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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昆侖石刻”》,劉釗著,中華書局,2026年4月版
“昆侖石刻”是2025年度人文學科的熱點之一。前期學術界主要圍繞石刻的真偽問題展開了熱烈的爭鳴;隨著國家文物局對石刻的認定,這場大討論又轉為對昆侖石刻各方面價值的研究。劉釗教授是最早參與討論并力主石刻為真的學者之一,先后在古文字微刊、《光明日報》上發表多篇文章,所論邏輯嚴謹、出言有據,為學界信服。這本《發現“昆侖石刻”》正是他相關研究的系統性集結。
全書共分六章,第一章梳理了石刻披露后的各方信息,包括多家報道、國家文物局的認定及作者的幾點意見;第二章對昆侖石刻的文字和文本進行了細致的尋繹疏證,同時說明造假之不易;第三章專釋“采藥”,判定其學術歸屬、搜羅歷代資料和記錄;第四章論定秦始皇尋仙采藥是舉國行為的性質;第五章集中主要疑偽觀點,分九節展開批判;第六章則是作者參與昆侖石刻討論的幾點感想。總的來說,有關石刻證真的部分,作者悉心爬梳網絡上正反雙方的各類意見,巨細不遺,客觀分析、小心舉證,如老吏斷獄,允為平議;在石刻價值的發掘上,則旁征博引,上引下聯,顯示出深邃的歷史洞察力和高致的學術品位。
一、析形釋義,曲盡精微
本書的第一大特色就是在語言文字研究上的純熟。通過辨析字形和考索詞義,作者不僅廓清了爭鳴中對石刻內容的質疑,也深化了我們對秦代文字、詞匯的認識。石刻中“皇”字的寫法曾在學者間引發熱議,疑偽者根據里耶秦簡《更名方》及秦詔版上“皇”字所從的“白”形,中間橫畫懸空不與邊框相接的特點,對昆侖石刻的真偽提出疑慮,作者則遍檢出土文獻資料做出了詳密的回應。書中指出,高奴銅石權、國博藏始皇詔十六斤銅權、赤峰蜘蛛山陶量上的“皇”字都有從“自”的舊字形甚或新舊字形共現的情況;詔書銘文之外、一般認為屬于秦末的龍崗秦簡更有新字形和不規范字形(“皇”字從“白”但中橫與兩側相接,昆侖石刻“皇”字屬此)并存的現象。故而僅憑昆侖石刻“皇”之一字即斷其偽的意見并不合適。不止如此,作者還進一步考察了《更名方》中的“旦”字,結果竟發現秦文字中完全符合規定的新字形只有兩例,《更名方》對“旦”字的規定幾乎沒有被執行。對“皇”“旦”兩字的調查,充分展示了作者作為古文字學家絲分縷析的功力,其結論也使學者反思,以往被視作斷代標志的《更名方》在實際貫徹中也不宜死看。“所謂秦法嚴苛也是相對的。一項行政命令從頒布到執行,是需要一段時間適應和過渡的。尤其是文字具有很強的惰性,對任何改變都很難快速作出反應。”應該承認,作者的這段話對我們理解包括秦書同文字在內的歷代語文政策,都具有普遍的指導意義。
書中對“云夢”用字的分析也相當精彩。陳劍先生首先注意到秦文字中“云夢”之“夢”寫作從“艸”從“夢”的“”字,作者在此基礎上據秦封泥和龍崗秦簡提出,秦時的“云夢”很可能就是寫成“雲”而不寫成“雲夢”的。漢代封泥中“云夢”字則已作“夢”而不作“”,“雲”正反映出秦代的用字習慣。封泥是璽印使用的痕跡,秦漢官印的用字差別很可能代表著官方的不同規范。“皇”“旦”在各地簡牘、銘文中使用的參差,與“雲”在秦封泥中的整齊劃一,恰顯示了民間與官方在應對文字規范問題上的張力。
關于昆侖石刻的用詞,這里可以拈出作者對“可”字的抉剔。石刻中“可二(?)百五十里”之“可”是“大約”的意思,作者指出這一義項古人并未措意,《助字辨略》與臺灣地區的《中文大辭典》所用書證均出《史記》,隨后《漢語大字典》《漢語大詞典》才使用了秦代《韓非子》的詞例。書中還羅列了26條秦簡語料進一步證實“可”的大約義在秦時已經出現且使用較為普遍,昆侖石刻之“可”正合于當時的用詞習慣。作者對古漢語詞義的敏感和詞匯時代性的準確把握,使本書堪任從語言文字學角度研究昆侖石刻的力作。
二、考史論事,極致廣大
本書的第二大特色是史學研究的深湛。作者結合《史記·秦始皇本紀》與北大漢簡《趙正書》等文獻,分析了秦始皇晚年因“熒惑守心”、疾病日篤等事畏懼天命將終,從而游徙四方、求藥天下的急迫心態。由昆侖石刻的“采藥”亦可推知,其尋仙采藥活動必屬舉國行為,不應局限于史書所載的東部地區。立足這一視域,本書對里耶秦簡中以往認為是采摘一般蘑菇的“求菌”記載進行了深入的闡發,聯系到湘西至今仍是野生靈芝的主產地,簡文之“菌”應特指靈芝而言。簡牘頻見的秦代湘西采芝活動,與始皇帝晚年服藥登仙、渴望長生久視的欲求密切相關。可以稍作補充的是,里耶8-1689簡整理者原釋“求菌內久”的“內”字,楊先云先生已改釋為“日”,可從。如此,簡文“求菌日久”“日夜求(菌)”等語所折射出的政令之繁苛,更使嬴政汲汲于“變氣易命”的心態愈發清晰起來。昆侖石刻、湘西秦簡,東西萬里的兩宗材料和史事,在作者作為歷史學家老辣獨到的眼光下,草蛇灰線,固有跡象可尋。
