來帶孩子,但話里話外總繞不開“小磊那對象談得不錯”“女方家里挺滿意”之類的事。
我回了一個字:“回。”
晚上到家的時候,難得一家人都在。公公陸建國坐在客廳看新聞,婆婆周鳳霞在廚房忙活,陸景明在陽臺上打電話。小叔子陸磊也在,旁邊坐著他那個女朋友,叫什么我沒記住,反正就是燙著大卷穿得很精致那個姑娘。
“嫂子回來了?”陸磊看見我進門,站起來笑著打了個招呼,“車我開了幾天,真不錯,提速特別順。”
他女朋友也跟著笑:“是啊蘇姐,昨天我們開車去周邊玩了一趟,可方便了。謝謝蘇姐。”
我換了拖鞋,把包掛在玄關,沖他們點了點頭:“好用就行。”
婆婆從廚房探出頭來:“云舒回來了?洗手吃飯,今天燉了排骨。”
飯桌上難得熱鬧。公公倒了一小杯白酒,陸景明陪著喝,陸磊跟女朋友坐在對面有說有笑。婆婆不停地給那姑娘夾菜,嘴里念叨著“多吃點,太瘦了不好生養”,那姑娘臉一紅,低頭扒飯。
我坐在陸景明旁邊,安靜地喝湯。排骨燉得很爛,湯里放了玉米和胡蘿卜,甜甜的。女兒在臥室里睡著,婆婆說她下午乖乖的,吃了奶睡了三小時,沒鬧。
吃到一半,公公放下筷子,忽然看著陸磊:“小磊,下周去女方家吃飯,準備得怎么樣了?”
陸磊挺了挺胸:“放心吧爸,我都安排好了。酒煙禮品都買了,那車我也洗干凈了,開過去絕對有面子。”
公公滿意地點了點頭,又看向我:“云舒,你這事辦得敞亮。小磊要是能順利定下來,你功不可沒。”
我放下湯碗,笑了笑:“爸您別這么說,一家人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婆婆在旁邊接話:“就是就是,云舒懂事。對了云舒,你那個車沒了,上班怎么去的?要不讓景明每天早上繞一下送你?”
“不用,我坐公交挺方便。”
“公交多慢啊,還得倒車吧?”婆婆皺了皺眉,“要不這樣,讓景明把工資卡拿回去,你們再攢攢,年底給你買輛便宜點的代步車?”
陸景明端酒杯的手頓了一下。
我看了他一眼,他垂著眼沒看我,耳根有點泛紅。
“媽,不用,”我說,“車的事我自己想辦法,不花家里的錢。”
婆婆還想說什么,公公擺了擺手:“行了,云舒自己有主意,你就別操心了。來來來,喝酒喝酒。”
飯局繼續,話題又轉回陸磊的婚事上。我低頭一口一口喝湯,沒什么表情。
只是在心里默默記了一筆。
工資卡。年底。便宜點的代步車。
原來在他們眼里,我只能開“便宜點的”。原來我那個四十八萬的車送出去之后,連“再買一輛”的資格,都得等年底,還得看別人臉色。
我放下湯碗,看了一眼陸景明。他終于抬起頭來,目光跟我對上一瞬,然后又移開了。
那一眼里,有愧疚,有躲閃,唯獨沒有“我站在你這邊”的篤定。
行吧。
我把自己碗里的排骨骨頭夾出來放在碟子里,拿紙巾擦了擦手。
賬本上,又多了一筆。
05
周五下午,劉總的電話來了。
“云舒,方案我跟團隊看過了,大方向沒問題,有幾個細節需要再碰一下。你下周一有空嗎?來公司一趟,咱們當面敲定。”
我握著手機站在茶水間里,玻璃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我卻覺得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有空,劉總您定時間,我準時到。”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氣。續約拿回來了,雖然還沒正式簽合同,但劉總那態度基本穩了。這意味著我手頭重新有了核心業務,公司在年底考核的時候,我有了說話的底氣。
但更重要的是,這單子是我一個人拿回來的。沒用公司資源,沒用領導背書,純靠之前三年攢下來的信任和我熬了三個通宵改出來的方案。
當天晚上,我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沈茜。她在電話那頭直接嗷了一嗓子:“蘇云舒!我就說你能行!你那方案寫了三個晚上?你咋不跟我說,我好歹能幫你看看啊!”
“你看什么看,你那會計專業的腦子能看懂我寫的營銷方案?”我笑著懟回去。
“行行行,你厲害。”沈茜樂夠了,語氣忽然正經起來,“不過云舒,你想過沒有,這單子你拿回來,你們公司怎么跟你算提成?產假期間被分走的那些客戶,張總那邊是什么說法?”
