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壽紙”何以載得千古風(fēng)流——探尋宣紙的“靈魂密碼”

□孫曉明

最近，央視一套黃金檔正在播出一部聚焦世界非遺“宣紙制作技藝”的電視劇，讓一方水土、一張薄紙，成了不少人茶余飯后的談資。劇中的年輕人為拯救瀕臨困境的傳統(tǒng)宣紙產(chǎn)業(yè)，開發(fā)文創(chuàng)、奔走訂單、籌辦文化節(jié)，熒屏上的故事宛如一陣山風(fēng)，吹開了古老宣紙的神秘一角。

然而，當(dāng)我們真正面對一張宣紙時，心中不免升起一片浩渺的疑問：它真的只是一張紙嗎？那些力透紙背的千古文章，那些墨分五色的山水畫卷，那些在歷史深處風(fēng)云際會的文人墨客，他們的魂魄，難道僅僅依附在草木纖維之上？

它曾經(jīng)叫“涇上白”

翻開泛黃的史冊，會發(fā)現(xiàn)一個有趣的謎案：唐代張彥遠在《歷代名畫記》中提及的“宣紙”，與我們今日所推崇的涇縣宣紙，或許并非同一位“故人”。

唐代的“宣紙”，更準(zhǔn)確地說，是“宣州貢紙”。那時的它，原料可能是尋常的楮皮，產(chǎn)地也未必特指涇縣。真正讓后世文人魂牽夢縈的，以青檀皮為骨、沙田稻草為肉的“紙中之王”，在漫長的歲月里，其實擁有一個更為質(zhì)樸且詩意的名字——涇縣連四，或者更令人浮想聯(lián)翩的，叫作“涇上白”。

想象一下那個畫面吧：明末清初的文人雅士，若是得了一刀好紙，必是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像捧著一件珍貴的器物。文震亨在《長物志》里論紙，直言“涇縣連四最佳”。清人蔣士桂更是被這紙的肌理征服，揮毫寫下：“司馬贈我涇上白，肌理膩滑藏骨筋。平浦江漆展晴雪，澄心宣德堪為倫。”那不是紙，那是藏了筋骨、凝了霜雪的絹素，是能讓筆墨在上面舞蹈的一方舞臺。

遙想當(dāng)年，蘇州的文徵明、沈周，這些在畫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大師，他們鋪開“涇上白”時的那種虔誠，至今想來仍令人動容。沈德符在《萬歷野獲編》中記載，吳中的文、沈諸公“喜用裱褶家復(fù)褶故紙作畫”，他們不嫌紙理之粗，只因為這種涇縣皮紙“灰氣且盡，不復(fù)沁墨”，墨色落上去，酣暢淋漓，恰到好處。筆鋒觸紙的剎那，不是墨水在滲透，而是靈魂在漫步。所以，當(dāng)我們今天撫摸一張宣紙，撫摸的不僅是草木的遺骸，更是明清文人那一脈相承的、對精致與永恒的偏執(zhí)。

為何是涇縣

宣紙的珍貴，在于它不可復(fù)制的宿命感。有人問，為何偏偏是涇縣？這要歸結(jié)于大自然的一場精心策劃。

皖南的山，是宣紙的骨；涇縣的水，是宣紙的魂。在那片被李白吟詠過的土地上——“涇川三百里，若耶羞見之。錦石照碧山，兩邊白鷺鷺”。生長著一種倔強的樹種，叫青檀。它偏要長在石灰?guī)r的縫隙里，把根扎進石頭，把纖維煉得韌如蠶絲。當(dāng)?shù)厝斯芩小疤雌ぁ保鞘切埖摹肮茄薄Ｇ嗵礃湓绞强撤ィ绞钳傞L，三四年又是一茬好材料。每年初冬，山民們砍下青檀枝條，架在火灶上蒸煮，趁著熱氣未散，婦女們用一雙雙靈巧的手便將樹皮剝下，這是宣紙制造中最初的溫柔。這哪是樹？這分明是不屈的匠人精神的化身。

