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地理】寶藏神樹——構樹

寶藏神樹

——構樹

老成都人的記憶里

藏著一種藏著一種讓人矛盾的樹

它的葉子能洗碗、紅花果能解饞

卻也嫌它落果臟路

還給它扣上“毒瘤樹”的名頭

可誰能想到

這隨處亂長、平平無奇的樹

竟是造出世界最早紙幣交子的大功臣？

渾身能入藥、能喂豬、能做菜

雄樹開花還會憑空冒 “青煙”

今天就跟著小志就扒一扒這株寶藏神樹

——構樹

構樹，是我在成都最早認識的樹。1969年，我從河北保定回到成都，和爺爺奶奶住在東珠市街88號院子里。爺爺在院子中間用竹竿圍了一個小花臺，花臺里有兩株構樹、一株桑樹和一株椿芽樹。兩株構樹連在一起，分別有海碗那么粗。爺爺說椿芽樹是他種的，構樹、桑樹是它們自己長起來的。我很奇怪，它們怎么能自己長出來呢？！因為那時我還不知道植物可以靠鳥和風傳播種子。構樹的葉子，我們用來洗碗、洗鍋、洗盆子。桑樹的葉子，我們摘下來喂蠶子。椿芽樹春天發芽時，奶奶會用新芽來炒雞蛋、拌胡豆，這是我至今都喜歡的美食！

構樹 （圖源：《了不起的大樹》）

成都現在沒有古老的構樹，盡管它優點多，但討厭構樹的人很多。它生命力很頑強，一長就是一大片，破壞力強，很難徹底清除，民間不少地方稱它為“斷子絕孫樹”“毒瘤樹”“惡魔樹”等，但我一直認為構樹是成都最偉大的樹。

構樹的偉大在于造紙

成都過去有一條老街，名叫椒子街，根據《成都城區街名通覽》的作者吳世先考證，椒子街是清光緒時街名，得名有兩說。一謂街內原有一棵油楠樹，其籽民間稱為山胡椒，故名。又一說是宋初隨著商品經濟的發達，用鐵鑄錢幣進行交易日益不能適應需要，成都出現了專門為外地商人保存鐵錢而收取保管費的鋪戶，“收入人戶見錢，便給交子”作憑證，故稱“交子鋪戶”。交子逐步成了與鐵幣具有同樣職能的信用貨幣。此街據說是交子鋪戶較多，故以諧音得名椒子街。

可惜在幾年前的城市改造中，椒子街與均隆街并成了一條寬闊的大街，椒子街的名字就從地圖上消失了。但是在老成都人的心中，椒子街始終都在，只要有人問，張口就回：“出了東門大橋，左邊的第一條橫街就是椒子街?！?/p>

英國作家弗朗西斯·凱莉在《樹的藝術史》寫道：“起源于東亞地區的造紙術之所以能引領世界，構樹貢獻巨大。該樹種與常見喬木和灌木——桑樹關系密切。不過，桑樹為桑屬，這兩種樹都屬于?？啤嫎湎缕そM織纖維長，可加工成牢固、分層、柔軟的紙張，至今仍需求量巨大?！瓨嫎涫侵袊?世紀紙幣產生的條件之一。中國紙幣在元朝（1206—1368）成為主要流通貨幣，給威尼斯商人馬可·波羅留下了深刻印象?！?/p>

唐宋時期，錦江沿岸都種有楮樹，楮樹皮造的紙叫作楮紙。當時益州廣都楮紙非常出名，紙質光亮潔白，經久耐用，常用于公私簿書、契券、圖籍、文牒等重要文書。楮樹就是現在稱的構樹，當時牧馬山一帶盛產構樹，雙流成為當時的造紙中心。到了北宋年間，成都民間造紙業的發展有了長足的進步，造紙作坊遍布全國各地，構樹更是被開發成世界上最早的紙幣——交子，又稱“楮幣”“楮券”。

四川大學何一民老師總結了交子為何在成都產生的原因，他認為除了經濟的發展和商業的繁榮外，蜀地發達的造紙業和雕版印刷業，也為交子的產生創造了條件。交子為了防偽，在正反兩面都印有很多文字以及私密暗號；另外，交子作為貨幣在市場流通，將被多人經手，驗偽、儲藏都免不了對紙張摩擦和折疊。這就對印制交子的紙張提出了極高的要求，而且對印制和防偽技術也要求極高。