我沉默了兩秒:“還沒想那么遠,先把單子簽下來再說。”
“你得想。”沈茜說,“你產假那四個月,公司給你的底薪打了幾折你心里沒數?現在你回來干活了,單子自己拉回來了,憑什么還要被扒一層皮?”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發了會兒呆。沈茜說得對,有些事我一直在拖,因為總覺得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再說。可眼前的事永遠做不完,那些該算的賬如果我不主動去掰扯,就永遠沒人替我掰扯。
第二天是周六,陸景明難得在家。婆婆帶著女兒去小區花園曬太陽了,家里就我們兩個人,安靜得有點不真實。
我泡了兩杯茶,端到客廳。陸景明坐在沙發上看手機,見我過來,把手機放下。
“云舒,我有點事想跟你說。”
我遞給他一杯茶,在他旁邊坐下來:“你說。”
他握著茶杯,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上次你說的,工資卡的事,我想了想,確實是我做得不對。這么多年工資一直交給媽管,我自己也沒覺得有什么問題,但對你來說可能不太公平。”
我看著他,沒說話。
“我想把工資卡拿回來。”他說,“下周我去跟媽說。”
“你跟我說這個,是通知我,還是征求我意見?”
陸景明愣了一下:“……當然是征求你意見。”
“那我的意見是,”我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說,“工資卡你拿不拿回來,是你跟你媽之間的事,我不插手。但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說明白——從下個月開始,家里的開支,我們一人一半。”
陸景明皺了下眉:“一人一半?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水電煤氣物業費,孩子的奶粉尿布,日常買菜開銷,全部AA。”我看著他,語氣平靜,“你那份從你工資里出,我那份從我工資里出。至于你工資卡里的錢怎么分配,是你的事,我不干涉。”
陸景明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行,那就按你說的辦。”
“還有。”我放下茶杯,“關于你家里的事,以后請你優先跟我商量,再表態。上次滿月宴那種事,我不希望有第二次。”
陸景明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然后他低下頭,聲音悶悶的:“知道了。”
我站起來,端起空茶杯往廚房走。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忽然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
“云舒,”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有種我很久沒見過的東西,“你是不是……對我挺失望的?”
我低頭看他。這個娶了我六年的男人,此刻坐在沙發上,攥著我的手腕,臉上的表情像一個做錯了事又不知道怎么補救的孩子。
“景明,”我說,“我不是對你失望。我是對我自己失望。”
他愣住了。
“我失望的是,我居然花了六年才想明白,在這個家里,我得靠我自己。”我把手腕從他手里抽出來,“所以從今往后,我會靠自己。你如果能跟我站在一起,那咱們就繼續往前走。你要是一直站你爸媽那邊,那咱們就走一步看一步。”
他沒再說話。我走進廚房,把茶杯放進水槽里,打開水龍頭。
水流嘩嘩地沖過杯壁,我盯著那些旋轉的水花,心里像被什么東西輕輕刮了一下。
那天下午,陸景明破天荒地陪我去超市買菜。他推著購物車跟在我后面,我挑什么他就往車里放什么,結賬的時候主動掏了手機掃碼付款。
從超市出來,他拎著兩個購物袋走在我旁邊。小區門口的櫻花開了,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風一吹就打著旋兒飄起來。
“云舒,”他忽然開口,“那輛車,我以后攢夠了錢,再給你買一輛。”
我轉頭看他。陽光從他背后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金邊。他臉上的表情很認真,不像是隨口說說。
“不用。”我說,“我會自己買。到時候你要是想坐,副駕駛給你留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釋然,又像是遺憾。
晚上哄睡了女兒,我坐在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寫下周的匯報材料。手機亮了一下,是劉總發來的消息:“周一上午十點,別忘了。”
我回了個“收到”,繼續敲鍵盤。
窗外月光很亮,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我停下來揉了揉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好像,已經很久沒有覺得日子難熬了。
以前總覺得處處是坎,公婆的臉色、丈夫的沉默、工作的瓶頸、帶孩子的疲憊。可這些天我像換了一個人似的,每天忙得腳不沾地,心里的勁兒卻越來越足。
也許人就是這樣,當你放棄了對別人的指望,你就能跑得比誰都快。
周一上午,我準時到了劉總公司。會談很順利,細節敲定之后,劉總當場讓助理打印了合同,雙方簽了字。
從寫字樓出來的時候,我站在臺階上,把那份合同拍了一張照發給沈茜。
沈茜秒回:“牛逼!!!!!!!”
