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明朝袁中道的北京“研學游”

文|劉永加

眼下正處暑假，各類研學游開展得如火如荼，學生們可開闊視野、增長學識，更能飽覽山河美景。其實，“行萬里路讀萬卷書”的觀念在古代已深入人心，加之科考在京城舉行，于是“研學游”呼之欲出。明代就有一位學子，曾到京城做過一些“研學游”的嘗試。他就是明代晚期“公安三袁”之一、散文家袁中道。

“公安三袁”是明代晚期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三兄弟的合稱，因籍貫在湖北公安縣得名，他們共同開創了著名的“公安派”文學流派。

明萬歷二十七年(1599)春，袁中道來到北京。他的這次進京，使三兄弟齊聚京城，大哥袁宗道正在東宮充任講官，二哥袁宏道升任國子監助教，他則被推薦入太學。

因為兩個哥哥都在京為官，加上他三次來京參加科考，常宦游京師，結交四方名士。京郊的風景名勝，也成了袁中道研學的對象。

高梁河在北京城西西直門外，河上有橋叫高梁橋，是當時京師有名的“開放式景區”，人們紛至沓來，遂有“宋代東京人上汴河，明代北京人上高梁河”一說。據《帝京景物略》載：高梁河“水從玉泉來，三十里至(高梁)橋下，荇尾靡波，魚頭接流。夾岸高柳，絲絲到水。綠樹紺宇，酒旗亭臺。廣畝小池，蔭爽交匝。”瞧瞧這風景，可比汴河略勝一籌否。

袁中道初春時節來到這里，玩興很濃，美景看不夠，于是寫了《高梁河》一詩：“覓寺休辭遠，逢僧不厭多。一泓春水疾，十里柳風和。香霧迷車騎，花枝耀綺羅。”他專門又寫了一篇游記《游高梁橋記》，記載此地“清水一帶，柳色數十里，風日稍和”。袁中道注重寫實，當時正逢高梁河在清淤，他也寫進了游記，“時街民皆穿溝渠淤泥，委積道上，羸馬不能行，步至門外。”袁中道第二次游高梁河，又寫了《再游》一詩：“灣環窮野徑，忽到水中央。聽雨魚兒慧，捎波燕子忙。馬來沙耀雪，人坐草粘香。為愛溪流急，移尊向石梁。”他把高梁河的水趣寫得活靈活現。

袁中道不僅喜歡郊外高梁河的水，也喜歡京城內的水景。他第二次來京參加會試時，忙里偷閑，與友人一起游覽凈業寺，所見風景是：“南人得水便忘憂，兩日三番水際游。花露沾衣濃似雨，潭風著面冷于秋。拖莎帶荇流何急，擲雁拋鳧浪未休。天外畫橋橋上柳，只疑身在望湖樓。”

凈業寺位于當時西海的北岸，這里曾是元大都漕運的終點，明代時演變為湖泊，有西海、后海、前海三部分。在袁中道的眼里，凈業寺面前的西海水面廣闊，湖水蕩漾，漫步其間，大風吹過的陣陣波浪，把湖邊的水草植被蕩漾，趕得大雁與野鴨亂飛。

萬歷年間，京城的私家園林頗多，尤其是萬歷皇帝的外祖父、武清侯李偉所建的李戚畹園，即后來的清華園，因環境優雅，是文人雅集的好去處。萬歷四十四年(1616)三月末，“海淀大詩會”在此園舉行，袁中道有幸應邀參加。詩歌大會的震撼還沒有散去，他又暢游了清華園，提筆給我們留下了當時清華園的盛況：“西直門北十余里，地名海淀，李戚畹園在焉。亭臺樓閣，直入云霄；奇花異草，怪石美箭俱備。引玉泉流水入于清渠，可數里，泛大樓船其中，宛似江南。”這也是現在能夠看到的較早記載清華園風貌的文章，袁中道將其比擬為江南，可見其風景之婉美。

袁中道詩興大發，一口氣寫了八首詩，來記載自己的這次研學游，其深切的感受和清華園的人文盛景，一一呈現，其中一首寫道：“誰知煙水清溪曲，只在天都紫陌西。鎮日浮舟穿柳澗，有時調馬出花畦。到來賓主紛相失，總似仙源徑易迷。”

這一年的七夕，袁中道又應邀游覽了勺園。勺園的主人米萬鐘，字友石，不再做官后潛居于此，引文人雅士聚會賞花、臨水宴飲，尤其三月初三舉行的修禊活動最為熱鬧；七夕節、中元節、重陽節也有聚會宴集、嘯歌詠詩。入得園來游賞后，袁中道寫了《七夕集米友石勺園》一詩予以贊賞：“聞說園林勝，雖忙也愛游。到門惟見水，入室盡疑舟。綦舄凌香雪，尊罍映綺流。藕花猶自好，露下不知秋。”袁中道對景觀有自己的見解，他認為“京師為園，所艱者水耳，此處獨饒水。樓閣皆凌水，一如畫舫。蓮花最盛，芳艷銷魂”，所以，勺園的美妙風光，全賴于得天獨厚的水資源豐盛之妙。此外，袁中道還游覽了鏡園、定公園、孫公園等，且總會作詩寫文以記之，給今天留下了萬歷年間寶貴的京城人文史料。

袁中道對北京西山也是神往已久，所以他暢快地游覽西山，并寫就《西山十記》，清新性靈的文字還原了當時西山的人文風景全貌。看他筆下的西山景色是這樣的：“自玉泉山初日霧露之余，穿柳市花弄，田疇畛畦間，見峰巒回曲縈抱，萬樹濃黛，點綴腰間，飛閣危樓，騰紅酣綠者，香山也。”剛剛升起的太陽，還未將輕霧驅散，他已經從玉泉山穿過田間小徑一路走來。邊走邊賞景，只見香山峰巒迂回曲折，相互縈抱，山腰處萬樹濃黛，飛閣危樓，時隱時現，紅綠交映，美不勝收。

袁中道最愛也最欣賞北京的古樹名木，西山的臥佛寺足以令他為之傾倒：“門有老柏百許森立，寒威逼人。至殿前，有老樹二株，大可百圍。鐵干錫枝，碧葉虬結；紆羲回月，屯風宿霧；霜皮突兀，千癭萬螺；怒根出土，磊塊詰曲。叩之，丁丁作石聲。殿墀周遭數百丈，數百年以來，不見日月。”他對這些古樹賞之撫之叩之，并把它們寫得生龍活虎，讀來如入其間，仿佛高大的古樹已經立于眼前。

后來，袁中道再次來到西山游覽，并寫了《西山游后記》,西山的林、泉、石、寺都成了他記憶中的難忘之處。尤其古樹名木隨處可見：洪光寺門外盤道，夾道濃柏，有如列屏，即亭午不見曦日；法云寺處有周長數十圍的兩株銀杏，更是高聳云端。

萬歷四十四年(1616)，袁中道科考中進士。他先是任徽州府教授，遷國子博士，后升南京吏部主事、吏部郎中等職。在此期間，他系統地整理、校對、出版了兩個哥哥及自己的著作，寫序言另以評價，使“三袁”的作品及其文風發揚光大。其作品以散文為優，游記情景交融，日記多精粹文筆，對后世日記體散文有一定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