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新建」世界杯，藏著體育場館改造的新答案

據英國《衛報》援引的行業測算，美加墨世界杯預計將創造約130億美元的營收規模，有望躋身體育史上最賺錢的單項賽事。

與之形成鮮明反差的是，這也是近百年來首次零新建永久性場館的世界杯，相比于動輒幾十億美元的場館建設成本，美加墨世界杯選擇了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改造它，而非新建」。

回顧過去幾屆世界杯，興建球場成為了東道主的「固定動作」。新球場不僅是賽事的基礎設施，也承載著東道主展示國家形象、提升城市能級和拉動投資的期待。

2014年巴西世界杯，12座球場中有7座為新建場館，場館建設和翻修投入約33億美元；2018年俄羅斯世界杯新建了9座場館，用于世界杯體育設施建設和升級的投入超過50億美元；2022年卡塔爾世界杯雖然只有8座比賽場館，但7座為新建球場，最終場館建設投入約65億美元。

然而當比賽結束，很多問題也逐漸浮出水面。無論是巴西場館賽后的低利用率，還是南非場館的長期虧損，抑或是卡塔爾974球場引發的爭議，都證明了「為賽而建」模式的脆弱性。

在這些「白象工程」中，卡塔爾耗資巨大的974球場最具代表性。這座由974個集裝箱建成，號稱所有部件都可以拆卸、運輸和重新組裝的「綠色」場館，在世界杯后陷入了運營困境。

整個2023年，該體育館都未被使用，2024年僅僅舉辦了兩場洲際杯的比賽，2025年全年比賽數僅為6場比賽。毫無疑問，974體育館的現狀，已經違背了其建造之初的愿景。

974球場 圖源：BBC

對此，上海體育大學經濟管理學院教授丁云霞向聯合會表示，過去世界杯和奧運會更多圍繞賽事需求展開，希望通過新建場館展示國家形象和城市現代化水平，但實踐已經證明，許多賽后利用不足的場館最終成為沉重的財政負擔。如今，國際大型賽事的評價標準正在發生變化，不再單純比拼場館規模和建筑奇觀，而是更加關注資源節約、碳減排以及賽事遺產價值。

事實上，對于大型體育場館而言，最昂貴的往往不是建設，而是賽后數十年的運營。一座能夠容納數萬人的體育場，如果一年只有十幾場大型活動，很難依靠有限的賽事收入覆蓋龐大的維護和運營成本。相比之下，本屆世界杯落地北美，恰好提供了一套成熟的「存量運營」范本。

美國11座世界杯比賽場館全部來自現有職業體育場館體系，而且幾乎全部是NFL球隊主場。其中，7座場館曾舉辦過超級碗，擁有成熟的大型賽事保障經驗。它們不僅具備超大容量觀眾組織能力，還擁有成熟的電視轉播系統、安保體系和商業接待能力。

在北美職業體育體系中，NFL每支球隊一個賽季的主場比賽較少，如果一座擁有數萬個座位的大型體育場僅依賴這些比賽生存，其商業價值顯然無法得到充分釋放。因此，美國大型體育場館往往需要通過演唱會、大學賽事、賽車賽事以及各種大型活動實現高頻運轉。

以決賽舉辦地紐約新澤西體育場為例，這座容量超過8萬人的體育場，曾舉辦過超級碗、職業足球賽事、棒球比賽和大型演唱會。此外，邁阿密硬石體育場就是比較典型的多賽事承辦案例。

這座球場不僅是邁阿密海豚隊主場，還在場館周邊開發了諸多附屬賽場，承辦邁阿密網球公開賽、F1邁阿密大獎賽等大型活動。如今，圍繞硬石體育場附近所舉辦的比賽已經接近60場。

邁阿密硬石球場

體育基礎設施咨詢專家李和利認為，本屆世界杯最大的亮點就在于「場館零新建」。「過去很多國家為了辦世界杯建設了大量圍繞賽事需求定制的場館，本質上屬于一次性投入。世界杯結束之后，很難找到足夠的活動去支撐這些高規格場館的長期運營。」

而北美提供了另一種思路，通過對現存的專業足球場和NFL球場實施改造，同樣可以滿足世界杯的辦賽需求。這種「先有產業，后有場館」的思路，正是北美模式的核心。

「零新建」絕不意味著「零投入」。從NFL主場變成世界杯球場，幾乎所有北美場館都經歷了一場復雜的「變形記」。

其中最困難的改造來自草坪。國際足聯要求世界杯比賽必須在天然草坪上進行，而美國大量NFL球場長期使用人工草皮。為了滿足世界杯標準，至少有9座比賽場館需要重新鋪設天然草系統。

而天然草的鋪設遠不只是換一層草皮那么簡單。為了保證草坪正常生長，場館需要重新建設通風、排水、灌溉和補光系統。

洛杉磯SoFi體育場甚至需要將比賽區域整體抬高約70厘米，在草坪下重新建設通風結構；邁阿密硬石體育場則擁有一座專屬草皮農場，以支撐大型賽事期間高頻次的草坪切換需求。

圖源：Yahoo Sports

盡管國際足聯和東道主在賽前保證，所有比賽場館的草皮均通過FIFA檢測，但作為歷經了無數高水平比賽、高規格足球場的球員和教練們，對于草皮的感受無疑是最敏感的。

就在法國3:1戰勝塞內加爾賽后，法國主教練德尚表示，場館的草皮很硬，極大地消耗了球員們的肌肉。此外，薩利巴、拉比奧、維尼修斯等球員也公開抱怨了草皮拖慢了比賽的節奏。