我笑了笑,把手機揣進口袋,走下臺階。
陽光很好,三月底的天氣,路邊玉蘭花開得正盛。我走過一棵開滿白花的玉蘭樹,花瓣掉在我肩膀上,我伸手輕輕拂掉。
接下來還有王哥的項目要跟,新客戶要聊,公司那邊的分成比例要談,陸景明跟婆婆的工資卡之戰不知道要鬧成什么樣,女兒的輔食該添了,下個月還要帶她去打疫苗……
事情很多,多到想不完。
但我不怕了。
因為我終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東西被拿走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覺得自己永遠拿不回來。
而我,要把所有被拿走的東西,連本帶利,一件一件拿回來。
06
合同簽完的第三天,我帶著劉總的續約單子去找了張總。
張總,四十出頭,南方口音,梳著油光水滑的大背頭,平時走路帶風,說話三分客套七分架子。我在他辦公室門口站了三秒,敲門進去。
“云舒?坐坐坐。”他從電腦屏幕后面抬起頭,笑著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聽說你把劉總的續約拿回來了?不錯不錯,剛復工就有成績,我果然沒看錯人。”
我在他對面坐下,把打印好的合同放在桌上:“張總,劉總的單子簽下來了,一年期,金額跟去年持平。我想跟您聊聊,關于這個單子的分成。”
張總臉上的笑容沒變,但眼神微微收斂了一些:“分成?按公司規定,業務提成比例是固定的呀,你剛回來可能不太清楚,產假期間我們調整過一次制度……”
“我知道調整了。”我說,“但我這個單子不是公司分配的,是我個人用私人關系對接回來的,沒用公司一分錢資源。劉總中間換過好幾輪對接人,最后選擇繼續合作,是基于對我個人的信任。所以我希望在這個單子上,能按照特殊項目來單獨談提成比例。”
張總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臉上掛著那種“談判開始了”的笑:“云舒啊,你也知道,公司有公司的制度,要都這么特事特辦,那不亂套了?再說了,你休產假這四個月,公司給你留著崗位、交著社保,這也是一筆投入……”
“張總,”我打斷他,語氣依然客氣,“我休產假期間,公司給我的底薪是按百分之七十發的,社保我個人承擔的部分一分沒少扣。再說得直白一點,我休假之前手里那批客戶,在我回來之前就已經被分走了六成,那些客戶產生的業績跟我已經沒有關系了。劉總這個單子,是我自己從頭拉回來的。如果按照常規提成走,那我等于白干這單活了。”
張總臉上的笑意終于淡了一些。他往后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看了我好一會兒。
“云舒,你這是跟公司談條件?”
“我是在爭取我應得的東西。”我看著他,不閃不避,“張總,我從進公司到現在三年多了,沒請過一天病假,產假也是踩著最后期限回來復工的。我的業績一直排部門前三,產假前那一年還是第一。我覺得我值得一份合理的分成方案。如果您覺得不行,那劉總那個單子,我也可以考慮帶出去做。”
最后那句話落地,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張總的表情從淡笑變成了審視。他重新坐直身體,手指在桌沿上刮了一下,像是在權衡什么。
三秒后,他笑了。
“行啊云舒,產假回來底氣足了不少。”他拉開抽屜,從里面拿出一張新的提成表,“特殊項目有特殊項目的辦法,你看看這個方案,能不能接受。”
我接過那張紙,低頭看了一遍。
數字比我預期的少了點,但比常規提成高出一大截。我點了點頭:“可以,謝謝張總。”
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趙姐正巧經過,看見我手里的單子,沖我擠了擠眼睛:“談下來了?”
我笑了笑:“談下來了。”
趙姐壓低聲音:“我就知道你憋著勁兒呢。之前分你客戶那個事,部門里好幾個人都覺得不公平,但沒人敢提。也就你敢去敲張總的門。”
“沒什么敢不敢的,”我說,“就是該說的話得說。”
那天下班,我破例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趟商場。在童裝區給女兒挑了兩件春天穿的小外套,又買了一套輔食工具。結賬的時候收銀員報了數字,我掏出手機掃碼,一點猶豫都沒有。
以前花這種錢的時候我總要想半天,因為手頭緊,因為不知道下個月開支夠不夠。但現在不一樣了,我清楚自己手里攥著多少個單子在推進,清楚下個月工資條上的數字會比上個月好看,清楚那些被拿走的東西正在用另一種方式回來。
到家的時候,婆婆正抱著女兒在客廳看電視。看見我拎著購物袋進門,婆婆的視線往袋子上瞟了一眼:“又買東西了?這孩子長得快,衣服穿不了幾天就小了,買那么多浪費。”
“換季了,之前的衣服有點薄。”我把新衣服拿出來在女兒身上比了比,粉藍色的小外套,帽子邊上還有兩個毛絨絨的小耳朵。女兒伸手去抓,咿咿呀呀地笑。
婆婆撇了撇嘴,沒再說什么。
晚上陸景明回來,我在臥室哄女兒睡覺,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輕聲說:“云舒,我今天跟媽說工資卡的事了。”
我拍著女兒的手沒停:“然后呢?”
