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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P評論是國家高端智庫華南理工大學公共政策研究院(IPP)官方微信平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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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語:品牌價值評估咨詢公司Brand Finance發布的《2026年全球軟實力指數》顯示,中國在“友好”“易于溝通”“生活方式吸引力”等國家形象指標上的排名明顯提升。世界對中國形象的認知似乎正在發生某種變化。
這種變化從何而來?近日,美國《外交事務》刊文指出,中國在發展中世界不斷擴大的影響力,很大程度上并非來自政府“自上而下”的戰略設計,而是中國民營企業在國內需求疲軟和激烈價格競爭壓力下主動出海所產生的結果。從東南亞到非洲、拉丁美洲,中國手機、電動車、家電、短視頻等產品和服務正以前所未有的規模進入當地市場。憑借低價、本土化以及對消費者需求的快速適應,中國企業正在讓中國越來越多地與“現代化”“便利”和“進步”聯系起來。
文章同時也指出,這種成功并非毫無后顧之憂。推動中國企業贏得海外市場的激烈競爭,也可能不斷侵蝕企業利潤和長期創新能力,并加劇發展中國家對本土產業受沖擊和經濟依賴的擔憂。同時,企業在海外市場取得的短期成功,可能緩解國內需求不足和激烈價格競爭帶來的壓力,最終延緩了中國向更高生產率和更強創新能力轉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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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其(LizziC.Lee)
亞洲社會政策經濟所中國分析中心的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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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倫丹?西姆斯(Brendan Simms)
《中國-全球南方項目》聯合創始人、 主編
在交通擁堵的河內街頭,出租車司機趁著接單間隙,在手機上觀看中國微短劇——一部完整故事被切割成一個個令人欲罷不能的90秒短片。通勤者騎著中國制造的雅迪電動車從身旁疾馳而過;另一些人則坐在多個新興中國電動汽車品牌的車內,舒適地隔絕于街頭的喧囂、塵土與熱帶暑氣。
回到家中,青少年通過Zalo互發消息。這是一款類似中國微信的越南應用,其母公司的主要外國投資者之一正是微信的開發商騰訊;他們也會在阿里巴巴運營的Lazada電商平臺上購物。
越南正在發生的一切,也正在整個發展中世界上演。如今,中國品牌和中國產品正變得無處不在,就像20世紀80至90年代的李維斯、萬寶路和麥當勞等美國品牌一樣。
在南非,海信電視、洗衣機等家電產品位居暢銷榜前列;在巴西,電子產品先驅小米已經家喻戶曉,而剛剛進入當地市場的奶茶和冰淇淋連鎖品牌蜜雪冰城正吸引大批消費者,并準備大規模擴張在巴西的業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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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雪冰城是出海規模最大的中國茶飲品牌,截至2025年底海外門店已有4467家,覆蓋13個國家。圖源:AP
美國及其代表性品牌——例如蘋果和特斯拉——如今依然享有極高的聲望。然而,大多數美國產品并非普通消費者所能負擔。相比之下,中國正在成為那個為人們提供日常生活所需商品與服務的國家。
中國產品無處不在,正在以一種北京過去只能夢想的方式擴大中國的影響力。在發展中世界,越來越多的人——尤其是年輕人——開始將中國與現代化和進步聯系起來。然而,這種無處不在的存在感,并非中國政府精心戰略謀劃的結果。推動這一趨勢的是追逐利潤的中國民營企業。
