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之道：一根竹杖背后的文明史詩

公元前126年，張騫從西域回到長安，向漢武帝匯報了一個驚人的發現：在萬里之外的大夏國（今阿富汗北部），他見到了產自中國蜀地的“邛竹杖”和“蜀布”。大夏人告訴他，這些貨物是商人從數千里外的“身毒”（古印度）販運而來。

一根竹杖，為何要不遠萬里，翻越世界上最艱險的群山，從蜀地運到印度，再轉運至中亞？如果只是為了實用，印度、緬甸本身也盛產竹子。這背后，必定隱藏著超越尋常貿易的、更為深刻的文明密碼。

一、 神杖與祖靈：西南史詩中的竹崇拜

要理解邛竹杖為何被珍視，必須回到它的文化原鄉——中國西南地區。這里的眾多民族，特別是彝族，保存著極為豐富和系統的竹崇拜傳統。這不是簡單的植物利用，而是一種根植于創世神話、祖先崇拜和喪葬儀式的核心信仰。

桂西彝族跳弓節中用竹（選自廣西壯族自治區文化和旅游廳官網）

在彝族的宏大史詩中，竹是神圣的。《支嘎阿魯王》史詩記載，主宰天地秩序的最高神名為“策舉祖”——顧名思義，就是“手持神杖的祖先”。這位天帝擁有的“測天杖”，可以丈量天地、劃分疆界。大量民族學調查表明，在彝族觀念中，這根神杖的原型，就是竹杖。

竹更是祖靈的歸宿。彝族喪葬儀式中，畢摩（祭司）要吟誦《踩尖刀草篇》等經文，指引亡魂“拄著金竹棍”回歸祖地。他們會精心挑選“金竹”制作“瑪堵”（靈牌），認為祖先靈魂就棲居其中。直到今天，云南、貴州的一些彝族村寨，祭祀時仍會念誦：“金竹往上長，竹梢通天庭……我在竹節里寄身，我隨金竹下凡塵。”在彝族史詩《金竹通》中，竹子被描述為通達天庭的神圣植物，而祖先正是從竹中降臨。

彝族畢魔法杖杖頭

這種“竹生人”或“祖靈棲竹”的神話，廣泛存在于西南的夜郎、哀牢、傣族、布依族等先民中。夜郎王“竹中誕生”的故事最早被漢文典籍記錄。如此廣大范圍內大同小異的竹生人傳說，暗示著它們有共同的祖源，構成了中國西南地區一個非常古老而普遍的文化底層。

二、 重讀三星堆：通天金杖與“竹之神樹”

當我們帶著“竹崇拜”的視角，重新審視三星堆那些令人震撼的文物時，許多謎題有了新的解讀思路。

首先是那根獨一無二的金杖。它用金皮包裹植物內芯，上刻“一箭貫魚鳥”圖案，無疑是王權與神權的象征。關鍵在于，它包裹的內芯是什么？考慮到蜀地盛產竹子，且竹杖在本地信仰中的神圣地位，這根代表最高權力的“杖”，極有可能就是一根“包金竹杖”。其上紋飾象征著貫通天地，與竹杖“通天”的意象完美契合。

四川廣漢三星堆遺址一號坑出土的金杖

金杖局部

更具顛覆性的是對青銅“神樹”的再思考。三星堆出土了多株巨大的青銅“神樹”，最高者達3.96米。我們通常稱其為“樹”，但仔細觀察：它的“樹干”呈一節一節的形態，“樹枝”則是從“節”上生長出來的——自然界中，只有竹子的干枝結構如此。“神樹”枝頭懸掛的果實，呈尖桃狀，與某些竹子的果實極為相似；神樹上站立著眾多的鳳鳥，而中國古代文獻明確記載，“鳳鳥非梧桐不棲，非竹實不食”。

四川廣漢三星堆遺址二號坑出土的1號大型銅“神樹”

將這些線索串聯：神樹的多節特征、竹實的暗示、鳳鳥的指向，以及彝族史詩中“金竹通天庭”的明確描述——我們能否推測，三星堆這些被稱為“神樹”的青銅器，其創作原型和精神內核，正是當地信仰中那根可以連接天地的“竹”？