“媽不太高興,說了一大堆,什么‘錢放我這攢著是為你們好’‘年輕人手里不能有太多錢’之類的話。”陸景明的聲音有點悶,“但我跟她說了,以后每個月給她兩千塊作為養老錢,剩下的我自己管。”
我終于轉頭看他:“然后呢?”
“然后……她同意了。”陸景明說,“但是臉色不好看,晚飯都沒出來吃。”
我笑了一下:“你媽那關你過了,我爸那邊呢?”
陸景明沉默了幾秒:“爸沒說什么,就看了我一眼。但我覺得他不太高興。”
“那你怎么想?”
“我想的是,”他走進臥室,在床沿上坐下來,看著我,“這些年我確實太聽家里的話了。工資卡交出去就算了,連你買車也好,你產假帶孩子也好,我都沒怎么上心。云舒,我想改一改。”
黑暗中,他的輪廓影影綽綽的。女兒已經睡熟了,呼吸淺淺的,房間里只亮著一盞小夜燈,昏黃的光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景明,”我說,“你想改,我歡迎。但我不看你說什么,我看你做什么。”
他點了點頭:“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躺下之后很久沒睡著。陸景明在旁邊呼吸均勻,倒是睡得挺快。我側躺著,看著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月光,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著今天的事——張總的提成方案談下來了,陸景明的工資卡拿回來了,劉總的合同簽了,下周王哥的項目要開始推進了。
事情在往好的方向走,雖然慢,但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的。
不像以前,每一步都像是在別人的棋盤上挪棋子。
我閉上眼睛,終于沉沉地睡了過去。
07
日子就這么過了半個月。
劉總的項目順利推進,王哥那邊的小項目也開了個頭,新客戶陸續加了好友,雖然還沒正式成交,但至少都在聊著。張總對我的態度比以前客氣了不少,大概是因為我手里握著劉總這個大單子,又有了幾分底氣。
陸景明那邊,工資卡拿回來之后,整個人像是卸了一層殼。他開始主動問我家里缺什么,月初主動轉了生活費到我賬上,周末也愿意帶孩子出去遛彎了。雖然偶爾還是會被婆婆叫去干這干那,但至少會在去之前先跟我說一聲。
女兒滿兩個月那天,陸景明特意請了半天假,我們一家三口去了趟公園。四月的天氣不冷不熱,公園里花開得熱鬧。陸景明推著嬰兒車走在前面,我走在旁邊,女兒躺在車里東張西望,小手指伸出來抓陽光里的飛絮。
那是我婚后很久以來,第一次覺得日子是有盼頭的。
但這種平靜,注定不會太久。
四月中旬的一個周四,我下班回來,在樓道里就聽見家里的說話聲。推開門一看,客廳沙發上坐著公公陸建國,旁邊是陸磊和他那個女朋友。茶幾上擺著一堆禮品盒,看起來包裝精良,顯然是去女方家送的禮剩下的。
婆婆在廚房忙活著切水果,見了我進門,堆了個笑臉:“云舒回來了?正好,小磊他們今天去姑娘家吃飯了,挺順利的,回來跟咱們說說。”
我把包放下,換鞋進屋。陸磊正跟女朋友挨著坐,兩人眉飛色舞地講著今天見家長的細節:“她爸媽挺滿意的,說我們條件不錯,問我們準備什么時候訂婚。”
公公抽著煙,臉上是滿意的笑:“那就盡快把事定下來。訂婚要花多少錢,你們算過沒有?”
陸磊跟女朋友對視了一眼:“她家那邊意思是,按規矩來,彩禮六萬八,三金另算,酒席各辦各的。我們這邊大概要準備十萬左右。”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十萬,對一個普通家庭來說不是小數目。陸磊做銷售收入不穩定,他女朋友在縣城小學當老師,工資也不高。這筆錢大概率要從家里出。
公公彈了彈煙灰:“十萬……行,我跟你媽手里還有點積蓄,到時候幫你們湊湊。景明,你那邊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陸景明。他坐在沙發另一頭,手里拿著遙控器,正在調低電視音量。
“爸,”陸景明開口,聲音比平時沉了一些,“我這邊最近手頭也不太寬裕。工資卡我拿回來了,家里開支現在都是我跟云舒分攤,女兒每個月奶粉尿布也是一筆錢。小磊的婚事我肯定支持,但現在讓我拿一大筆出來,我有點吃力。”
公婆的臉色幾乎是同一時間沉了下來。
“你工資卡拿回來我還沒說你呢,”婆婆第一個開口,語氣里帶著明顯的不快,“放著我來管不挺好的嗎?你自己一拿回去,現在連弟弟結婚都幫不上忙了!”
