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那天早上，我睜開眼，沒有征兆，沒有完成什么心理治療，甚至沒有刻意去原諒——胸腔里那顆滾了幾十年的憤怒，就那么憑空蒸發(fā)了。
它曾經(jīng)像一只燒紅的鐵球，日夜烙在心口。從童年就埋下，一路燒到成年。就是這兩個人，不是直接傷害我的那雙手，但他們的反應(yīng)、事后的冷漠、偏袒、長期的忽略，一層一層疊在舊傷上，把痛裹成了恨。
恨曾經(jīng)是我活下去的燃料。它讓我清醒，讓我知道自己被虧待過，讓我把那些“為什么哥哥弟弟可以，我不可以”的不甘，轉(zhuǎn)化成一道堅硬的殼。可那天它突然沒了，我站在鏡前，第一次感到的不是解脫，而是恐慌。
憤怒走了之后，最先露出的不是平靜，而是下面的燒傷痕跡。那些被恨燙出的疤，一塊一塊醒過來了。原來恨意只是蓋在上面的厚痂，如今痂掉了，底下坑坑洼洼的舊傷依然在呼吸。
接著浮上來的是嫉妒——從沒學(xué)過和邏輯握手的嫉妒。小時候嫉妒兄弟得到的關(guān)注，成年后嫉妒他們的人生沒有背負(fù)同樣的陰影。這些年我總以為憤怒是最后的防線，沒了它，那些嫉妒會不會像野草一樣瘋長？
然后就是空洞。恨一個人太久，它會成為你的坐標(biāo)系。日子該怎么過，情緒往哪兒擺，忽然失了準(zhǔn)星。我開始沒完沒了地問自己：它去哪兒了？為什么偏偏是現(xiàn)在？難道連恨都嫌我累了，也松開了手？
可笑的是，當(dāng)憤怒抽身離去，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連“不恨了”這件事都不知道怎么接受。原來恨比愛更讓人依賴——至少它從不曖昧，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句明確的判詞：你被虧待過。
而現(xiàn)在，只剩下這些灼痕、這些沒解開的嫉妒，和一個空蕩蕩的心室。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終于不用再和憤怒一起睡了。至于那些剩下的東西怎么收拾，那是另一個沒有說明書的長夜。
但或許，憤怒的離開并不是為了留白，而是為了騰出位置。那些焦痕、嫉妒、惘然，終于能被看見了，不用再被滾燙的恨意淹沒。就算現(xiàn)在還不知該怎么辦，至少，那片空地是我的，不是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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