另一種原料，是長在沙田里的稻草。涇縣的沖積平原上，沙田稻草稈色澤黃亮，纖維韌性強，遠非普通稻草可比。收割下來的稻草不能馬上用，先要石灰腌漬。石灰水是堿性的，能加速木質(zhì)素分解，再洗凈晾曬，曬足了太陽又加堿蒸煮，蒸煮過后還要擺上山坡，任憑日曬雨淋，進行漫長的自然漂白。如果你乘車穿行在涇縣的群山之間，抬頭望去，常能看見峰巒中空出一片片金黃，那是鋪在山腰上的沙田稻草，在陽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澤。你很難想象，這些粗糲的秸稈，竟能化身為潔白如玉的宣紙。

檀皮為陽，稻草為陰；檀皮為骨，稻草為肉。一陰一陽，一剛一柔，在這方水土的水火交融中，化作了紙漿。

更絕的是水。涇縣境內(nèi)大小河流密布，水質(zhì)尤為特別。烏溪上游，兩股泉水終年不絕，一股含淡酸性，適宜撈紙；一股含淡堿性，適宜制漿。這微妙的化學(xué)平衡，仿佛是老天爺親手調(diào)配的藥劑，缺了哪一味，那紙便少了那一絲“千年不腐”的神韻。當(dāng)?shù)厮|(zhì)清澈，所含金屬和氯鹽極少，水溫低則膠料不易分解。這不再是工藝，這是道法自然。

紙壽千年的奧秘

人們常說宣紙“紙壽千年”。這話不假，安徽省博物館里藏著的南宋張即之寫經(jīng)冊，歷經(jīng)八百年風(fēng)雨，紙面依然光滑潔白，完好如初。這“壽”字背后，藏著的不僅是纖維的堅韌，更是無數(shù)匠人日復(fù)一日的堅守。

宣紙的制作，被濃縮為“日月光華，水火濟濟”八個字。那是何等壯闊的場面！從青檀皮到宣紙，手工制作要經(jīng)過一百七十多道工序。不管是檀皮還是稻草，沒有太陽曬，沒有雨水淋，沒有經(jīng)歷過日月淘洗，便算不得宣紙。春天浸泡，夏天蒸煮，秋天漂白，冬天撈紙。一張宣紙的誕生，要歷經(jīng)三百個晝夜，百余道工序，方能在紙簾的一起一落間，凝聚成形。

傳統(tǒng)舂搗，用的不是現(xiàn)代機械的切割力，而是古老的石碓，一下一下把纖維打散卻不打斷。這就好比揉面，要的是那股子筋道。最終成紙內(nèi)部形成彼此扣搭連接的纖維網(wǎng)，柔韌耐折。這樣的紙，當(dāng)你落筆時，墨不是浮在表面，而是順著那交織的纖維網(wǎng)，絲絲入扣地滲進去。濃淡干濕、焦枯潤澀，墨的五色在這張紙上得到了最自由的釋放。

按用料配比不同，宣紙分為特凈皮、凈皮和棉料三類。特凈皮含青檀皮八成以上，承墨能力強，經(jīng)得起反復(fù)揉擦，大寫意山水用它最合適；凈皮含皮七成，張力適中，線條層次分明，小寫意和書法皆宜；棉料含皮六成，綿軟柔韌，適合潤墨較多的畫法。每一種紙，都為不同的筆墨性情而生。

古人說，好紙如好絹。又說，筆走龍蛇。若沒有這“紙壽千年”的底氣，哪里敢讓龍蛇在上面游走？黃胄、李可染、李苦禪、賴少其，這些現(xiàn)當(dāng)代書畫巨匠，都曾多次來到?jīng)芸h，留下的丹青墨寶至今珍藏在宣紙之鄉(xiāng)。有人說，國畫畫得好，一半功夫一半紙；也有人說，國畫家如果離開了宣紙，便“英雄無用武之地”。宣紙，是文人的“戰(zhàn)袍”，也是文人的“知己”。它懂得墨的輕重，懂得筆的緩急，它把創(chuàng)作者一瞬間的情感，像琥珀包裹時光一樣，牢牢地封存在纖維里。千年后，后世之人展開畫卷，依然能感受到那一瞬間的怦然心跳。