“媽,我不是不幫,”陸景明皺著眉,“我是說我現在確實沒那么多……”
“你一個月工資大幾千上萬,怎么就沒錢了?”婆婆聲音高了起來,“以前交到我手上,每個月還能存下不少。你自己拿著怎么花的?是不是都貼給云舒了?”
這話一出,整個客廳的溫度都降了幾度。
我正在陽臺上收衣服,聽見這句話,手里的衣架停了一瞬。然后我把最后一件衣服疊好放進筐里,推門進了客廳。
“媽,您剛才說什么?”我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景明把錢貼給我?他工資卡在您那兒放了六年,我連他每個月掙多少錢都不知道。他拿回來才半個月,您就懷疑他把錢給我了?”
婆婆被我突然插話弄得一愣,但很快就找回了氣勢:“云舒,我沒說你什么,我就是問問景明錢都花哪兒了。以前在我這兒攢得好好的,一到他自己手里就沒了,我這當媽的問問怎么了?”
“您問問當然可以。”我走到陸景明旁邊坐下來,“但您別把話頭往我身上引。景明的錢怎么花的,他工資卡拿回來這半個月,每一筆開支我們都有記賬。您要是想看,我明天打印出來給您送過去。”
婆婆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公公在旁邊吸了口煙,緩緩吐出來:“行了,都少說兩句。小磊的婚事要緊,錢的事再想辦法。”
陸磊跟他女朋友尷尬地坐在沙發上,低著頭玩手機,假裝什么都沒聽見。
那天晚上,我跟陸景明坐在臥室里,誰都沒說話。女兒在小床上睡得安穩,窗外有車聲遠遠傳來,悶悶的。
“云舒,”最后還是陸景明先開了口,“我爸的意思,是想讓我出五萬。”
“那你出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我不知道。你說呢?”
我看著他的側臉,月光把他的輪廓勾得很柔和。這個男人半年前還當著所有親戚的面,毫不猶豫地點頭把我四十八萬的車送出去了。現在他會問我“你說呢”了。
“景明,你弟弟結婚,作為哥哥,你理應幫襯。”我說,“但這個‘幫襯’應該有個度。你們家以前習慣了什么都由你爸說了算,誰該出多少、誰該讓什么,一句話就定了。現在你要學會自己判斷,哪些是該出的,哪些是不該出的。”
陸景明轉過頭看我:“那你覺得五萬該出嗎?”
“你自己覺得呢?”
他低頭想了很久:“說實話,我不想出那么多。上個月給媽交完養老錢,這個月日常開支一扣,我手頭剩的也不多。要是真拿出五萬,接下來幾個月我跟你們娘倆就得緊巴巴過。可我要是不出,我爸那邊肯定……”
“那就跟他們談。”我說,“把賬攤開來算。你有多少存款,每個月固定開支多少,能勻出多少給弟弟。讓他們看見你的實際情況,而不是你爸一張口你就點頭。”
陸景明看著我的眼神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像是驚訝,又像是被點醒了什么。
“云舒,”他說,“你以前怎么不跟我說這些?”
“以前我說了,你聽嗎?”
他沉默了。
那天晚上,我臨睡前翻了翻手機備忘錄里記的賬。女兒的開支、家里的開支、我自己的開支,每一筆都清清楚楚。我盯著那些數字看了一會兒,然后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這日子雖然緊巴,但每一步都在我的掌控里。
這種感覺,比手里有錢更讓人安心。
08
陸景明最后還是跟他爸談了。
談的過程我沒參與,據陸景明后來描述,他在公公面前把工資流水、存款余額、每月固定開支全部攤開講了一遍。公公聽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了句“那就出兩萬吧,剩下的我們再想辦法”。
兩萬。比最初的五萬少了三萬。
婆婆那邊雖然沒有當面再說什么,但我明顯感覺到她對我說話的語氣比以前冷了一些。以前好歹還叫一聲“云舒”,現在很多時候直接省略了稱呼,有什么事就對著空氣說一句“那個誰,孩子尿布沒了”。
我不在意。這些東西我以前很在意,總覺得婆媳關系處不好是自己的問題,總覺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夠好才讓人挑理。現在我想通了,有些人不管你做成什么樣,她都能挑出毛病來,因為你跟她本來就不是一路人。
四月底,王哥那邊的項目結了款。雖然是個小項目,但到手的收入比我想象的要多一些。加上劉總那邊月底結算了一部分提成,我的銀行卡余額終于從“捉襟見肘”變成了“稍微喘口氣”。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欠沈茜的錢還了。
當初買車的時候找她借了三萬,我一直記著這件事。沈茜收到轉賬之后給我打了電話:“你是不是瘋了?我不著急用錢你急什么急?”