中國企業在國內市場面臨的競爭,正迫使它們積極進軍非洲、亞洲和拉丁美洲。在這些地區,中國企業迅速推動產品和服務本地化,并逐漸嵌入當地人的日常生活。為了在中國國內增長模式所造成的壓力下生存,這些企業反而在海外為中國塑造出一種積極形象——而這恰恰是中國長期以來依靠自上而下的方式始終未能實現的。
然而,這種成功并不必然意味著中國的經濟模式走向更加健康或良性的大陸。中國企業所面臨的過度競爭正在侵蝕利潤,并削弱長期創新的基礎。中國企業正在全球樹立起一種新的聲譽:讓人們的日常生活變得更便宜、更便利、更順暢。
但與此同時,正是那些迫使中國企業在海外如此激進擴張的國內壓力,也在限制它們的能力,使中國難以真正成為“創新型超級大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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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至2025年,中國電視和空調品牌在東南亞多國的市場份額顯著上升。圖源:日經亞洲
中國,無處不在
多年來,中國官員一直試圖塑造外國民眾對中國的認知,卻始終難以觸及目標。官方媒體、宣傳活動、文化交流和語言推廣項目都未能觸及廣泛的國際受眾。北京曾試圖通過設立在澳大利亞、歐洲和北美大學的孔子學院推廣中國語言和文化,然而過去十年間,其中大多數已經關閉。一些更具強制性的做法,也產生了適得其反的效果。
然而,中國民營企業家正在通過商業活動塑造中國的國家形象。2025年,中國向發展中經濟體出口了約1.6萬億美元的商品,比同期對美國和西歐的出口總額高出約50%。民營企業占中國對外貿易總額的近60%。
從家用電器、應用程序、汽車,到公路、港口和手機,在各類領域,中國品牌正在發展中世界變得無處不在。
隨著中國企業不斷向海外擴張,中國也越來越多地與那些讓日常生活更加便利的事物聯系在一起。
當一個國家的產品、服務和基礎設施變得無處不在時,它們便開始影響人們如何理解“能力”“現代化”與“可能性”。在美國商品占據主導地位的半個多世紀里,情況正是如此。如今,隨著中國品牌成為數十億消費者的默認選擇,同樣的變化也越來越多地發生在中國身上。
這種變化在現實生活中清晰可感。2015年,作者曾詢問科特迪瓦最大城市阿比讓的一群青少年,如何看待中國在非洲的存在。幾個人相互討論了一番后,其中一人舉起手機,笑著用法語說道:
“中國真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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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50大娛樂應用中,TikTok位居第一,ReelShort、DramaBox、ShortMax等中國背景微短劇平臺也躋身榜單前列。圖源:Business of Apps
他說的并不是中國的政治。他對中國的印象,來自那些塑造其日常生活的中國手機和中國應用程序。
自那次對話以來,十年間,類似的感受變得越來越普遍。非洲最大的音樂流媒體服務之一Boomplay,由中國企業傳音和網易共同持有;TikTok也正迅速成為娛樂和新聞領域的主導平臺。
這一切都在幫助中國獲得影響力,而這種影響力并不要求世界認同中國的政治制度、接受中國的意識形態,也不需要將北京視為一個道德領袖。
善于適應
中國如今在全球范圍內不斷增強的存在感,很大程度上是其國內經濟壓力向外延伸的結果。在中國,企業正面臨國內所謂的“內卷”:市場高度飽和,殘酷的價格戰不斷壓低利潤,迫使企業陷入一種惡性循環——為了降低成本,只能進一步擴大產量。結果便是產品越來越多,而能夠購買這些產品的消費者卻越來越少。
過去幾年,由于中國國內需求持續疲軟,“內卷”問題進一步加劇。新冠疫情期間,大量企業停業,消費者動用了不少儲蓄;2021年房地產市場開始下行后,中國家庭財富縮水;與此同時,在高失業率背景下,年輕人對就業前景也越來越缺乏信心。在這種充滿不確定性的環境中,企業不得不尋找新的市場。