風(fēng)云際會處，宣紙從未缺席

歷史的每一次呼吸，宣紙都默默記錄著。從南唐后主李煜親自監(jiān)制的“澄心堂紙”，那“膚如卵膜，堅潔如玉”的珍品，到如今國家級非遺的榮耀，宣紙的興衰，總是與國運緊密相連。

宋末元初，曹大三（后世公認(rèn)的宣紙鼻祖）避亂遷至涇縣小嶺，見山多地少，無可耕種，遂“貽蔡倫術(shù)為業(yè)”。這一無奈之舉，竟成就了此后七百余年的紙業(yè)傳奇。自曹大三起，曹氏族人便開始了宣紙全套制作工藝流程的摸索和完善。到明代中葉，小嶺曹氏的工藝提高到新水平，創(chuàng)制出“潞王”“金榜”“白鹿”等名牌產(chǎn)品。清代嘉慶年間，品種更加繁多，“金榜”“玉露”“白鹿”“畫心”“羅紋卷簾”“連四”“公平”“學(xué)書”等名目，已成為藝林名紙。小嶺十三坑，坑坑產(chǎn)紙，沿溪紙碓無停息。有詩為證：“山里人家底事忙，紛紛運石迭新墻。沿溪紙碓無停息，一片春聲撼夕陽。”那是何等的盛世光景！

然而，太平天國時期，戰(zhàn)火紛飛，涇縣成了拉鋸戰(zhàn)場。小嶺團練曾支持清軍襲擊太平軍，后遭報復(fù)。據(jù)《小嶺曹氏宗譜》記載，僅成年以上死者就有二百余人。村落為墟，紙業(yè)凋零，稻田里甚至長出高大的雜樹。那一張張曾經(jīng)潔白無瑕的宣紙，被染上了血腥與荒涼。但紙脈未斷，只要青檀還長在山間，只要曹氏后人還有一口氣，那碓房里的敲打聲，便會在晨曦中再次響起。光緒初年，曹恒源、曹義發(fā)、老汪六吉等牌號陸續(xù)創(chuàng)辦，涇縣宣紙又一步步從廢墟中站了起來。進士儲在文宦游涇縣時寫下《羅紋紙賦》，對小嶺宣紙大加贊美，那份文人的激賞，至今讀來猶覺滾燙。

2008年，北京奧運會開幕式上，那一幅徐徐展開的中國畫卷，正是以古法宣紙制作工藝影像為引子。長達三十秒的畫面——碓房、撈紙、曬紙——每一個鏡頭都帶著東方的韻律，沉穩(wěn)、大氣，不疾不徐。為了這三十秒，中國宣紙集團公司提供了檀皮、燎草等原材料和各類生產(chǎn)工具，還派出四位熟練工人專程赴京，幫助搭建道具并親自演示，協(xié)助完成了古法宣紙制作影像的錄制任務(wù)。那一刻，宣紙不再只是文人的私藏，它成為整個民族向世界遞出的一張文化名片。全世界都看懂了：這張紙承載的，不僅是一幅畫，而是一個文明古國千年的風(fēng)骨。

2009年，宣紙制作技藝被正式列入“人類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代表作名錄”。

宣紙世家的傳人，從宋末曹大三算起，已不知多少代。他們守著這門古老的技藝，如同守著一盞燈。在涇縣小嶺的十三個自然村落里，隨處走走，依然能聽到造紙工坊的聲響。時光帶不走這古老而美妙的工藝。

當(dāng)人們再次拿起一張宣紙，請記得，這不是一張白紙。這是李白看過的涇川山水，是文徵明鋪開的涇上白，是張大千潑墨時的那一聲驚嘆，是無數(shù)匠人在月光下晾曬的青春。它的每一絲紋理里，都住著一個不肯老去的靈魂。力透紙背的，從來不只是墨，更是那些在歷史長河中永不消散的風(fēng)骨與情懷。一張宣紙鋪開，便是一片可以容納千古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