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伏產業百億虧損的背后：產能出清為什么這么難？

7月14日晚間，隆基綠能、通威股份、TCL中環三家光伏龍頭同日披露半年業績預告，合計虧損超100億元。加上晶澳科技預虧24億至29億元、福萊特由盈轉虧預虧3億至4億元，光伏主產業鏈的半年報預告，幾乎就是一份全員虧損清單。

這已是行業連續第三年大面積虧損。2025年全年，五大組件巨頭合計凈虧約345億元。隆基綠能——曾經市值逾4000億元的"光伏茅"——當前市值不足千億，高瓴資本一季度徹底清倉。

01 價格已擊穿全鏈現金成本

光伏行業正面臨一個反直覺的現實：產量不再是盈利的保障，而是虧損的加速器。

據SMM數據，7月初TOPCon組件市場報價已跌至0.67-0.70元/W，二三線企業更低至0.65元/W，而行業合理現金成本約0.75元/W，完全成本在0.82元以上。每出貨一瓦，虧損一毛以上。上游同樣慘烈：硅料價格跌至30-32元/公斤，而行業平均現金成本在38-45元/公斤——生產即虧損。

供需結構是根本矛盾。全球組件需求約550-600GW，而全產業鏈名義產能突破1400GW，供給約為需求的2.5倍，行業整體開工率不足50%。2026年上半年，電池片價格整體降幅達35%-39%，主流TOPCon電池片價格甚至擊穿現金成本線。

02 產能過剩的三重機制

光伏的產能過剩并非簡單的周期性波動，而是三重因素疊加的產物。

其一，技術迭代并未消滅舊產能，反而加劇了結構性過剩。2023年TOPCon技術成熟后，全行業在同一時間窗口涌入，有效產能超700GW，量產效率差異極小，缺乏技術溢價，競爭退化為純粹的價格博弈。更具諷刺意味的是，舊P型產線并未淘汰，而是通過技改切換為BC路線繼續服役，BC也正從差異化技術演變為17家企業扎堆的新同質化賽道。

其二，政策信號存在時間差。"雙碳"目標確立后產生的超額利潤信號驅動資本大規模涌入，但政策從激勵到糾偏存在時滯。2023年全行業產能增速超30%，遠超需求增速，彼時上馬的產能恰好在這兩年集中釋放。與此同時，2026年4月起光伏產品出口退稅正式取消，行業進入"無退稅補貼"階段，進一步壓縮了利潤空間。

其三，經典的囚徒困境——這也是最核心的一層。全鏈四個環節（硅料、硅片、電池、組件）沒有任何一個擁有實質議價權。任何率先減產的企業都會被競爭對手搶占份額。硅料六巨頭合計產能已可滿足全球需求，但誰先減產誰先丟市場。2025年底的行業控產自律公約最終淪為紙面文章。即便某一環節價格出現反彈，成本增量也會被中游吸收，無法有效傳導至終端。

03 出清為何如此遲緩？

四重阻力拖慢了產能退出節奏。一是地方政府在"保就業、保稅收"邏輯下，對虧損企業傾向于維持輸血，僵而不退；二是銀行尚未系統性收緊對頭部光伏企業的信貸，部分企業依靠外部融資維持運轉；三是《反壟斷法》框架下，行政協調限產存在合規約束；四是技術路線的不確定性使企業認為現有產能"仍有挽救價值"，不愿選擇永久性退出。

這四層因素疊加，低效產能"僵而不死"，供需再平衡的進程被大幅拉長。

04 政策硬調控的力度與限度

2026年7月，工信部等三部門發布三項強制性國家標準，覆蓋硅料、硅片能耗限額和組件能效等級，將于2027年1月實施。據SMM測算，新標準實施后將清約20%-30%經技改仍無法達標的產能，對應出清規模153-328GW。配合產能動態預警機制和《反不正當競爭法》修訂，政策力度為歷年之最。

但行政手段能催化出清，卻無法替代市場出清的完整過程。即便淘汰30%產能，全球組件仍有約770-950GW有效產能，相對需求依然過剩。更值得注意的是，需求端同樣承壓——2026年1-5月國內新增光伏裝機同比驟降近70%，5月單月裝機同比下滑超90%；歐洲光伏協會預測2026年全球裝機可能下降8%至612GW。供給側出清與需求側收縮同步發生，真正的全產業鏈盈利拐點可能要推遲到2027年甚至更晚。

05 分化已經出現

行業并非鐵板一塊。少數企業已找到穿越周期的路徑：陽光電源憑借儲能業務實現凈利134.61億元，在全行業虧損中獨善其身；TCL中環半導體材料業務上半年收入超30億元，12英寸產品布局穩步推進，成為第二增長曲線；德業股份上半年凈利超26億元，同比增長近80%，儲能逆變器海外訂單爆發式增長。

這些企業的共同特征是：業務結構避開了產能嚴重過剩的主產業鏈環節，在供需關系健康的細分賽道建立了技術壁壘，且海外收入占比足夠高，能夠對沖國內市場內卷壓力。

關鍵先行指標是行業開工率：從當前不足50%回升至60%以上時，方可確認產能實質性出清。中金公司預判，2026年三季度頭部企業低價庫存消化完畢后，疊加技術降本效應，盈利有望邊際修復，行業將加速洗牌，龍頭份額持續提升。

這場深度調整的本質，是產業邏輯從"規模擴張"向"效率競爭"的結構性轉換。過去幾年，行業用無序擴產證明了產能規模不等于利潤；未來幾年，將用殘酷的淘汰賽驗證：能在效率端建立壁壘的企業，才是周期底部的真正勝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