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唯一會感到厭倦的動物,因為他總在扮演不是自己的角色。”
——埃里克·霍弗,《狂熱分子》
上個月,我參加了一個初中同學聚會。十幾年沒見了,大家的變化都挺大。當年最內向的那個男生,現在做銷售,酒桌上敬酒說段子一套一套的。當年最調皮的那個,現在當公務員,說話慢條斯理,坐姿端正得像在開會。每個人都變了,變得很符合他們現在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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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散場的時候,那個做銷售的男生靠在墻角抽煙,表情突然垮了下來,跟剛才酒桌上的神采飛揚判若兩人。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又掛上了笑容,說:“哥們兒,加個微信唄。”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他臉上那個笑容,像是一張可以隨時摘戴的面具。在酒桌上戴著,在客戶面前戴著,在同事面前戴著。只有剛才那一瞬間,他以為沒人注意的時候,面具松了一下。
我太熟悉這種感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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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上出門前,我都要做一套準備工作。穿上襯衫西褲,這是“職場人”的皮膚;走進辦公室掛上微笑,這是“好同事”的面具;開會時頻頻點頭,這是“認真員工”的姿態。下班回到家,脫掉襯衫,換上睡衣,癱在沙發上,那張面具才能卸下來。有時候卸得太快,會覺得臉皮都是僵的。
我在公司是靠譜的員工,在父母面前是孝順的兒子,在朋友面前是開朗的伙伴,在女朋友面前是體貼的男友。每一個角色我都演得很好,好到有時候我自己都信了。但偶爾會有那么一瞬間——比如深夜躺在床上,或者一個人走在路上的時候——我會突然問自己:如果沒有這些角色,我是誰?
這個問題我答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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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末,我在家翻舊照片,翻到一張高中時的合影。照片里的我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校服,頭發亂糟糟的,對著鏡頭比了個剪刀手,笑得很傻。我媽湊過來說:“你看看你那時候,多傻啊。”我說:“是啊,真傻。”但我心里想的是:那時候的我,雖然傻,但至少是真的。
現在的我,發朋友圈之前要斟酌半小時,說話之前要考慮三遍,連笑都要控制弧度。我活成了一個精心打磨過的產品,光滑、體面、無懈可擊。但我也失去了那種“想笑就笑、想哭就哭”的能力。
前幾天在地鐵上,我看到一個三四歲的小孩,坐在嬰兒車里,手里拿著一塊餅干,吃得滿臉都是渣。他媽媽拿紙巾給他擦臉,他扭來扭去地躲,咯咯地笑。整個車廂的人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有人笑了。那個小孩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被圍觀,他只是沉浸在那塊餅干和他的快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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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突然有點羨慕。他還沒有學會“扮演”自己,他只是在“做”自己。而我們這些大人,早就把“做自己”這門手藝忘得一干二凈了。
心理學里有一個詞叫“人格面具”,是榮格提出來的。他說每個人在社會中都會戴上不同的面具,以適應不同的環境和角色。這本是正常的,但如果一個人過于認同自己的面具,甚至忘記了面具之下還有一個真實的自己,就會出現問題——他會感到空虛、疲憊,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
我覺得自己就處在那個邊緣。我太擅長戴面具了,以至于摘下來的時候,鏡子里那張臉是陌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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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小小的實驗。我關掉手機,一個人坐在黑暗里,不說話,不笑,不做出任何表情。就這樣坐了十分鐘。剛開始很不習慣,總想拿起手機,總想做點什么。但慢慢地,我感覺到臉上那些緊繃的肌肉松弛了下來。那個時刻,我沒有在扮演任何人,我只是我自己。
那個感覺很陌生,但也很踏實。
如果你也覺得自己活得太累了,總是在不同的人面前切換不同的模式,我想跟你說:偶爾摘下面具透透氣吧。不用每時每刻都那么得體,不用每條消息都秒回,不用每個場合都表現得完美。允許自己在某些時刻不那么討人喜歡,允許自己流露出真實的情緒。
你不需要活成一部完美的作品。
你只需要活成一個真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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