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文:
七月十四日,《焦點訪談》欄目發了期報道,名為《種在紙上的水稻》。湖南省江華縣種了23萬畝水稻,卻上報了39萬畝,這期報道就把這種“紙上種田”現象曝光了出來。湖南省江華縣永久基本農田有32萬畝,接到的硬任務是種植39萬畝水稻。其中包含早稻12.9萬畝,中稻13萬畝,雙季晚稻13.2萬畝。32萬畝耕地面積要種出39萬畝水稻并不難,理論上江華縣32萬畝若全部種雙季稻可到64萬畝,哪怕只選擇部分農田種雙季稻,達到39萬畝這個任務數也不算太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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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問題就在于理論上可以,但實際上差遠了。在統計局數據、臺賬報表上,江華縣確實完成了這個任務。但記者發現站在田埂往里看確實種的是水稻,但用無人機航拍,就能發現在農田中心,不少農田種植的則是南瓜、苦瓜、芋頭、羅漢果等經濟作物,并不是水稻。路邊種稻、田中間種其他經濟作物,賭的就是上面不來查,或者查也是走馬觀花,在路邊拍拍照看看,不往田中央走,也不會有無人機自上而下督檢。記者發現了其中的種植“貓膩”。
再通過查閱當地賬本,發現領取水稻目標價格補貼的田畝數為23.8萬畝,與任務數差了15.2萬畝。于是追問基層干部,得到的回答也模棱兩可,追問農民得到的也多是沉默。最終得出了江華縣虛報種植面積、臺賬造假、官員不作為的結論。從政策落實層面看,這樣的結論沒什么問題,那肯定是瞞報虛報無疑。但整篇文章沒有回答一個關于種糧主體,也就是農民本身的前置問題:農民為什么不愿意種植糧食作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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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不是南方人,我家那邊也不種水稻。水稻和小麥都屬于糧食作物,我在2024年做過一期有關豫西某地小麥收成情況的調查,在2025年做過一期河南某農村玉米收成情況的記錄。玉米收成那期視頻因不可抗力已經下架了。我們可以拿小麥的收成情況,對了解農民種植糧食作物的基本收入做個參考。
2024年小麥收購價為1.2元一斤,每畝地大概產千斤左右。我家有四畝地,平均每畝產量為一千二百余斤,即每畝小麥售賣后有一千五百多元。小麥用收割機收割每畝需花費五十元,收割完后需自行裝車運到糧站售賣。自小麥從去年十月底種上開始,到六月初的收割,八個月的時間里,大概有如下幾項支出:犁地為每畝三十元,種子每畝需四十元,化肥每畝一百五十元,追肥大概也這個價格,澆地需用水泵,水泵電錢每畝合約十五元(根據天氣情況決定澆地次數),除草劑除蟲劑增產劑等合計約為兩百元......減去以上各項基本支出,每畝地凈收入為八百元左右。去年小麥收購價為一塊零六分,今年漲了一些,在產量變化不大的前提下,收入還是有所提高的(每畝地多收入一百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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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網上查閱一下水稻收成情況的資料,南方的農民種一季水稻,差不多也是收入七八百元,甚至可能更低。南方的朋友可以在評論區分享所了解的情況。種地的這幾百塊錢的收入肯定是要拋卻人力成本的,再算上人力投入那就沒法看了。經濟作物情況尚好一點,但投入成本更多。拿我家所在農村常見的經濟作物如辣椒、煙葉、葛根、花生舉例,其種植和收獲環節都需雇人幫忙,一天八九十塊錢。澆地也需用上滴灌帶,化肥、打藥等的成本也比種糧食作物要高。但收成比糧食作物要高的多。
從中我們就可以看出兩個問題:一是糧食作物不掙錢。辛苦一季落個幾百塊錢就算不錯了,要是收獲時碰上連雨天及病蟲害,賠錢的情況也有。2025年秋天,河南連雨天導致玉米大面積倒伏,收割機下不了地,農民下地手掰玉米的情況很是普遍。二是經濟作物散戶不好種,多是家庭農場或農業種植合作社二次承包土地連片種植。經濟作物的種植投入成本較高,零散地塊種植經濟作物,鋪滴灌帶的成本降不下來,也不能像家庭農場或合作社一樣統一大量采購化肥農藥,可降低種植成本。單是雇人成本一般的散戶都承受不了。要是萬一碰上去年秋天陰雨天不斷,如辣椒花生這樣的經濟作物受潮濕環境影響,病蟲害嚴重,再出現大面積減產情況,那散戶種一季直接賠個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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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所在的鄉鎮為例來看,如今依然種糧食作物的有兩類人:其一是五六十歲的中老年人,年齡到了,廠也進不去,又上有老要照顧,就在家種幾畝地小麥玉米,畢竟糧食作物不愁賣,經濟作物要看市場。農閑時就在鄉鎮擺個攤,或在周邊鄉鎮找個散工干干。例如我爸我媽,他們是最后一批傳統的種地農民了。