唐至宋代，成都一直就是全國著名的造紙中心，所產大小黃白麻紙供給朝廷，也是官府用紙的主要供應地，特別是成都所產楮紙獨具特色，一般作坊難以仿制。另外，成都在唐宋時已發展成為全國主要印刷中心之一，印刷技術在全國居于前列，從而為交子的印制提供技術保障。

唐代益州麻紙 （圖源：溫江區文化館)

交子具有重量輕、面額大、攜帶方便、國家保障發行、幣值較穩定等優點，一出現就受到蜀商的歡迎，大大方便了蜀人的生產和生活，適應了商品經濟發展的需要，并推動了成都與其他地區的經濟、文化交流。

交子的出現比歐洲紙幣早了600多年，并為后世紙幣系統的完善打下了堅實的基礎。北宋將交子收歸官辦后，成立了益州交子務。南宋建立后，也相繼發行關子、會子、錢引等，紙幣的使用率逐漸增大。

北宋四川地區印發的交子拓片 (圖源：遼寧博物館）

元明時期，紙幣的使用率已經超過金屬貨幣，是我國古代史上紙鈔最為盛行的時期。隨著元朝不斷對外擴張，紙幣傳入周邊各國，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其他國家貨幣政策的變化，比如伊朗、波斯、印度、日本、朝鮮等國，都相繼模仿元明時期的紙幣制度發行了本國的紙鈔。正如何一民教授所言，“交子的發明對全世界貿易與貨幣產生了重要而深遠的影響，不得不說，交子是一項充滿智慧的偉大發明?！?/p>

“渾身是寶”的構樹

構樹的偉大還體現在它的乳液、根皮、樹皮、葉、種子均可入藥。據《本草綱目》記載，構樹果實可以補腎清肝，主要治療肝腎不足、腰膝酸軟、頭暈目眩、水腫脹滿等癥狀。構樹還有一個非常明顯的特點，那就是它的樹皮、葉子和枝條只要折斷或者是掐斷，就會從斷裂處迅速流出白色的乳汁，具有消腫解毒的功效，可以治療皮膚病。

夏秋采乳液、葉、果實及種子，冬春采根皮、樹皮，鮮用或陰干，不同季節所采摘的這些材料，有不同的性味、功能和藥效。

構樹果實就是中藥——楮實子 （圖源：成都中醫附院 四川省中醫院）

構樹四五月開花，雌花開出來像一個球一樣，摸上去感覺有點黏黏的，如果雄花的花粉飛來，就會把它粘住，然后就完成授粉，而構樹的雄花看著就好像一條一條的毛毛蟲。構樹花系葇荑花序，味道甜淡，以前荒年的時候救過很多人的命。在今天的中原大地，許多人家還要吃構樹花。構樹花加點玉米面，或者面粉，攪勻之后蒸熟，再加點熱油或者調料，就是一道美味。

成都北門大橋橋頭一株開花構樹 （圖源：《了不起的大樹》）

構樹的果期是五到七月，成熟后的果實遠看有點像楊梅，因此有個別名叫假楊梅。構樹果實中間的內核是不能吃的，吃的是外部那些紅色條狀物。但與楊梅不同的是，構樹果屬于聚合果，每一根紅色條狀物其實都是一個小果實，頂端都含有一枚種子，而楊梅的種子只有核心的那一顆。

構樹的紅色果肉味道香甜，口感略滑膩，吃起來有點像銀耳羹。這么甜的東西暴露在自然中，當然會引來各種小動物取食，常見的食客是螞蟻和各種鳥類。鳥類啄食構樹果，便將種子帶向四面八方。

構樹果實 （圖源：成都中醫附院 四川省中醫院）

構樹葉是一種非常好的飼料原料，我小時候在土橋勞動，就去幫農民家的二娃打過豬草，摘得最多就是厚皮菜和構樹葉。二娃趴在樹上討（四川方言，采摘）了構樹葉丟下來，我撿起來裝在背篼里。二娃說構樹葉有一種獨特的清香味，豬喜歡吃，吃完了就睡，長得快。隨著科學技術的進步，科學家們發現構樹葉蛋白質含量高達20%～30%，氨基酸、維生素、碳水化合物及微量元素等營養成分也十分豐富，經科學加工后可用于生產畜禽飼料。