“欠著你的我心里不踏實。”我說,“還了我就輕松了。”
沈茜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行吧行吧,反正你這個人軸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對了,你那個車過戶的事,后來你公公他們有什么說法嗎?”
“沒說法。”我笑了一下,“給了就是給了,誰還會回頭跟你客氣兩句?”
“那你就這么算了?”
我靠在窗邊,看著外面漸漸熱鬧起來的街:“沈茜,你知道嗎,有些東西被拿走的時候你覺得天都塌了,但等你自己站起來了,你會發現那四十八萬算什么。我能掙回來一次,就能掙回來第二次。而且下一次,我掙回來的東西,誰也拿不走。”
沈茜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蘇云舒,你變了。”
“變成什么樣了?”
“變成我有點佩服的樣子了。”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前發了會兒呆。樓下有人在遛狗,有人推著嬰兒車曬太陽,賣糖炒栗子的小攤前排著幾個顧客。日子平常又喧鬧,跟以前沒什么兩樣。
但我知道我自己變了。
五月初,陸磊的訂婚宴在一個農家樂里辦了。不算大操大辦,就是兩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頓飯。我帶著女兒出席了,穿著一件白色的針織開衫,頭發難得放下來披在肩上。陸景明坐在我旁邊,全程沒怎么說話,但一直給我夾菜、幫我抱孩子。
席間,陸磊拉著未婚妻挨桌敬酒。走到我們這一桌的時候,他端起酒杯沖我說:“嫂子,那輛車真幫了大忙了,上次去她家吃飯全靠它撐場面。敬嫂子一杯。”
我端起面前的橙汁站起來,跟他碰了一下杯:“一家人,別客氣。好好過日子就行。”
陸磊嘿嘿笑著,帶著未婚妻往下桌去了。
旁邊坐著的婆婆看著陸磊的背影,臉上掛著慈祥的笑,轉頭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她想說“那車給了小磊沒錯,但你大度,這我們心里都有數”。
但她到底沒說出口。
她不說也好,有些話說了反而不值錢。
訂婚宴結束后,陸景明開車帶著我和女兒回家。白色的SUV如今是陸磊的了,我們開的是陸景明公司配的一輛舊款轎車,車內空間有點擠,但女兒坐在安全座椅里倒是睡得很香。
路上,陸景明忽然開口:“云舒,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你說。”
“我想換工作。”他說,“現在這家公司干了好幾年了,工資一直漲不上去。上周我一個前同事說他們那邊在招人,薪資能比現在高百分之三十左右,我想去試試。”
我轉頭看他:“你能下這個決心?”
他握方向盤的手指緊了一下:“想了好久了,一直沒敢動。但那天跟我爸談完錢的事之后,我覺得我必須動了。不然以后你跟我女兒,還得跟我過這種算著銅板過日子的生活。”
我把視線轉回前方,路邊的燈光從車窗外一盞一盞往后掠過去,明暗交替地照在他臉上。
“去試吧。”我說,“我支持你。”
他笑了笑,沒有多說什么,但車速似乎輕快了一些。
回到家,我把女兒安頓好,坐在客廳沙發上歇了口氣。茶幾上放著一本汽車雜志,不知道什么時候被誰放在那里的。我隨手翻了兩頁,目光落在某款車型的廣告上。
白色的車身,流線型的設計,四十八萬。
我盯著那張圖看了好幾秒,然后合上雜志,把它塞進了茶幾抽屜里。
現在還不是時候。但我心里很清楚,那輛車是出去了,但更值錢的東西——我的底氣、我的判斷力、我對生活的主導權——全部回來了。
而且這一次,誰也別想再拿走。
09
五月下旬,陸景明的新工作定下來了。
薪資比以前漲了將近百分之四十,還配了輛代步車。雖然不是什么好車,但至少不用天天開他那輛舊車接送我上下班了。他辦完入職那天回來,臉上帶著很久沒見過的輕松笑意,進門就把女兒舉起來轉了一圈。
“爸爸換工作了,以后給你買好多好多玩具。”他舉著女兒,女兒被他逗得咯咯笑,小手拍著他的臉。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心里那種踏實的感覺比任何銀行存款都來得真實。
同一時間,我手頭的業務也在慢慢鋪開。劉總的項目已經上了正軌,王哥那邊又介紹了一個新客戶過來,連小楊推的那幾個都開始有回音了。我算了一筆賬,如果下半年能把手頭這幾個單子全部落地,我今年的收入會比去年還高。
我開始認真考慮再買一輛車。不是報復性消費,也不是賭氣,就是單純地覺得,我需要一輛屬于自己的車,方便帶孩子、方便跑客戶、方便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那天晚上,我跟陸景明在客廳里聊起這件事。他聽完我的計劃,沒有像以前那樣敷衍地“嗯”一聲就過去了,而是坐直了身體,認真地問:“預算多少?要不要我這邊也湊一點?”