與此同時,中國企業進入發達工業經濟體市場的空間也在收窄。在歐洲、日本、韓國和美國,中國企業面臨關稅、反補貼調查、數據安全審查以及投資限制。當地政策制定者對TikTok等中國社交媒體平臺提出國家安全擔憂,也質疑Shein等中國折扣電商企業是否存在過度收集數據以及不公平競爭等問題。由于在高收入國家擴張面臨重重障礙,中國企業開始轉向非洲、拉丁美洲、中東和東南亞。
然而,中國企業之所以能夠成功拓展發展中世界的市場,并不只是因為它們像許多觀察人士所認為的那樣,在海外傾銷過剩產品。由于大量中國企業都必須尋找新市場才能生存,它們在海外市場彼此之間的競爭同樣異常激烈。
這些企業確實受益于政府補貼,包括針對新技術的扶持。但問題在于,它們的競爭對手往往也是享受同樣支持的中國企業。要想真正獲得利潤,它們唯一的辦法,就是展現出非同尋常的市場適應能力。正是這種能力,使中國企業得以迅速發展,并逐漸嵌入當地民眾的日常生活。
它們主要通過敏銳把握當地居民的實際需求來做到這一點。
以總部位于科技重鎮深圳的手機企業傳音為例。近20年前,傳音創始人意識到,諾基亞、索尼愛立信和摩托羅拉等領先企業生產的手機,并不真正適合非洲用戶。全球主要品牌不愿專門為世界上一些最貧窮國家中對價格高度敏感的消費者設計產品。
傳音由此發現了機會。它推出了一系列價格低廉但功能豐富的手機,配備適應非洲不穩定電力供應環境的電池,并提供雙卡雙待功能,方便用戶應對非洲高度碎片化的電信市場。
更重要的是,傳音開發出了真正適合非洲用戶的手機攝像頭。當時,全球領先品牌使用的相機軟件通常針對較淺膚色進行優化,而傳音則調整相關技術參數,使攝像頭能夠更好地呈現深色膚色。非洲年輕人突然發現,自己在照片中變得更好看了,傳音手機也因此迅速走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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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音在非洲的成功堪稱卓越營銷和深入了解非洲消費者需求的教科書式案例。圖源:路透社
中國企業正在全球樹立一種新的聲譽:讓日常生活變得更便宜、更便利,也更順暢。
在東南亞,中國電視劇和豎屏短視頻吸引了大量觀眾。這些作品擁有引人入勝的故事情節,同時較少出現美國影視作品中常見的浪漫和親密場景。這使它們在文化較為保守的地區尤其受歡迎,特別是在印度尼西亞和馬來西亞等穆斯林人口占多數的國家。在這些地方,美國電視劇和真人秀節目普遍被認為尺度過大。
例如,中國微短劇流媒體平臺DramaBox和ShortMax就在借鑒傳音的經驗。除了調整定價模式、將內容配音成多種語言,以及制作符合當地觀眾收視習慣的故事外,這些平臺還越來越多地聘用當地演員,對中國故事情節進行本土化改編和演繹。
如今,東南亞國家已有超過300款面向海外市場的流媒體應用,其中的劇集累計下載量已經超過10億次。
最重要的是,與來自歐洲、日本或美國的競爭者相比,中國品牌更善于生產價格適合可自由支配收入較少消費者的商品。這產生了所謂的“沃爾瑪效應”:低收入消費者因此有能力購買過去難以負擔的商品,使用過去無法享受的服務。
隨著這些品牌越來越普及,中國產品也逐漸成為當地市場習以為常的一部分。對于發展中世界的消費者而言,只要價格和質量符合預期,他們的手機、摩托車或燒水壺是不是中國制造,并沒有那么重要。
中國企業并非唯一瞄準發展中市場消費者的企業,但它們進入這些市場的規模和速度,卻給數十億消費者帶來了近乎變革性的體驗。如今,這些消費者獲得電子產品、汽車、時尚商品以及其他消費品的機會,已經越來越接近富裕國家的消費者。
當然,一個人每駕駛一次比亞迪電動汽車,或者購買一杯蜜雪冰城的奶茶,并不會立即轉化為對中國更加積極的印象。然而,當來自中國的新技術、新服務和娛樂產品整體進入并不斷普及時,消費者可能會產生一種感受:自己正在參與一場更宏大的現代化浪潮。
中國產品和服務的可及性,正在使發展中世界的許多人產生這樣一種感覺:他們不再處于全球文化和經濟增長的邊緣。
輸掉長期競爭
然而,推動中國企業在發展中世界蓬勃發展的,恰恰也是正在削弱中國整體創新潛力的同一套競爭機制。
當企業利潤率陷入持續下行的惡性循環時,不得不投入大量資金來捍衛市場份額。企業既沒有空間進行長期規劃,也缺乏資金投資于生產率提升。盡管比亞迪等少數大型企業擁有足夠的現金流,可以繼續對自身進行投資,但絕大多數企業幾乎沒有多少財務緩沖空間。