構樹葉 （圖源：成都中醫附院 四川省中醫院）

構樹的適應性特別強，就算在干旱貧瘠的地方也可以堅強地存活下來，而且還具有枝葉茂密、生長快、繁殖容易等優點。人們總會在一些空置土地上，看見大量構樹和一些藤蔓植物瘋狂生長。這些年走訪探尋成都的古樹名木，我發現成都街頭巷尾的構樹基本上都是自然生長的。

人們討厭構樹主要是在果實成熟的季節，樹下會時常掉落果實到水泥路或者柏油路上，不小心一腳踩上去，鞋就會被染成紅色，很不干凈，掉落在車上更煩人。另外，構樹的樹皮或者是樹葉中都有白色汁液流出，一旦沾上很難清洗干凈。

生長在成都摩訶池公園的一棵構樹 （圖源：《了不起的大樹》）

對很多成都人來說，構樹還是一種清潔樹。從前沒洗潔精之類洗滌用品的日子，構樹葉子便是用來洗滌鍋碗瓢盆的最佳選擇。即使是今天，在一些偏僻的地方辦九斗碗，清洗碗筷時構樹葉仍然是鄉廚們的首選。

構樹，一種樹卻有多種用途，說它“渾身是寶”都毫不夸張。有言道“平凡的生命背后有傳奇”，構樹真的是默默無聞中創造奇跡的天才。

冒青煙的“神樹”？

這么偉大的一株構樹，平時顯得非常低調和平凡，可是到了2021年的春天，不知怎么就熱鬧起來，許多地方都出現構樹冒煙的新聞，后來我看見北京大學出版社的一篇文章，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是一次營銷炒作，為的是他們出版的新書《植物的“智慧”》，我認為是一個比較成功的營銷案例。

眾所周知，植物科普類的圖書向來都屬于小眾圖書，一般少有人問津，可是借助新聞的傳播，效果就大不一樣，至少我身邊很多人都關注和轉發了構樹冒煙的新聞，進而轉發了《植物的“智慧”》一書作者講解的視頻。

《植物的“智慧”》講的是被子植物自來到地球一億多年以來，在適應多變環境的過程中逐漸生成了多種多樣的“智慧”，作者是著名植物學家馬煒梁教授。在這本趣味盎然、圖文并茂的科普著作里，馬先生結合植物分類學、生態學、環境生物學、行為學等學科去理解植物的生存之道。

著名植物學家馬煒梁教授 （圖源：創新生物學）

當時據《人民日報》報道：“陜西省咸陽市塔爾坡村村民劉克勤家門庭若市，來人爭相圍觀劉家庭院中冒‘青氣’的樹。一些人竟將那棵樹當神敬，焚香叩拜，也有一些人用手摸樹，以背靠樹，說是親自摸一摸，靠一靠，樹會顯靈，幫人祛除百病?！?/p>

馬先生在書中科普，這并不是一棵神樹，而是依靠風力傳播花粉的構樹，廣泛分布于黃河流域和長江流域以南各省區。構樹雌雄異株，開花時成熟的雄蕊花絲伸長欲把花藥拉出來，但是4枚花藥緊靠，卡在一起誰也別想先出去。

花絲繼續伸長呈弓形，有一股向上的拉力，當拉力超過卡住的力時就突然彈出并向外伸展，彈出眾多的花粉。這時就能在數米外見到它冒出了一縷“青煙”，就像吸煙的人吸足了一口煙，然后從嘴里吐出一點煙。

樹梢上花穗像毛毛蟲一樣，有煙霧從花穗上冒出 （圖源：十堰晚報）

他繼續分析，為什么平時大部分時間我們看不到它冒煙呢？有三個原因：

一是季節不對，并不是任何時候走到構樹下都能見到它在冒煙，只有在它的雄花散放花粉時才能看到，而這段時間在一年中只有短短的幾天；二是背景太亮，構樹是喬木，長得很高大，人們站在樹下抬頭才能看到它的花序，這時若背景的天空太明亮，則很難看到乳白色的花粉散發；三是它屬于雌雄異株的植物，即使你找到了構樹，如果在雌株下，還是看不到冒煙吐氣的現象。

小小的構樹承載著老成都的生活記憶

也見證了交子誕生的千年歷史

它看似普通，卻一身價值

只是常常被我們忽略

來源：成都方志

作者：李 楊 (四川省攝影家協會會員，中國晚報新聞攝影協會會員)