“不用,”我說,“我自己來。首付我自己付,月供我自己還。”
他看了我幾秒,然后笑了:“行,你自己來。要是月供周轉不過來,跟我說一聲就行。”
“知道。”
六月初的一個周末,公公婆婆過來吃飯。婆婆難得沒有再提陸磊的婚事,倒是問起了陸景明新工作的事。聽說漲了工資,她臉上的皺紋舒展了一些:“漲了好,漲了好。以前那點工資確實不夠用,現在好了,你們小兩口能寬裕點。”
公公坐在沙發上,一邊喝茶一邊看著電視,偶爾嗯一聲,算是附和。
飯吃到一半,公公放下筷子,忽然看向我:“云舒,我聽說你最近又在看車?”
我夾菜的筷子停了一下:“嗯,有這個打算,手頭攢了點錢。”
公公眉頭微微皺起來:“現在家里那輛車不是挺夠用的嗎?景明上班開一輛,你出門要是急用,讓景明送一下也行。何必再花那個錢。”
“爸,景明上班早我上班晚,方向還不一樣,讓他送的話他每天得繞大半個城。”我放下筷子,語氣平和,“而且我跑客戶經常要去不同地方,沒車確實不方便。”
公公沉默了一會兒:“那你準備買多少錢的?”
“二十萬左右,分期。”
公公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二十萬?你一個女人開那么好的車做什么?十幾萬的代步就行了嘛,又不跑遠路。景明那車才多少錢?你的車比他好,傳出去像什么話。”
話說到這里,整個飯桌的氣氛一下子變了。
婆婆在旁邊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公公,沒吭聲。陸景明的筷子停在半空,然后他放下碗,聲音很平地說了一句:“爸,云舒花的是她自己的錢,買什么車是她自己的事,咱們別管那么多了。”
公公轉頭看向陸景明,像是沒想到他會開口:“我這不是為她好?花錢要花在刀刃上,家里該省的地方就該省。”
“爸,”陸景明的聲音雖然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云舒掙錢不容易,她給自己買輛好點的車,我覺得應該的。她要開好車出去見客戶,也是給咱們家長臉,怎么就不像話了?”
飯桌上安靜了幾秒。
公公的臉色陰晴不定,但最終沒有再說什么,只是端起酒杯悶了一口白酒。婆婆在旁邊打圓場:“行了行了,孩子自己掙的錢自己花,咱們當老的少操心。來來來,吃菜吃菜。”
那頓飯吃完,婆婆幫著收拾碗筷的時候,壓低聲音對我說了一句:“云舒,你爸說話就那樣,你別往心里去。他也沒別的意思,就是省慣了。”
我笑著點了點頭:“我知道的,媽。”
那天晚上,陸景明在陽臺上抽了根煙。我走出來收衣服的時候,他轉頭看了我一眼,把煙掐了。
“云舒,”他吐出一口煙圈,“以前你要買那輛四十八萬的車的時候,我爸說什么我都沒吭聲。今天就買車這事,我其實有點后怕。”
“后怕什么?”
