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個英雄拿命賭前程的年月,忠誠是個稀罕物,有時候是旗幟,更多時候,是個可以商量的價碼。
對孟達來說,這從來都不是個選擇題。
公元220年,荊州的風雪似乎能吹到千里之外的上庸。
關羽兵敗身死的消息傳來,成都的劉備是什么心情,孟達不關心,他只關心自己的腦袋還能在脖子上待多久。
他不是在為一個戰神的隕落而惋惜,他是在為自己當初的一個決定而心驚肉跳。
幾個月前,關羽被圍困在麥城,派人向上庸求救。
孟達對著劉備的義子劉封說了一番滴水不漏的官話:“山城剛拿下,人心還不穩,兵一動,老家就可能丟了。”
劉封聽了,便沒發兵。
這個決定,現在成了懸在孟達頭頂的一把刀。
更要命的是,他在成都最大的靠山,那個總能在劉備面前替他說話的同鄉法正,也在同一年病死了。
后臺沒了,還添了個見死不救的黑鍋。
孟達能想象到劉備那張陰沉的臉,那雙眼睛里燃燒的怒火遲早要燒到自己身上。
在蜀漢,他的路已經走到頭了。
坐著等死,還是放手一搏?
他沒怎么猶豫。
他給劉備寫了封信,話里話外都是說自己迫不得已。
信送出去的同時,他已經點齊了自己那四千多人的家底,頭也不回地朝著北邊的曹魏跑了過去。
這不是倉皇出逃,這是一場算計到骨子里的跳槽。
那時候,曹丕剛把漢獻帝請下臺,自己當了皇帝,正愁沒人來捧場,好向天下人展示自己新朝代的氣象。
孟達的到來,就像是一份及時送上門的賀禮。
曹丕高興壞了,親自跑到城外去迎接他,拉著他的手,同坐一輛車。
又是封官,又是賞賜,把一個降將捧成了心腹。
幾個月后,孟-達領著曹魏的大軍,協同夏侯尚、徐晃,浩浩蕩蕩地殺回了上庸。
他的老搭檔劉封,那個當初聽了他勸告的義子,兵敗之后被劉備賜死。
而孟達,重新站在這片土地上,身份已經大不相同。
曹丕大手一揮,把房陵、上庸、西城三個郡合并成一個新城郡,太守就是他孟達。
這一走一回,他從一個隨時可能被清算的蜀漢將領,變成了手握三郡、鎮守一方的魏國大員。
一場要命的政治危機,被他硬生生玩成了一次職業生涯的飛躍。
接下來的七年,是孟達這輩子過得最舒坦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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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城郡這個地方,很特別。
它夾在魏、蜀、吳三家中間,四面都是山,官道難走。
說它是前線吧,可誰也不會輕易來打。
說它是后方吧,又離哪家都近。
這就成了一個權力的真空地帶。
孟達在這里,活得像個土皇帝。
曹丕對他信任有加,給了他極大的自主權。
他出門的車馬儀仗,搞得跟王侯一樣氣派,極盡奢華。
他很會做人,在朝廷里,跟桓階、夏侯尚這些重臣關系處得相當好。
隔三差五就寫信送禮,把自己的關系網織得又密又牢。
他不光是個帶兵的,更像是個在邊疆搞社交的名流。
憑著這份精明,他把新城郡打造成了一個外人插不進手、自己高枕無憂的安樂窩。
可他這安樂窩,地基是虛的。
這一切的安穩和風光,都建立在曹丕一個人的欣賞之上。
這就像是在別人的土地上蓋了座漂亮房子,地契還在人家手里,說收回就收回。
公元227年,魏文帝曹丕死了。
洛陽傳來的喪鐘,也敲響了孟達的好日子。
新上位的魏明帝曹叡,對他這個蜀漢來的降將,心里總有點疙瘩。
更糟糕的是,那些年和他稱兄道弟的桓階、夏侯尚等人,也一個個都先后去世了。
孟達在朝中的人脈,一夜之間斷得干干凈凈。
他又一次感覺到了那種熟悉的、冷颼颼的不安。
就在這個時候,西邊蜀漢的信,又悄悄地送到了他手里。
寫信的人是諸葛亮。
此時的諸葛亮,正準備北伐,大軍已經開到了漢中,對曹魏虎視眈眈。
諸葛亮看準了孟達的處境,信里不提舊怨,只講情誼,勸他迷途知返。
孟達的心思又活泛起來。
他看了看地圖,自己的新城郡正好卡在魏國背后。
他又掂量了一下自己手里的一萬多兵馬。
一個大膽的想法冒了出來:如果諸葛亮從正面進攻,自己從背后起事,來個東西夾擊,那得是多大的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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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時候回到蜀漢,地位肯定比以前高得多。
他覺得自己是這盤大棋的關鍵棋子,能決定勝負的走向。
他忘了,一個反復跳槽的人,在哪個老板眼里,信譽都是破產的。
他也忽略了,他身邊那些稱兄道弟的“心腹”,學的也都是他那套生存哲學。
孟達的反叛計劃,從一開始就透著一股自作聰明的味道。
他一邊跟諸葛亮通著信,討價還價,說自己這邊準備需要時間,遲遲不動手;另一邊又覺得魏國那邊發現不了,就算發現了,上庸地勢險峻,大軍從洛陽或者宛城過來,怎么也得一個月,足夠他做好一切準備。
他算好了一切,唯獨算錯了一個人——司馬懿。
司馬懿當時鎮守宛城,得知孟達要反的消息,當機立斷,不等朝廷命令,親率大軍出發。
一千二百里的路,司馬懿的大軍只用了八天就趕到了新城城下。
當孟達在城樓上看到遠處漫山遍野的魏軍旗幟時,他腦子里嗡的一聲,所有的計劃都成了泡影。
致命的打擊,還不止這一個。
當他下定決心要反的時候,他手下最倚重的四個人——申耽、申儀、李輔、鄧賢,也同時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申耽、申儀兄弟是上庸本地的地頭蛇,他們當初投降孟達,看中的是孟達背后的曹魏。
他們的忠誠只給勝利者。
當他們看到孟達的計劃風險太大,而司馬懿的大軍又跟天兵天將一樣出現時,他們毫不猶豫地打開城門,投降了。
李輔是孟達的同鄉,鄧賢是孟達的外甥。
連他最親近的人,也看清了局勢。
跟著一個信譽掃地的人去賭命,下場只有一個。
他們也反了。
這四個他最信任的部將,在他最需要支持的時候,變成了從背后捅過來的四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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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偶然,這是他自己行為方式的回響。
他把忠誠當成可以買賣的貨物,他的下屬便用同樣的方式,在他身上把這筆賬算了回來。
內外夾擊之下,孟達兵敗被殺。
他的腦袋被砍下來,用木匣裝著,快馬加鞭送往洛陽,呈給魏明帝曹叡御覽。
他苦心經營了近十年的獨立王國,和他那個不切實際的野心,一同灰飛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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