書中指出,秦始皇派遣的采藥使者“翳”,是仰慕先祖伯翳而名。這與秦印所見以祖先“非子”為名是同樣的道理,正合于秦人的起名習慣。作者早在1999年就已發表《古文字中的人名資料》,提出“人名是文化的鏡像和觀念的折射,反映了當時的社會思想、信仰習俗、道德觀、價值觀、文化心理及美學觀念,具有社會學和文化史上的意義”。這篇文章引起了古文字學界對出土文獻中人名資料的長期關注,時至今日相關論著仍然層出不窮。本書將這一觀察視角運用于昆侖石刻的解讀,同樣相當契合和成功,不僅為石刻的真實性提供了一條重要的隱性證據,也顯示出人名學對于歷史研究的獨特價值。
本書對史料的剪裁和利用,視野是相當寬廣的。從《山海經》《穆天子傳》等先秦奇書,至唐宋史乘、明清實錄、各地方志,均在作者目力之內,雖事涉懸隔,但作為情理上的佐證則并無不可,要在說明歷代帝王貪戀權力、妄想長生之心魔難除,勞民動眾之本質不變,作為觀念的訪名山、求仙草思想源遠流長。至于書中所用的材料,更是囊括了古籍、璽印、畫像磚、鏡銘、繪畫、首飾等多種品類,充分展現出作者對史料高超的駕馭能力和文獻學、考古學、博物學等多領域的卓越造詣。這些都使得本書的可讀性和趣味性大為增色。
三、金針度與,示人門徑
作為一本研究秦刻石的專業學術著作,本書在普及性上也兼顧得恰到好處。作者往往在相關問題上舉出一些經典的例證以資比類合觀,使得本書內容的豐富度常常溢出昆侖石刻之外,可以作為文史研究的入門指南。
針對石刻中“昆陯”這一寫法不見于傳世典籍的質疑,作者舉出了內蒙古自治區伊克昭盟杭錦旗發現的“干章”銅漏,據此可糾正《漢書·地理志》西河郡“千章”縣之誤。又如“洛陽”之“洛”,出土西漢文字資料皆作“雒”,可知今本《史記》中的十幾例“洛陽”乃系后人所改。“干章”例由裘錫圭先生首揭,“洛陽”例早在曹魏時魚豢已肇其說,清人段玉裁力倡,近年經虞萬里、李運富等學者研究,業已通過了出土文獻的考實。憑借這樣經典的案例,讀者容易悟出:傳世文獻經過歷代傳抄翻刻,其面貌是層累造成的,文字錯訛在所不免、用字習慣也不宜據為典要。
談到上古時代的中西交通史料,作者特別揭出今本《竹書紀年》“王使王孟聘西戎”、《穆天子傳》周穆王西征“升于昆侖之丘”“為銘跡于懸圃之上”等記載,并進而提示了這幾種典籍的史料價值:“《竹書紀年》除了在研究戰國史上的重要地位外,李學勤先生曾專門談到《竹書紀年》在夏代歷史研究上的重要性。《穆天子傳》五處提到‘井利’,一處提到‘毛班’,毛班見于西周青銅器班簋,利也見于青銅器。井利和毛班后來又見于清華楚簡《祭公》,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存在鏈條,可見《穆天子傳》中有不少有根據的史料。”緊接著便以《山海經》為例,備舉了王國維、胡厚宣、李零等多位前輩在《山海經》與古史新證上的成績。跳出上述個案,作者意在呼吁學人將眼界放寬,重新審視這些昔日以為語涉荒誕、事有不經的戰國著作,從其悠謬緣飾之中擘肌分理,注意到“其所言古事亦有一部分之確實性”。作者曾在《出土文獻與〈山海經〉新證》一文中講到:“這些神話或傳說史料一樣能夠描繪古代中國的精神世界的圖景,并從中窺探古人的思想觀念,從而證明或解釋古人的所思所想,所以也絕對不能輕視。”像這樣頗具方法論意義的論斷在本書中還有很多,值得讀者留心。
作者嘗向筆者言及,書稿中雖然對“采藥”的相關史事和思想觀念做了較為充分的闡釋,但限于精力和篇幅,有關“昆侖”的部分則未及申說。如果一定要指出本書的不足,我想這應是一大遺憾。昆侖石刻是一處無盡藏,作者的自鑒也提示了更為廣闊的研究空間。
張之洞在《清代著述諸家姓名略》中有言:“由小學入經學者,其經學可信;由經學入史學者,其史學可信。”《發現“昆侖石刻”》正是這樣一本以古文字學為基點,出入經史的可信之作。出土文獻為秦漢史研究的重新繁榮投射了新的希望,本書所揭示的內涵和提供的范式,既是繞不開的里程碑,更是突破性的新高度。
來源:康博文(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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