從長遠來看,這將給中國企業帶來一系列難題。創新需要資金:如果企業無法獲得健康的利潤,就不可能以可持續的方式回報投資者,并將資金重新投入研發。政府補貼可以迅速為企業注入資金,但這種支持終究存在限度。
“逐底競爭”或許能夠在短期內催生出極具競爭力的產品,但也可能使企業無力提升產品質量、打造具有良好聲譽的品牌,或培養長期國際化成功所需要的管理能力。
陷入“內卷”循環的企業非常擅長降價。然而,一旦企業需要建立持久的競爭優勢,為未來增長創造新的機會,低價策略往往難以持續。
太陽能電池板行業正是這一困境的典型案例:中國企業在制造領域占據主導地位,全球需求也十分旺盛,但嚴重的產能過剩和殘酷的價格競爭已經導致整個行業普遍虧損,并威脅到企業持續進行研發投資的能力。
這股中國產品新浪潮,也給接收這些產品的國家帶來了代價。廉價的中國投入品降低了消費者面對的價格,也為其他多種制造業提供了支持。然而,要與背靠中國龐大工業供應鏈體系的企業競爭,并非易事。
中國不斷擴大的市場存在,可能將當地企業鎖定在產業鏈的低附加值環節,使其無法獲得進入更高端產業領域所需要的知識和技術,而這些領域目前仍由外國企業占據主導地位。換言之,在許多本土企業仍試圖積累自身產業能力的發展中市場,中國企業正在擠壓當地競爭者的生存空間。
例如,在泰國,2023年至2024年間有近2000家工廠關閉。面對廉價中國進口商品的沖擊,再加上能源價格上漲和生產率下降,當地制造商難以維持經營。這種擔憂可能促使許多發展中國家對中國產品設置壁壘。事實上,許多國家已經開始這樣做。
越南和印度尼西亞已在鋼鐵、陶瓷等行業推進反傾銷措施。在這些領域,當地生產商難以與廉價的中國進口商品競爭。巴西提高了電動汽車關稅;墨西哥國會則批準對1400多種商品提高關稅,其中許多商品主要從中國進口,而中國與墨西哥之間并沒有自由貿易協定。
在南非,當地制造商認為低價進口商品導致工廠關閉、工業產出疲軟和就業崗位流失。此后,南非政府開始針對部分中國進口商品引入新的認證要求,其中包括發電機和太陽能電池板。
這種反彈揭示了中國影響力不斷擴大的潛力,也暴露出其局限。中國企業正在迅速贏得發展中世界消費者的青睞,但在許多情況下,這種成功也加劇了它們與當地政府和產業之間的緊張關系。
從微觀層面來看,中國品牌正在為中國塑造更加積極的形象,也讓那些被此前幾輪全球增長浪潮拋在身后的個人看到中國所帶來的機會。然而,從宏觀層面來看,中國企業已經建立的市場立足點,也可能使外界產生這樣一種印象:中國正在讓這些國家陷入一種新的依賴關系。這不僅會加劇貿易摩擦,也會削弱北京關于中國代表一種更加互利的發展模式的主張。
順其自然
美國并沒有做好準備,應對中國憑借其在發展中世界不可或缺的存在而獲得的影響力。面對全球消費者日益青睞、并從中國獲得的產品和內容,美國企業幾乎拿不出多少替代方案。
美國企業并不愿意進入那些利潤率低、消費者對價格高度敏感、政治環境又較為脆弱的市場。但北京同樣不善于應對這種自下而上產生的影響力。
中國企業的本土化商業實踐之所以有效,正是因為它們并不會讓人感覺受到中央的統一規劃。中國政府越是試圖將這一生態體系納入一個公開明確的國家敘事,就越有可能破壞其自下而上的特質——而恰恰是這種特質,使其能夠引發共鳴,尤其是在伴隨數字技術成長起來的年輕人當中。
政治上的過度干預,可能阻礙中國文化自發向海外傳播。例如,帶有同性曖昧內容、被稱為“耽美”的中國古裝劇,曾意外在東南亞大受歡迎,并吸引外國觀眾進一步接觸中國文學和武俠文化。然而,2021年,中國監管部門批評這一類型作品宣揚所謂“畸形審美”,由此切斷了中國當時最具潛力的文化輸出渠道之一。
即使北京選擇不加干預,一個更大的經濟風險依然存在:中國不斷擴大的全球商業版圖,可能進一步加深那些最初迫使中國企業走向海外的問題。
中國企業為了擺脫國內需求疲軟和殘酷的價格戰而爭相開拓海外市場,它們在海外取得的短期成功,反而減輕了中國領導層改革中國深層增長模式的壓力。
如果中國企業不斷擴大的全球影響力,最終拖慢了中國向一種以更高生產率和更強創新能力為基礎的可持續經濟體系轉型,那么這種成功可能只是一場空洞的勝利。
*文章原標題為“How China Is Winning Friends and Influencing People”,于7月14日發布《外交事務》雜志。內文有所刪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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