此外，三星堆和金沙遺址出土了多件玉琮，其內圓外方、中空逐節的造型，也被認為可能取象于竹，是溝通天地的禮器（談晟廣：《立中制節：早期中國禮節思想的起源》，四川人民出版社，2026年）。三星堆遺址甚至新發現了刻有“神樹紋”的玉琮，將兩種神圣意象合二為一。這些證據鏈表明，古蜀文明很可能共享并發展了一套以“竹”為通天媒介的信仰體系和禮儀制度。

三、 古道與傳播：從邛都到身毒的“圣物”貿易

這種深厚的竹崇拜文化，在古蜀國的后繼者“邛都夷”以及云南的古滇國、哀牢國那里，得到了考古學的充分印證。

在四川鹽源的老龍頭墓地（古笮都夷），發現了戰國至西漢時期的銅杖。其中一根“九節魚紋鳥首銅杖”，長達1.35米，刻意鑄造出九節，飾有魚紋，頂端立鳥，與三星堆金杖“魚鳥”主題遙相呼應。另一根“七節竹節形銅杖”，則毫無爭議地證明，當時人們已經在用青銅精準地模仿竹杖的形態。這些絕非實用器，而是禮儀和信仰的載體。

在云南滇池區域的晉寧石寨山、江川李家山等古滇國墓地，出土了數百件青銅杖頭，造型包括人物、牛、鳥、魚等，它們幾乎無一例外地站立在一個“鼓形座”上——這個鼓形座，其實就是放大、藝術化的“竹節”。同時，墓葬中還出土了用以連接杖頭、象征竹杖的銅鐓，以及用薄竹片制成的“人形竹片”，顯然是竹祖崇拜在喪葬中的直接體現。

由此可見，從三星堆的古蜀，到戰漢時期的邛都、滇國，用竹杖（或其青銅仿制品）作為通神、祭祖、象征權力的禮器，是一脈相承的傳統。張騫在大夏看到的“邛竹杖”，正是這種文化的產物。它之所以被千里迢迢運往印度，很可能不是因為印度沒有竹子，而是因為產自古蜀-滇文化區的、與特定神圣信仰捆綁的“竹杖”，本身就是一種具有宗教和文化附加值的“圣物”。蜀地的商人（“蜀賈奸出物者”）沿著險峻的“蜀-身毒道”，將這種信仰的物化載體，輸送到了同樣具有深厚杖文化和祭祀傳統的印度。

四、 文明的回響：古印度史詩中的因陀羅竹竿祭

那么，印度是否需要這樣的“竹杖”？答案是肯定的，而且其需求深深植根于他們的古老信仰。

鮮為人知的是，在印度最古老的文獻《梨俱吠陀》（約公元前1500—前900年）中，就有向最高天神因陀羅獻祭“一百根竹竿”的記載。后來的史詩《摩訶婆羅多》里，更詳細敘述了因陀羅將一根“竹竿”賜給人間國王婆藪，國王將其立于大地以祭祀因陀羅。從此，所有國王都效仿，在節慶時樹立裝飾華麗的竹竿（即“因陀羅柱”）來崇拜天神。

尼泊爾加德滿都因陀羅節豎立松木桿儀式中用到的竹子（圖源：Nepalpress）

《摩訶婆羅多》中寫道：“誅滅弗栗多者（因陀羅）又賜給國王一根竹竿……在一年終了的時候，國王將那根竹竿插立到了大地上，以祭拜竹竿的賜予者。君王啊，從那時起直至今天，所有的國王都效法婆藪，開始樹立一些竿子來慶祝因陀羅的崇拜。”這種儀式，可能正是歐洲“五朔節花柱”習俗的遙遠源頭。在印度教中，寺廟前的“祭祀柱”和象征濕婆的“林伽”，其原始形態都可能與這種通天圣柱的觀念相關。

印度古代法典《摩奴法論》甚至規定，不同種姓所持手杖的高度有嚴格區別：婆羅門杖高及發，剎帝利高及額，吠舍高及鼻。其中還明確提到了竹杖。這說明，竹/木杖在古印度是社會等級和宗教儀軌的重要標志。

至此，我們可以勾勒出“竹之道”的完整圖景：在中國西南，竹被尊為祖靈、通天之神杖，形成了系統的崇拜和精美的禮器（金杖、銅杖、神樹）。這種信仰的產物（邛竹杖）沿西南古道出口至印度。在印度，竹竿本身已是祭祀最高天神因陀羅的神圣儀式柱，與來自東方的、制作精良且蘊含神秘力量的“邛竹杖”相遇，產生了信仰上的共鳴與增值，從而被商賈進一步轉運至中亞大夏。