其二是剛起步的家庭農場或農業種植合作社,由于成立時間不長,負責人或是礙于資金不足,或是因為經驗不夠,一時間不敢把幾十或上百畝地統一都種獲益更高的經濟作物——萬一遇到去年秋天那種情況底褲不都賠完了么。于是就留出一半以上的地仍然種植如小麥玉米這樣的糧食作物。隨著資金的寬裕及經驗的積累,再慢慢提高經濟作物種植面積。除此之外,在土地連片種植之后,農機、澆灌、打藥等成本就可降低不少,且種植糧食作物國家有補貼,可以被認定為高標準農田項目。更重要的是,糧食作物不影響套種,例如麥茬間套種一季西瓜,這也是負責人所看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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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從這兩類人中的哪個分析,都可以得出同一個結論:大家都不太愿意種糧食作物,現在種植是出于補貼,出于權宜之計。前者五六十歲的中老年人,等再過幾年體力不支,也會選擇將土地二次承包給種糧大戶,而不再以散戶形式種植糧食作物。后者的家庭農場或合作社,要不是有政策要求或政策補貼,也大概率會逐漸減少糧食作物的種植面積。這種趨勢是一種必然,原因很簡單:糧食作物不掙錢。一斤麥子或一斤玉米一塊錢出頭,換不來一瓶礦泉水。這賬誰看誰都頭疼。至于每畝地的那七八十塊錢的糧食補貼,在散戶看來也是杯水車薪,你出去隨便找個散活兒干一天也有百八十。在種糧大戶看來,這錢也不足以改變種植決策。
我們了解了農民不愿意種糧食作物的原因之后,再回到江華縣的問題上來。32萬畝永久基本農田,下達39萬畝水稻任務,差額的7萬畝只能靠“雙季稻折算”往上頂。但雙季稻也不是理論上說的那樣想種就能種的。我們查詢資料可知,江華縣地處湘南,海拔落差大,山區冷浸田種雙季稻本身就勉強,晚稻再遇上寒露風大概率減產。雙季稻比單季稻多一季勞作,多一季農資,多一季風險,每畝多投入約400-500元,多賺也就200-300斤晚稻谷,按1.3元/斤算,多掙260-390元,覆蓋不了多投的人工和化肥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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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民理性的選擇是種單季稻加一季經濟作物,這比硬種雙季稻要劃算。一季口糧保底,一季經濟作物,看看能否在市場上換高一點的收入,這也是相當樸素的生存智慧了。江華縣39萬畝水稻的任務在理論上是能夠完成的,但在實際過程中,若硬要達到這樣的結果,就可能要損害農民的利益,那就成了當今的“改稻為桑”了。基層干部既不能強制讓農民種雙季稻,又需要落實上級攤派的種植任務,就只剩造假一條路可走了。當理論和實際有差距,除了實際上有沒有落實好的責任外,理論的制定上,是否也缺乏了實地調查研究結果的支撐,我們就不得而知了。
調查研究的重點不是在于能不能種,而是在于愿不愿種。重點不在土地產出本身,而在于人的意愿本身。糧食安全與農民權益,從來不是對立關系。國家耗費大量人力財力守住億萬畝耕地,是要追求的是穩定糧食產能,保障全國糧食供給,守住大國糧食安全嗎?但更重要的,還是要保證鄉村穩定,是為了保障億萬農民的生存發展權益,為了縮小城鄉差距,實現鄉村振興。那么,耕地保護就不能只盯著地里的莊稼,而應該看見土地背后千千萬萬農戶的生存狀態,看見普通農戶的樸素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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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點訪談》能曝光一些如臺賬造假、數據虛報瞞報這樣的違規問題,這當然是值得肯定的。只是除此之外,農業農村還有許多問題,不能以或臺賬或數據或報表這樣的方式呈現。我爸在收麥時看著麥粒的皺眉,七十多歲的老年農民在下地手掰玉米時的嘆氣,種糧大戶在連雨天站在田間的發愣等等,這些都應該被看到,其背后反映出的問題,都值得被重視起來。
城鄉收入剪刀差的長期存在,糧食價格并未完全市場化,這都是造成糧食價格低的原因。我們知道農民為了國家的發展做出了重大貢獻,為確保全國糧食供應穩定,國家持續通過最低收購價等政策對糧價進行調控,限制了糧價隨行就市的上漲空間,不允許農民按市場規律定價。一方面,如果糧食價格提高,那么對城市中低收入群體來說生活成本將增加不少;另一方面,糧食是百價之基,保供穩價是一切宏觀調控政策的出發點。這就必然導致小規模、分散經營的農戶很難單靠種糧致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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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農村的農業種植,通過土地流轉形成規模化經營,這也是一種必然。對家庭農場和合作社來說,在政策補貼支持下,種糧仍有機會獲得較為體面的收入。這一點,我在之前所寫的文章《豫中某地農村基本情況考察報告》中已有詳細闡述。只不過這篇文章因為不可抗力原因已下架,短期內不會有補檔機會。希望之后能夠有機會再與大家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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