“后怕我要是再不說話,你就真的覺得我跟你不是一條心了。”他靠在陽臺欄桿上,夜風吹得他的頭發微微晃動,“那天你說,能不能跟你站在一起。我后來一直在想這件事。以前我總覺得,你嫁給我了,就是我們家的人了,什么事大家一起商量著來就好。可后來我發現,我爸媽口中的‘商量’,從來都不是跟你商量。”
他頓了頓:“以前是我沒想明白。”
我站在他旁邊,看著樓下小區里路燈照亮的空蕩蕩的道路,心里像被什么東西輕輕填滿了。
“景明,”我說,“你能想明白,我就沒白等這六年。”
他轉過頭看我,嘴角彎了一下,眼睛里有些亮亮的東西。
那晚我睡得格外沉。夢里模模糊糊地看見一輛白色的車,停在一樹盛開的玉蘭花下面。我走過去,拉開車門,駕駛座上沒有人,副駕駛上放著一張小卡片。
卡片上寫著:“給你的。這次誰也拿不走。”
10
七月初,我去提了新車。
不是之前那輛一模一樣的車型,我選了一款稍微低調一點的,銀灰色,落地二十一萬多。首付我付了八萬,剩下的分期兩年。月供算過了,還在承受范圍之內。
提車那天,沈茜特地請了半天假來陪我。她繞著新車轉了兩圈,摸著車漆感慨:“蘇云舒,你這一路我看著走過來的。當初你哭著跟我說那車沒了的時候,我真怕你就此趴下了。”
“趴下了還能爬起來嗎?”我笑著把鑰匙扣套在手指上轉了一圈,“走吧,請你吃頓好的,慶祝我重獲新生。”
沈茜嗷了一嗓子就鉆進了副駕駛。我發動車子,握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然后松開。這輛車比我想象中好開,方向盤輕,視野開闊,音響也不錯。
我開著新車先把沈茜送到她公司樓下,然后掉頭回家。小區門口,婆婆正推著嬰兒車在路邊曬太陽。我按了一下喇叭,搖下車窗。
“媽,我帶閨女出去兜兜風,您歇會兒。”
婆婆看見新車,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種不咸不淡的表情:“這車……比之前那輛小一點?”
“嗯,小一點,但夠用了。”
婆婆沒再多說什么,把女兒從嬰兒車里抱出來遞給我。女兒現在已經四個多月了,白白胖胖的,見了我張開手臂就撲過來。我接過她放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系好安全帶,沖婆婆擺了擺手。
“開車慢點。”婆婆站在路邊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比以前暖了一點點。
車開出小區,陽光透過天窗灑進來,落在女兒的小臉上。她坐在安全座椅里東張西望,好奇地看著窗外掠過的樹和房子,小嘴嘟著發出一些聽不懂的音節。
“囡囡,”我透過后視鏡看了她一眼,“這是媽媽的新車。以后媽媽帶你去看好多好多地方。”
她咯咯笑起來,小手拍著座椅的扶手。
我握著方向盤,沿著城郊的公路不緊不慢地開著。路兩旁是成排的梧桐樹,夏天快到了,葉子綠得濃郁又鮮亮。風從窗戶縫里鉆進來,帶著草木的味道,灌滿了整個車廂。
手機響了,是陸景明發來的語音。我點開聽,他的聲音里帶著笑:“提車了?怎么樣,開著順手嗎?”
“順手。”我說,“回頭帶你兜風。”
“副駕駛是我的了對吧?”
“看你表現。”
我掛了語音,嘴角彎著,繼續往前開。女兒在后面咿咿呀呀地唱著她自己的歌,車窗外的陽光把一切照得亮堂堂的。
這一刻我突然想起滿月宴那天,我端著酒杯站起來說“沒問題,那請我老公先表個態”的時候,所有人的表情——公公的篤定、婆婆的滿意、陸磊的期待、陸景明的猶豫、親戚們的附和。
那時候他們大概都以為,我那一杯酒敬出去,吞下的就是妥協。
沒有人想到,那杯酒是我給自己敬的。
敬那個坐在滿月宴上被所有人安排、卻終于在那一刻決定不再被安排的自己。
車子拐過一個彎,前方是一段長長的下坡路,視野豁然開朗。遠處的山、近處的田野、頭頂藍得透亮的天,所有東西都在陽光下清清楚楚地鋪展開來。
我踩了一腳油門,車子平穩地滑向下坡。
風吹進來,把遮陽板掛著的平安符吹得微微晃動。那是前兩天去廟里給女兒求的,順帶也給自己求了一個,上面就兩個字。
順遂。
日子會越來越順的。我心里篤定這一點。不是因為運氣變好了,不是因為公婆變通情達理了,也不是因為陸景明終于站到了我這邊。
而是因為我自己,終于站到了我自己這邊。
女兒在后座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皮開始往下沉。我把車速降了一點,讓車子開得更平穩。后視鏡里,她的小臉在陽光下像個毛絨絨的桃子,嘴巴微微張著,嘴角還掛著一點口水。
“睡吧。”我輕聲說,“媽媽開著呢。”
車繼續往前開,路還很長。但我不怕了,再長的路,只要方向盤在自己手里,去哪兒都不算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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