除了硬件上的草坪改造，軟件層面的空間靈活切換能力，同樣考驗著存量場館的底蘊。為了滿足國際足聯要求，不少場館拆除了部分座位，擴寬比賽區域，重新規劃媒體工作區和貴賓接待空間，并對安保流線和無障礙設施進行了系統升級。

不過，存量場館辦賽同樣會帶來新的挑戰。世界杯實行嚴格的「干凈球場」政策，比賽期間所有與官方贊助商沖突的商業標識都必須移除或遮擋。

而北美場館最大的特點恰恰是高度商業化，場館名稱、入口、看臺乃至每一個功能空間都已經實現商業開發。亞特蘭大的梅賽德斯奔馳體育場為了滿足世界杯要求，就需要處理超過2000處商業標識遮擋工作。

有意思的是，舊金山李維斯體育場大屏上方的品牌logo被一塊白色篷布遮蓋住，但其標志性的「蝙蝠翼」形狀還是讓很多人一眼認出。這種操作不僅規避了規則，甚至通過社交媒體傳播成為出圈營銷案例。

綜上所述，「零新建不等于零代價」，對于原有冠名商而言，一個多月的品牌曝光損失意味著場館運營方需要進行補償和協調，也需要品牌方另辟蹊徑營銷。但相比數十億美元的新建投入，這樣的成本顯然更加可控，也更加符合當前大型賽事強調節約和長期價值的發展方向。

李和利認為，今年世界杯也是在進行一次場館實驗。「如果這種模式被證明是成功的，那么未來舉辦頂級賽事，并不一定需要重新建設專屬場館，通過技術升級和臨時改造，同樣能夠達到國際標準。」

美加墨世界杯的「零新建」思路，其實與近年來我國體育場館的發展方向不謀而合。為了主辦2023年亞洲杯，我國修建、改建了10座專業足球場，盡管歷經波折，但這10座球場目前大部分都在發揮著自身作用。

去年，第十五屆全運會提出「能改不建、能修不換」，成為我國首次「不新建大型場館」的全運會。廣東、香港、澳門大量利用既有場館，通過升級改造滿足賽事需求，與本屆世界杯的辦賽思路形成了呼應。

更重要的是，體育場館的改造已經不再停留在簡單翻新層面，而是在重新構造場館的社會與商業價值。廣東奧體中心增加了800塊光伏板，每年可減少約200噸碳排放；深圳體育中心將首排座席拉近到距離場地僅9米，提升觀賽體驗；廣州天河體育中心則對無障礙系統進行了全面升級，讓場館成為更加友好的城市公共空間。

圖源：廣東省奧林匹克體育中心

丁云霞認為，我國大型賽事場館建設理念正在從「賽事優先」向「城市優先」轉變。場館不再是服務幾周賽事的臨時設施，而是服務未來幾十年城市發展的公共空間。這也意味著，現代場館改造已經從一個工程項目，逐漸變成一個運營項目。

由此可見，未來場館改造需重點聚焦于智慧化升級、消費場景創新與綠色低碳建設，通過強化空間的靈活轉換能力，提升綜合運營效益。

李和利則進一步強調，體育場館是「體育產業的空間化體現」。場館建設必須先行回答「為何而建」的問題，其核心在于產業邏輯必須先于建設邏輯。

過去很多項目習慣先建設、后運營，甚至建完之后才開始思考定位。而北美場館最大的啟示，恰恰在于產業邏輯先于建設邏輯。先有球隊、先有賽事、先有消費需求，然后才有場館。

這也是為什么近年來歐洲眾多足球俱樂部紛紛著手改造球場。像西甲豪門皇家馬德里的主場伯納烏、英超豪門曼聯的老特拉福德球場等，擴容、增加高級座席、增加商業空間，背后都是為了提升比賽日收入和消費能力。場館價值的實現，最終仍然依賴產業本身，大型賽事終將結束，但場館必須繼續運營。

事實上，國內全運會后的場館運營，已經開始給出「解題思路」。廣東奧體中心二層升級成為全天候全民健身平臺，深圳體育中心通過地下商業街串聯起多個主題運動公園，專業賽場和市民健身空間的邊界正在被打破。

始建于1959年的北京工人體育場也在近些年迎來翻新，在「傳統外觀、現代場館」方針下進行了保護性改造復建，保留了標志性的清水混凝土外立面，將其升級為國際標準專業足球場，并融合商業運營，讓老建筑重新成為城市核心公共空間。

北京工人體育場 圖源：中赫集團

丁云霞認為，未來體育場館將成為集運動健身、商業消費、文化娛樂、社區服務和旅游體驗于一體的復合型公共空間。未來優秀場館的標志，不一定是舉辦了多少頂級賽事，而是能否成為市民日常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持續創造城市活力和消費價值。

近年來，體育場館方面的政策利好逐步釋放。就在去年底，國家發改委發布《基礎設施領域不動產投資信托基金（REITs）項目行業范圍清單（2025年版）》，其中，體育場館作為消費基礎設施的一個類別，第一次出現在了監管機構允許申報REITs的行業清單里。

針對這一政策，李和利談到：「這對于體育場館行業來說是個好消息，有助于盤活海量的沉淀資產；而更深遠的影響是，由于有了退出通道，它也有機會倒逼整個場館投資領域逐步走向理性、透明和規范。」

一屆世界杯留下的或許不是新的建筑地標，而是一套可借鑒的場館發展邏輯。對于正處于徘徊期的中國體育場館而言，需要回答一個更加根本的問題：體育場館究竟是為了舉辦一場賽事而存在，還是為了服務一座城市、一個產業和幾十年的公共休閑空間而存在？

當我們理清了這個問題的答案，體育場館的下一輪升級，才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