這根小小的竹杖，于是成了連接不同文明的使者。它從中國西南的信仰土壤中生長，攜帶著“通天”“祖靈”的神圣基因，向南亞和西亞傳播。張騫在大夏看到的，不僅是一根手杖，更是一個穿越山河的文明信號。它證明了早在官方開辟絲綢之路之前，民間的“竹之道”已經悄然存在。這條道路上流通的，不僅是絲綢、布匹和寶石，更是深邃的觀念與信仰。

五、 大夏至地中海：多節之杖的文明共鳴

張騫在大夏所見的那根“邛竹杖”，其旅程的終點，恰好是希臘化文明影響所及的東部前沿。大夏（巴克特里亞），這個位于阿富汗北部的文明十字路口，其意義遠不止是貨物的中轉站。它更像一個巨大的熔爐，將來自東方的神圣符號與西方古典世界的權力話語置于一處，讓它們相互辨認、對話，并最終融合。

在古希臘，這根“多節之杖”是眾神之王宙斯不可分割的標志。在從陶瓶繪畫到大型雕塑、從本土到殖民地的錢幣上，手持多節權杖（Skēptron）的宙斯形象，是一個通行的、象征宇宙最高秩序與神授王權的視覺符號。這根權杖刻意突出的“節”，象征著神律、階序與宇宙的節律。當亞歷山大的遺產使希臘化世界東擴，這一符號也隨之抵達中亞。在阿富汗蒂拉丘地出土的月氏-貴霜黃金權杖，其醒目的多節造型，正是東方“竹節”圣物與西方“宙斯之杖”意象在大夏熔爐中鍛冶出的精美結晶。貴霜錢幣上君王與神祇共持多節杖的形象，則是這種融合性政治神學最直白的宣告。

這一傳統被后來的羅馬帝國全盤繼承并制度化。在羅馬，多節的權杖與軍團的鷹旗旗桿，成為皇權、神權與軍事榮譽的靈魂載體。當帝國皈依基督教，這一強大的視覺傳統展現了驚人的適應性。君士坦丁大帝的拉布蘭旗，在傳統羅馬鷹旗的多節旗桿頂端，冠以基督的符號；中世紀主教的牧杖，其盤旋的造型下依然保留著“節”的形態記憶。這根“多節之杖”，悄然完成了從宙斯到耶穌，從奧林匹斯神殿到基督教大教堂的信仰符號轉換，但其作為“神圣秩序與權威化身”的核心意涵，卻一脈相承。

六、結語：竹之道——一部觀念的史詩

張騫在大夏的發現，其震撼遠超出對一條古老商路的證實。它無意中為我們揭示了一條潛行于物質交換之下的“觀念傳播之路”。這根來自蜀地的“邛竹杖”，并非尋常商品，而是一個滿載信仰的精神符號。它的萬里旅程，勾勒出一部縮微的歐亞精神交流史詩。

這條“竹之道”向我們昭示了文明生長的核心奧秘：

文明的偉力，始于根植土壤的獨特創造。以三星堆-古蜀文明為代表的中國西南系統，孕育出“竹為祖靈、通天之梯”的深邃信仰，并將其鍛造為青銅神樹、包金權杖等驚世禮器，展現了中華文明源頭磅礴的原生創造力。

文明的高度，見于跨越山河的精神共鳴。從中國西南的竹杖，到印度祭祀因陀羅的圣竿，再到古希臘宙斯的權杖、羅馬的鷹旗與基督教的牧杖——歐亞大陸諸多文明，竟不約而同地賦予多節的柱杖以溝通天地、象征秩序的核心意義。這超越了器物往來，體現了人類在不同文明外殼下，應對宇宙、確立權威時精神結構的深刻相通。

文明的生命，成于開放不息的對話。中華文明從未孤立生長，這條“竹之道”證明，早在絲綢之路開通之前，通過西南秘境，中華文明已與廣闊世界進行著持續而隱秘的精神對話與符號互動。

（轉自《中華讀書報》2026年6月3日第20版，作者系清華大學藝術博物館策展人）

一根筇竹杖，如何鉤連出歐亞大陸早期文明中的通天秘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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